送出替命符
朝硯宗的底蘊遠比虞從蟄預想的還要深厚，這是她親眼所見之後得出來的結論。
此前聽過的傳說，見過的那些自朝硯宗收集而來的功法典籍，都僅僅只是展示了朝硯宗的某一面罷了。
懸停高處，俯瞰整個朝硯山，雲霧遮擋不了金丹期修士的視線，虞從蟄此時內心的震撼，遠勝於她第一次見到廣清山的時候。
可不管怎麼樣，朝硯宗名義上已經覆滅，而廣清山卻是這塊大陸冉冉升起的新星。按照正常的發展速度，或許過不了多久，廣清山就能取得類似於此前朝硯宗的地位。
但那又如何呢？
元嬰期的上限，就好像是被人為限制了一般。懸在眾人頭頂上的那柄劍，隨著見識越來越廣，虞從蟄也開始有所體會。
與天爭奪一線生機，修士本來就不是一個可以躺平擺爛的職業。
黃貍花從虞從蟄的袖中探出一個腦袋，用它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觸碰了虞從蟄的手腕，那安撫的意味，倒是很明白。
虞從蟄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外露過於明顯了，下意識便收斂起來。隨即又覺得可笑，修仙是為了變得更強大，既然這樣就不應該畏畏縮縮。可是在見識到更為強大的力量之後，“敬畏”二字始終刻在心裡。
“沒事的。”
言語安慰的同時，虞從蟄順便摸了摸黃貍花的腦袋。她眺望遠方，那是仙盟所在的方位，也就是這片大陸的北方。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說明了虞從蟄此刻內心的真實想法。
此次朝硯山之行，虞從蟄大機率是無法作出甚麼業績了。不過，保全崔妱性命，她務必得做點甚麼。
符籙之道，上限是不設限的，虞從蟄最近研究了替命符，剛好，這朝硯山帶給了她一絲靈感，便藉著這次機會嘗試一二吧。
……
密室內，此次隨同崔妱來到朝硯山的心腹，都已經圍在她左右。
“崔師姐，如你所料，朝硯山上那些世家，果然賊心不死。他們秘密聯絡，卻並未上報，此舉違反了我們當初的約定。要不要，藉機發難？”
崔妱不置可否，只是反問：“知道那些世家談話的內容嗎？”
另一人道：“不知道全部，但可以確定，虞長老的到來，是那些人此次密談的話題之一。”
崔妱眼中流露出一絲笑意，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相對嚴肅的表情。當然，她這微妙的情緒變化，並沒有要刻意躲過在場眾人窺探的意思。相反，這情緒流露還是很直接的。
“那些人忌憚虞長老，這是好事。說明他們今後將不得不考慮虞長老的影響，說話做事，也得比從前老實一些。”
“我看未必，一個虞長老，能對付得了那麼多金丹期？那些人所畏懼的，也只有元嬰期的山主罷了。若不是害怕遭到清算，這些人恐怕早就作出更加過分的事情了。”
“我們來朝硯山是為了甚麼？可不就是為了把它變成廣清山的領地。如今舊人尚在，新人便掌握不了全域性。依我說，還是要見血的。”
此言一出，室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有人想要開口反駁，可是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更多人，還是以沉默的方式表達了預設。
崔妱仍然沒有表態，她把這些人叫過來，是想聽聽大家的看法。有些話，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聽到。至於做決定，崔妱明白，這裡的事還由不得她做主。
遠在廣清山的溫同秋，才是最終的決定人。
當然，作為如今朝硯山象徵性的坐鎮者，崔妱還是安排了下一步的工作。她本來就是帶著任務來的，這也是任務的一部分。
這次談話之後，朝硯山表面上看起來跟平時也沒甚麼區別。新來的虞從蟄在引起了小範圍的議論後，便一副銷聲匿跡的樣子，她待在朝硯山的住所，不外出，也幾乎不見客。
崔妱忍耐了幾天，到底是沉不住氣，於是主動前往拜訪。
“晚輩崔妱，求見虞長老。”
站在那宅院外面，崔妱恭恭敬敬地開口。這聲音穿透禁制，自然會傳到裡頭。
過了一會兒，迷霧籠罩下的宅院忽然開啟一條口子，一隻黃顏色的貍花貓邁著輕快的步子跑了出來。
“喵~”黃貍花立起身子，學著人的樣子跟崔妱打招呼，“主人正在畫符，崔道友你在外面稍等片刻。”
“哦？”崔妱頓時生出幾分好奇，並且有直覺告訴她，這件事或許跟自己有關。
“崔道友在外面坐一會兒吧。”招財的聲音傳來時，它的身軀也跟著出現，只是此時拖著一把椅子，模樣十分滑稽。
“請坐。”放下椅子，招財若是說道。
“多謝。”崔妱沒有客氣，直接坐下，然後朝兩小隻示意，它們可以坐在自己腿上。
