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結緣盡
與此同時,另一片戰場。
方承洋獨自立在魔王對面,劍身上蓄滿水藍色的光芒,隨著他每一次揮劍,在空中拖曳出一道道流光的殘影。他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格擋、第幾次反擊、第幾次被震退後又重新撲上。
魔王的眼神,從最初的輕蔑,漸漸被一絲認真的凝重取代。
“有意思。”魔王揮劍擋開方承洋的一次突刺,劍鋒交錯間迸出的火星照亮了他那雙幽深的眼,“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數百年前,也有一個人族,用這水,險些困住本座。”
方承洋沒有答話。他的呼吸已有些急促,虎口震得發麻,左臂上不知何時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腕滴落,滲進腳下的泥土裡。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身後不遠處,陸霏音還在那裡。
餘光瞥見的那抹身影,正在原地擺弄著甚麼。那些小小的機關零件在她指尖翻飛,拼湊,拆解,再拼湊。方承洋不知道她在做甚麼,但他知道,她還沒有撤退。
“霏音!快走!”他厲聲喝道,劍勢一緊,逼得魔王微微後退半步。
陸霏音手中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望向那道浴血奮戰的身影,望著那個明明已體力透支、卻仍在拼死擋住魔王的背影。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廝殺的風聲,傳入方承洋耳中:
“我不會放你一個人在這裡的。”
話音落下,她站起身。
手中,是一把由十數個機關零件拆除、重組、拼合而成的長劍。劍身長短不一,邊緣粗糙,甚至有些扭曲,可那劍鋒在慘淡的天光下,依舊泛著冷冽的光。劍柄末端有幾處鋒利的突起,她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從胸前衣襟內抽出那方素白的靈諭綢,一圈一圈纏在那鋒利之處,纏緊,打結。
然後,她握住了它。
方承洋餘光瞥見她的動作,瞳孔驟然收縮。他還來不及說甚麼,魔王的下一次攻勢已至,逼得他不得不全力應對。
陸霏音深吸一口氣,提劍,加速,小跑,然後——
“鐺——!”
她的劍從斜刺裡插入,堪堪架住了魔王劈向方承洋的那一擊。巨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她整條手臂發麻,虎口瞬間迸裂,鮮血染上那纏著靈諭綢的劍柄。
魔王看著這個突然加入戰局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很有骨氣。”他微微用力,將兩人的劍同時壓下一寸,“可惜了這麼好的苗子。”
話音剛落,他劍勢一轉,已同時攻向兩人!
以一敵二,他依舊遊刃有餘。
陸霏音從未接受過系統的劍術訓練。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依循著一種說不清的直覺——那是來自預言之術的本能,是對危險與破綻最敏銳的捕捉。
那柄由機關拼湊而成的劍,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劍身時而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摺疊,恰好卡住魔王劍鋒的走勢;時而如靈蛇般繞過他的防禦,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那些傷口雖小,雖轉瞬便被魔族恐怖的恢復力抹平,但終究不再是徒勞。
方承洋與陸霏音交替進攻,一人強攻時另一人策應,一人防守時另一人伺機反擊。他們從未如此配合過,可這一刻,兩人的劍卻彷彿演練過千百遍,默契得如同共用一顆心臟。
魔王竟被逼得連退數步。
那三人糾纏著,竟漸漸遠離了乘反關的關牆,踏入那片被紫色霧氣籠罩的、屬於魔族的荒蕪之地。
魔王忽然抬手。
虛空中,一團扭曲的黑影憑空浮現,落地化作一隻低等魔物,嘶吼著撲向方承洋和陸霏音。兩人不得不分神應對,魔物雖弱,卻成功地打斷了他們的攻勢。
魔王將劍隨手一擲,劍身沒入身側的土地,筆直地立著,竟紋絲不倒。
“有趣。”他看著面前這兩個氣喘吁吁、身上已添了不知多少傷口的人族,眼中閃爍著某種複雜的情緒,“你們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不過——你們是殺不死本座的。”
方承洋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魔王說的是真的。
只要找不到那枚元體,魔王便是不死不滅的存在。三百年前的封印,是十二位聖者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而此刻,他們只有兩個人,兩柄劍,一副已透支到極限的身軀。
若是讓魔王就此離去,待他捲土重來之日,便是人族覆滅之時。
可他們,還能撐多久?
