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期
廣清山一百五十一年,粟錦千高階金丹期,這是廣清山外門創立以來第一位金丹修士。
在那之後,陸續又出現數名新晉金丹期。這些金丹修士可以認為是廣清山自己培養的,對於此時此刻的廣清山,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作為相對應的改變,原本的“執事”一稱呼也改為“執事長老”。直接在執事長老手底下幹活的弟子,稱為“執事弟子”,區別於那些不承擔差事的弟子。
虞從蟄成了藏經閣執事長老,她覺得築基期的修為跟“長老”這個稱呼不搭,因此也在認真準備高階金丹的事。
這天的晚霞變成了青綠色,虞從蟄坐在小寰洲高處,內心十分平靜。
“喵~”
黃貍花從山道一路小跑上來,停在人前,高高仰起腦袋,睜著漂亮的大眼睛望著虞從蟄。
“吱!”
招財隨後才到,先瞥了一眼黃貍花,這才同樣仰頭望著虞從蟄。
這兩小隻已經是好朋友了,卻總是作出爭寵的模樣,就像是在回應當初的“靈寵”二字。
“我要閉關了,你們要照顧好自己。”虞從蟄叮囑了一句。
“喵~”
“吱吱~”
依次摸過兩小隻的腦袋,虞從蟄緩步下山,走回了洞府。
……
虛粼峰,廣清山山主修煉之地,也是廣清山真正的權力核心。
“虛粼峰的名字,還是因為這虛粼草才有的。只是上山這麼多年,我還從未見過它開花呢。”山主溫同秋對著庭院裡的靈植感慨道。
“我也從未見過,只是這虛粼草當真會開花?”傳功長老溫脂岄一臉困惑。
“是從典籍上看到的。”溫同秋解釋了一句。
“今人留下的著作,到了千百年後,也能稱一聲典籍。可見,‘典籍’二字,未必能作數。”典刑長老安水喬沒好氣地說道。
“六師妹還是這樣愛掃興啊。”溫同秋笑著說道。
“並沒有,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安水喬很認真地在解釋,並未生氣,她是第一代山主留下的六大親傳弟子之一,年紀最小,個性鮮明。
“如今神劍峰上多了好幾個金丹期,對我們來說,固然是多了幫手。可潛在的危險,也著實不小。”溫脂岄話話題轉移到別的事情。
“不錯,原本派幾個築基期就能穩住南弋州局勢。如今這些金丹期要是派出去,還不把地方上榨乾?”安水喬直接皺起眉頭,顯然已經是發生了某些令她感到厭惡的事。
“為今之計,還是要向外面去看看。”溫脂岄停頓片刻,“兩個方向,南邊的海,西邊的大漠,不過都是荒蕪之地,恐怕人家並不願意去呢。”
“為甚麼不向北邊?北弋州,中弋州,南弋州,聽起來就應該在一處。”安水喬道。
“北弋州,中弋州這兩個地方,都是有主的。若是想要,免不了一場惡戰,不知道山主是否支援呢?”溫脂岄將目光投向溫同秋。
今天這一次見面,本來也就是為了這件事。只是副山主至今閉關,有些話沒有第四個人商量,終究顯得不那麼順暢。
溫同秋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反問:“上一次聽到池師姐的訊息,她是在北弋州吧?”
溫脂岄道:“是的,不過那已經是五年前的訊息了。”
溫同秋便喃喃道:“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安水喬瞧著這二人,冷聲道:“平日裡也不見說甚麼思念的話,怎麼今日忽然感慨起來?”
此言一出,那二人便同時看向安水喬,目光灼灼。
安水喬頓時頭大,聲音愈發冷了,“幹甚麼?”
溫同秋和溫脂岄很有默契地對視一眼,這就令安水喬更加惱火了。
溫脂岄見狀,連忙說:“既然池師姐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北弋州,我們也該派人去找找。看看她這些年過的怎麼樣,是另外開宗立派了呢,還是轉投了其他宗門,亦或是以散修的身份繼續遊歷。”
安水喬還是一臉困惑,她覺得這件事很不對勁,一時又說不上來究竟是為甚麼。
溫同秋終於忍不了了,她說:“我們不僅是要去北弋州看看池師姐,還想知道那邊到底有多少洞天福地、靈石礦脈。”
這樣充滿野心的話一說出來,安水喬終於回過味來。她“嘖”了一聲,一臉嫌棄地說:“有話就直說嘛,幹嘛拐彎抹角的?”