黃貍花眨眨眼，又看看別處，假裝沒有看懂。
招財直接揮揮爪子說道：“你自己坐吧。”
崔妱忍不住笑了。她面上很放鬆，神識卻是放開，密切關注著周圍的動向。這幾乎是修士的本能，並不全因環境的變化。
黃貍花踩著柔軟的青草地，視線總不捨得離開那座宅院。就算視線暫時離開，兩隻耳朵還是隨時聽著動靜，可見這心思都放在哪裡了。
招財覺得無聊，就跟崔妱聊天。這傢伙跟人類相處久了，知道該聊甚麼話題才能打發時間，又知道該聊甚麼話題才不至於敏感。因此，它跟崔妱的聊天倒也十分愉快。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如今已是傍晚。
今天上午一直在下雨，等到中午的時候，雨停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沒想到此時卻是雲開霧散，有夕陽，有美麗的晚霞，是那種偏向青綠色的。
此處宅院的地理位置非常好，用來觀看晚霞，那是最好不過了。
來到朝硯山也有一段時間了，崔妱不曾像今日這般，認真地欣賞美景。此時她那有點焦慮的內心，忽然就平靜下來。
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可以變成永恆。
人活在這個世上，往往就是活在某個瞬間。
類似的念頭不斷地從崔妱腦海中冒出，她頓時覺得自己有點魔怔了。
在朝硯山陷入黑暗之前，那座宅院的大門開啟了。
虞從蟄站在庭院裡，臉上是高興的，只是眼底有一絲尚未掩飾的疲憊。她說：“請進。”
崔妱連忙起身。
離開的時候，崔妱懷裡揣著虞從蟄給她的替命符。這樣的寶物，修士自己都很珍惜，賜給晚輩，那得是不一般的關係。
對於崔妱來說，她跟虞從蟄還沒有親密到那種程度。但是，當虞從蟄說出“這是新制的符”，暗示效果可能沒有那麼好的時候，接受替命符的負罪感就會大大降低。
崔妱並不害怕欠了虞從蟄人情，只是人際關係之中，送禮的和收禮的同時高興，這樣才能繼續維持一段友好關係。
情不自禁，崔妱又想起山門之內，不時聽到的對那位虞長老的評價。
“虞長老最和善不過了。”
“若有甚麼事，只管去求虞長老，她老人家一定會幫忙。”
“若說這山上最可靠的，我看還是虞長老。”
難聽的話也不是沒有，崔妱自動將之忽略。她心裡清楚的很，無論是眼下，還是將來，她都需要一個這樣足以支撐場面、卻又沒有很大野心的長輩。
這樣，也就夠了。
……
“主人，你的替命符真的那麼不靠譜嗎？”招財蹲坐在地上，仰頭望著正在喝茶的虞從蟄，終於用一種天真的語調說出了這般話語。
“！”黃貍花立刻就瞪了過去。
虞從蟄並不急著回答，只是繼續喝著靈茶。這茶葉是她之前收到的禮物，用來滋補靈力是最好不過了。而為了製作那張替命符，她已經消耗了許多靈力，此時不宜有大的動作。
眼看著虞從蟄不回答，招財便扭頭跟黃貍花說：“以前，新出了甚麼好東西，主人都是先給我們用的。這替命符卻不是這樣，可見是個瑕疵品。貓，你說是吧？”
且不說“以前新出了甚麼好東西”就給招財它們用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主要是招財的語氣聽起來就是真的。如果有人不這麼認為，那肯定是記錯了。
黃貍花一臉震驚地看著招財，相處多年，這種場面早就不是第一次見了。可是，黃貍花還是會感到驚訝，因為招財總有無窮無盡的這般能力。
當事大耗子像是並未意識到自己的一番話有甚麼問題，反而繼續問道：“給崔妱的替命符，不會是因為她最近用的上吧？”
黃貍花瞬間陷入沉默。
虞從蟄也放下茶杯，對此，她竟然開始猶豫要怎麼回答。
招財接著說：“朝硯山這麼危險，崔妱在這裡，萬一有個好歹，可是要出大亂子的。主人，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虞從蟄不想接話，於是就反問：“招財為甚麼這麼想呢？”
招財眼珠子轉了一圈，抖抖背部的毛，說：“因為我很聰明。”
這真是個無法反駁的話題。
虞從蟄也沉默了。
說實話，當初順著那一絲念頭製作替命符，中間歷經七次失敗最終獲得成功。虞從蟄是沒有想著把這東西給崔妱的，偏偏那個時候崔妱已經在門外等候了。
之後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虞從蟄將那張替命符給了崔妱。其實直到那時候，虞從蟄也沒有那麼擔心崔妱的安危，哪怕這個念頭的確曾經從腦海中閃過。
直到現在，招財說出這樣的話。
這就是所謂的捅破了窗戶紙，於是所有的擔憂都有了變成現實的可能。
虞從蟄在心中嘆了口氣，開始思索問題會出在哪一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