話未說完,魔王的身軀驟然發生了變化。
天上,那翻湧已久的雷雲彷彿與他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一道接一道的閃電撕裂天幕,精準地劈落在魔王身上,卻未對他造成絲毫傷害——那些雷電彷彿與他衣袍上那些不明顯的紋路相呼應,被他的身軀盡數吸收。
霎時間,地動山搖。
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無數荒草、枯枝、荊棘,彷彿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瘋狂地拔地而起,扭曲生長,轉瞬間便將這片土地化作一片狂亂的叢林。那些草木不再是柔弱的植物,而是如同擁有意識的活物,張牙舞爪地朝著兩人撲來!
方承洋揮劍斬斷纏上腳踝的藤蔓,餘光卻瞥見陸霏音已被另一波草木逼得與他漸行漸遠。他想衝過去,可身前又一道藤蔓牆拔地而起,硬生生將兩人隔開。
“霏音!”
他的呼喊被風聲與草木嘶鳴吞沒。
雷光漸漸散去,魔王從那片刺目的光芒中重新現身。他的身軀比之前更加龐大,肌肉賁張,幾乎要將衣袍撐破。那些與生俱來的紋路在他面板上閃爍,吞吐著紫色的幽光。
他看著方承洋,如同看著一隻困獸。
“歡迎來到魔族的地盤。”他的聲音低沉如雷鳴,帶著說不盡的傲慢與睥睨,“在這裡,本座擁有無盡的能力。”
他不再用劍。
他的身軀,便是最可怕的武器。
——
陸霏音被那瘋狂生長的草木逼得連連後退。
她揮劍斬斷一根又一根藤蔓,斬斷一叢又一叢荊棘,可那些東西彷彿永遠斬不盡,斬斷一根,便有十根再生。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臂越來越沉重,可她沒有停,也不敢停。
就在她被逼得幾乎無路可退時,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突起。
就在魔王接近後腰的位置。
那突起在魔王此刻龐大的身軀襯托下,顯得極不起眼,彷彿只有石頭大小,藏在衣袍的褶皺與那些閃爍的紋路之間。若非她此刻恰好被逼到魔王右側,恰好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她根本不可能看見。
鬼使神差地,她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許文若死時,右手緊緊捂在腰後。那動作太過怪異,太過用力,以至於方承洋他們趕到時,那隻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至死沒有鬆開。
他們原以為,那是她疼痛最劇烈的地方。
可如果……如果那不是傷呢?
如果她臨死前捂住的,是她拼命想告訴他們、卻再也說不出口的秘密呢?
陸霏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來不及細想,她已提劍朝著那個方向靠近。每一步都要斬斷數不清的藤蔓,每前進一尺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可她咬著牙,一步步,一寸寸,朝著那個方向挪去。
魔王渾然未覺。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方承洋身上。那個人族小將,明明已透支至此,卻一次次爬起,一次次撲上,彷彿不知恐懼,不知疲憊。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東西,讓魔王感到一絲久違的——忌憚?
“想要邁過去,先殺了我。”方承洋直視著魔王的雙眼,劍尖指地,血順著手臂滴落,聲音卻穩如磐石。
魔王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輕蔑:“不過螻蟻,殺了便是。”
他抬起手。
剎那間,無窮無盡的雷電從他掌心噴湧而出,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電網,朝著方承洋籠罩而去!十里之內的土地上,草木瘋狂生長,那些奇形怪狀的藤蔓與荊棘,化作無數條張牙舞爪的觸手,同時攻向那孤零零的身影!
方承洋棄了長劍。
他雙手虛抬,體內最後的本源之力被他瘋狂地催動。水藍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化作一道道流動的屏障,時而凝聚成盾,硬扛雷電的轟擊;時而化作激流,沖垮那些撲來的藤蔓;時而潛入地底,試圖壓制那瘋狂生長的根系。
可他只有一個人。
那些草木太多了,那些雷電太密了,他的水流能擋住一面、兩面、三面,卻擋不住十面、百面、千面。
春初的季節,魔族的地盤,寒意本就比人族境內更甚。那些四濺的水花落在草木上,落在泥土上,落在那些被雷電劈出的焦痕上,竟開始緩慢地凝結成冰。
陸霏音仍在靠近魔王。
她的劍已不如先前靈活,每一劍揮出都帶著沉重的喘息。纏在劍柄上的靈諭綢,在她又一次揮砍時,被一根突出的枯枝勾住,從那粗糙的劍柄上脫落,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
她沒注意到。
她只顧著揮劍,只顧著向前,只顧著離那個突起近一點、再近一點。劍柄上那些鋒利的突起劃破了她的手掌,血順著指縫滲出,染紅了劍身,她也沒有停。
那方落在地上的靈諭綢,靜靜地躺在泥土與血汙之間。
它似乎感應到了甚麼。
那柔軟的白綢無風自動,緩緩舒展,如同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撥弄。然後,它悄然遊走,貼著地面,繞過草木,悄無聲息地纏上了魔王的雙腳。
魔王正與方承洋酣戰,雷電與水流交織,草木與冰霜碰撞。他驟然察覺腳下有異,低頭一看,卻見一道素白的綢帶,正緊緊纏住他的雙足,紋絲不動。
那綢帶軟得不堪一擊,他只需輕輕一掙便能扯斷。可不知為何,他就是抬不起腳。
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說:你,不能動。
魔王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順著那綢帶的方向望去,這才看見——那個他一直沒放在眼裡的女子,此刻正提著她那柄破爛的劍,疾速朝著他腰側衝來!