溫脂岄只是笑。
溫同秋卻是眼中多了一絲異樣,她透過敞開的院門眺望遠方,“說起想念,也並是不是假的。”
溫脂岄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跟著露出回憶之色。
只有安水喬,仍然沉浸在剛才的不悅之中。
……
關於結丹的過程,虞從蟄從前看過別人的許多描述。她這一次又得到了山主的全力支援,包括山主自己的結丹過程都同她分享。
這些所謂的“經驗”,有一個共同的劣勢,就是統統迴避了結丹過程中最為關鍵的地方。偏偏這一點,跟個人的天賦資質、修為經歷息息相關,無法傳授,只能自己領悟。
相對於從練氣到築基,這一關顯然會更難。
虞從蟄現在,已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過去、現在,兩個不同世界,曾經發生過的,尚未發生過的,甚至就連某次夢裡出現的人和事,都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
她處於一個極為玄妙的狀態中,有點像是在做夢,潛意識裡還試圖控制這個夢境。可等到夢境裡劇情發展的時候,她又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並且還告訴自己:是我想要的。
在這無窮無盡的混亂思緒中,時間的流逝變得亂七八糟。一會兒是走馬觀燈,飛速度過一生。一會兒又是痛苦地待在某個場景,並且很快又覺得歡樂起來。
某個瞬間,虞從蟄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當初那個小房間。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她的小床上。
耳邊響起鬧鈴的聲音,它是如此地令人煩躁,以至於下意識就想要將之關閉。而虞從蟄甚至看都沒有看一眼,直接憑藉熟悉的感覺,伸手就摸向平時放手機的地方。
摸了個空。
驚訝之際,虞從蟄也看了過去,哪裡有甚麼手機?她摸到的只是空氣而已。
那鈴聲還在響,只是它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眼前的場景在此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虞從蟄彷彿置身於虛空之中。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黑暗,黑漆漆的好像到了世界盡頭。
奇怪的是,她竟然看清楚了這片黑暗。非要對比,就好像是在太空中眺望沒有星星的宇宙一般。
在那一刻,孤獨爬上心頭。
虞從蟄重新意識到,自己是孤身一人這件事。
記憶開始變得清晰,虞從蟄知道她不能再沉溺其中了。同時她也意識到,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心魔”吧。
人心之中滋生出來的妖魔,無法藉助外力抗衡,只有自己去戰勝。
虞從蟄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她意識到,自己若是結丹,那便永遠無法回到曾經那個可以點外賣的世界。可若是放棄結丹,她就一定能回去嗎?
又到了二選一的時刻。
……
黃貍花望著眼前緊閉的大門,一臉的擔憂。
此處是虞從蟄洞府的地下部分,黃貍花面對的是一間靜室。此間靜室專門為修煉打造,因為虞從蟄將之作為結丹之所,因此又加固了一番。
如今,就是門上的符籙,就不是黃貍花可以破除的。所以,它就只能擔憂。
招財蹲坐在一旁,看著黃貍花著急的樣子,心情也跟著受到了影響。
它們彼此之間,是可以交流的。
“你在擔心甚麼?她不會有事的。”
“你這隻灰耗子,為甚麼沒有一點良心?她這次閉關都多久了?萬一出事了可怎麼辦?”
“不許叫我灰耗子——好像是有點久哦,一年?兩年?三年?”
“是四年啊,灰耗子!”
“真的有四年了嗎?”
“我看你也該去閉關。”
“我為甚麼要去閉關?這話你得說清楚。”
“現在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嗎?”
“哦,那要不要去找外面那些人幫忙?”
“找人類嗎?”
“咦?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怎麼看起來有點害怕呢?”
“胡說,本貓怎麼會怕人?”
“可你的表情,明明就是害怕,我看到了。”
“貓臉上怎麼會有表情?你這是汙衊!”
“有的!還有你眼睛裡,你肯定是怕那些可以飛來飛去的人類,對不對?”
“不是害怕,那是對實力的臣服。”
“啊?還可以這麼說?”
“不過,你說的有道理。按照人類之間相處的規則,她這麼久沒有出來,是應該有別的人類過來看看的。”
“沒有,就說明問題不大。”
“……”
“為甚麼不說話了?”
“……”
“還有,你臉上是甚麼表情?”
“……”
“這裡,是氣鼓鼓的意思嗎?”
招財伸出一隻爪子,試圖去碰一碰黃貍花那鼓起來的胸毛,偏偏就在這時候,不知從哪裡吹來一股冷風,令它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
“喵!”
黃貍花完全沒有跟招財計較的功夫,它看向靜室,那裡原本緊閉的大門,此時居然開啟了。
虞從蟄從裡面走出來。
這一年,是廣清山一百五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