“霏音!快撤!”
方承洋的聲音撕心裂肺。
他已看見魔王掌中凝聚的雷電,已看見那雷光即將劈向那道纖細的身影。他體內的水流瞬間失控——那些原本按部就班的水流,那些他苦練多年才能操控自如的水流,此刻全數失控,瘋狂地亂竄,彷彿與他胸腔裡那顆同樣失控的心同頻共振。
陸霏音聽見了他的呼喊。
可她沒停。
她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突起,盯著那個或許能終結一切的關鍵,手中的劍已高高舉起——
雷光落下。
那道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雷電擊飛出去,重重落在十丈之外的枯草地上,一動不動。
魔王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的冷意。他低頭,想掙開腳上那道礙事的綢帶,繼續他的殺戮——
卻發現自己依舊抬不起腳。
那方素白的靈諭綢,依舊緊緊纏著他,紋絲不動。
魔王的眼神,終於變得凝重起來。
方承洋的眼中,只剩下那道倒在遠處的身影。
他看不見她是否還在呼吸,看不見她是否還在動,他只看見她就那樣躺在那裡,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毫無生氣。
體內的異能本源在瘋狂攪動。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又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被抽走。疼痛、憤怒、恐懼、絕望,所有的情緒混在一起,燒成一把烈火,將他的理智一點一點吞噬。
可他不能瘋。
他還不能倒下。
腦海中,無數畫面飛速閃過——
啟蒙恩師的諄諄教誨,那位早已故去的老人曾說過的話,此刻一句句浮現在耳邊。
師兄的指導,那些年在演武場上一遍遍的練習,那些汗水與血水交織的日子。
滄瀾聖者的手劄,那行刻在他心裡的字:
“於滄海為鯤鵬萬里之天地,於斗室為困鱗方寸之樊籠。然,孰知滄海非斗室?孰言斗室不滄海?”
他曾經不懂。
此刻,他似乎懂了。
水與冰,本就同源。
只是他從未想過,那一步,竟需要如此代價。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倒在遠處的身影上。那張半開的唇,那雙緊閉的眼,那張蒼白的、再不會對他笑的臉。
他想起她的預言——萬里冰封之地,那是她的葬身之處。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便註定了。
心一橫。
他抬手。
體內的力量,不再是被催動,而是被榨取。他如同一個溺水的人,將自己最後一絲氣息、最後一絲溫度、最後一絲生命,全部化作掌心的那團光。
那光起初是藍色的,水一樣的藍色。
然後,它開始變白。
越來越白,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魔王終於感到了不安。他想動,可雙腳依舊被那該死的綢帶纏著;他想掙脫,可那綢帶雖軟,卻彷彿有千鈞之力,死死將他釘在原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族小將掌心的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刺目,最後亮得如同墜落的星辰。
“這是……!”
水。
無窮無盡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不是從方承洋掌心湧出,而是從空氣中、從雲層裡、從腳下的大地深處——這魔族地盤上每一絲水汽,每一滴溼意,全數被抽離、被匯聚、被凝成一道滔天的洪流。
那洪流衝向魔王,衝向那被靈諭綢定在原地的、無法動彈的魔王。
然後,水開始結冰。
以魔王為中心,冰霜飛速蔓延。從腳踝到小腿,從小腿到腰身,從腰身到胸膛——那冰不是尋常的冰,而是白得近乎透明的、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帶著某種古老封印之力的冰。
魔王掙扎,怒吼,雷電劈在那冰上,草木瘋狂地撞向那冰——可那冰紋絲不動,依舊一層一層地包裹上去,將他徹底封在其中。
最後一刻,他的眼中終於流露出真正的恐懼。
那是對未知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三百年前那一幕重現的恐懼。
冰封完成。
一尊高達數丈的冰柱,靜靜矗立在魔族荒蕪的土地上。冰柱之內,魔王保持著掙扎的姿態,雙目圓睜,被永遠定格在那最後一瞬。
周圍的草木,被冰霜覆蓋,凝固成一片晶瑩的雕塑。
風停了,雲散了,雷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