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之箭
方承洋倏地扭頭。
那聲音來的方向,戰場煙塵之中,一道人影負手而立。陳重紋——那張臉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甚至帶著幾分故人重逢般的從容笑意。如果忽略了他身前那個龐然大物的話。
那東西約有一丈來高,人形,輪廓粗糲如刀劈斧鑿,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褐色,像是無數種材質被強行糅合、熔鑄而成——木、鐵、骨、甚至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它的身軀在慘淡的天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雙臂垂落時幾可及膝,十指末端延伸出鋒利的刃口,如同十柄短刀。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卻比任何嘶吼的魔物都更令人膽寒。
因為它是死的,卻又像是活的。
陳重紋抬手,隨意地向前一指。
那木偶動了。
它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沒有蓄力,沒有頓挫,就那麼突兀地從靜止化作疾馳,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所過之處,無論是低等的魔物還是來不及閃避的人族士兵,都被它隨手一揮便掀飛出去,骨骼碎裂的聲音隔著數十丈都能清晰聽聞。
“攔住它!快攔住它!”
秦炎的吶喊聲撕裂了戰場的喧囂。他提著劍迎上去,劍身附著熾烈的火焰,狠狠斬在那木偶的肩頭——
“鐺——!”
金鐵交鳴之聲尖銳刺耳,震得周圍幾人耳膜生疼。秦炎的長劍被彈開,虎口迸裂,整個人踉蹌後退數步。而那道深褐色的肩頭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皮都沒破開半分。
“這甚麼東西!”秦炎咬牙,再次撲上。
他沒有用眼睛看——隔著如此之遠,隔著漫天煙塵與廝殺的人群,肉眼根本看不清那木偶的細節。他閉上了眼,用他那與生俱來的、經過千錘百煉的感官去捕捉。
聲音。震動。風的流向。呼吸。
那裡有呼吸嗎?
有的。
不是木偶的呼吸,而是……從它胸腔深處傳來的、極其細微的、規律的震顫。
“怦怦……怦怦……”
那震顫如同心跳。
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每一下都敲在某種難以言喻的節律上。
陸支山閉著眼,眉頭緊鎖。那心跳聲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臟幾乎要跟著那節律一起跳動。他曾在無數個日夜聽見過這個心跳——在並肩行走時,在靜默休憩時,在那個人昏睡不醒、他守在榻邊反覆確認對方還活著時。
那是木頭的心跳。
獨一無二的,他絕不會聽錯的心跳。
陸支山猛地睜開眼。
那雙素來跳脫的眼睛裡,此刻流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破碎的震驚。他望著遠處那具在戰場上橫衝直撞、殺人如麻的木偶,望著那具面目模糊卻輪廓熟悉的軀殼,喉間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木頭……?”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一個永遠不會回答他的人。
空中,紫色的雲層翻湧匯聚,伴隨著一聲響徹雲霄的驚雷,豆大的雨點驟然砸落。那雨水帶著若有若無的腐蝕性,落在面板上泛起細微的刺痛。
陸支山翻身躍下那棵藏身已久的老樹,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隨即頭也不回地朝著另一個戰場奔去。
——全然忘了身後還在與魔王對峙的方承洋。
“支山!”方承洋厲喝一聲,卻已喚不回那道身影。他咬緊牙關,目光死死鎖定眼前的魔王,迅速做出決斷,“雲璃、韓嶽,你們快去支援!這裡有我頂著,不會有事的!”
雲璃和韓嶽對視一眼,眼中俱是猶豫。方承洋以一敵五時尚且吃力,如今獨面魔王——
“這是軍令!”
方承洋的聲音不容置疑,斬釘截鐵。
兩人不再多言,轉身朝著陸支山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
身後,魔王望著這一幕,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卻並未阻攔。
他只是看著方承洋,如同看著一隻困獸。
韓嶽和雲璃趕到時,戰場已是一片狼藉。
那木偶正立在屍骸堆中,周身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有魔物的,也有人族的。它似乎不知疲憊,不知傷痛,每一次揮臂、每一次踏步,都帶著機械般的精準與冷酷,將敢於靠近的一切生靈碾成碎片。
秦炎渾身浴血,長劍已捲了刃,卻仍在咬牙死撐。幾個士兵接連嘗試圍攻,刀劍砍在那堅硬如鐵的身軀上,只發出“哐、哐”的悶響,震得虎口發麻,卻連一道像樣的傷口都留不下。
“散開!不要硬拼!”韓嶽衝上前,長刀裹挾勁風斬向木偶後頸,卻同樣被那詭異的材質彈開。那木偶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隨手向後一揮,那柄短刀般的利爪便直取韓嶽面門。
雲璃及時趕到,一柄附著水流的劍橫插入兩人之間,架住了那一擊。巨力傳來,震得她手臂發麻,幾乎握不住劍柄。
“這東西……根本沒有破綻!”雲璃咬牙。
刀劍斬不入,異能轟不開。它渾身上下彷彿都包裹著一層無懈可擊的鐵甲,每一次攻擊都像是打在棉絮上,又像打在鐵板上——毫無作用,又震得自己氣血翻湧。
而在戰場邊緣,陳重紋抱臂而立,望著這一幕,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是我成立重瓊以來,最完美的成品。”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得,“用重瓊數十年年積累的所有殺手的命,熔鍊而成。他們的怨、他們的恨、他們生前最鋒利的武器,全都在這具軀體裡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木偶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不過嘛……還是缺了那最後一道魂魄。若是魂魄完整,它便不止是殺戮機器,而是真正的——”他笑了笑,沒有說完,“真叫人遺憾啊。”
話音剛落,他提劍縱身,朝著幾人的方向疾掠而來!
雲璃眸光一凜,劍身之上水流再度匯聚,正欲迎上——
一道身影,從戰場邊緣緩步走來。
那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彷彿周圍這煉獄般的廝殺與她無關。她穿過煙塵,穿過屍骸,穿過那些驚恐奔逃計程車兵與嘶吼追擊的魔物,如同穿行於無人之境。
她周身沒有半分異能波動。
可那怒火,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灼得人不敢直視。
陸支山從怔愣中抬起頭,望向那道身影,眼中驟然迸發出光亮:“熾夢!你回來了!”
洛熾夢沒有回頭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紛亂的戰場,越過那些廝殺計程車兵與魔物,越過那具猙獰的木偶,直直落在陳重紋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萬年寒冰,又燙得像燃盡一切的烈火。
“你的對手……是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那聲音裡沒有憤怒的嘶吼,沒有刻骨的恨意,只有一種比憤怒更深、比恨意更沉的平靜。
平靜得讓人脊背發寒。
陳重紋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這個紅衣女子。陳重紋笑了:“重瓊殺人無數,尋仇滋事的人一樣不少。你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話音剛落,兩人同時動了!
“鐺——!”
雙劍相交,迸發出尖銳的鳴響。
洛熾夢的劍法沒有任何保留。她拋棄了以往訓練時那些收放自如的招式,拋棄了試探、閃避、周旋——每一劍都是拼盡全力,每一劍都朝著對方要害刺去,彷彿她的命已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就是讓他死。
劍光如雪,劍影如織。
她的劍挽出各式各樣的花,那些花不為了好看,只為了從每一個刁鑽的角度、每一個不可思議的方位刺入陳重紋的身體。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一劍比一劍不要命。
陳重紋起初還能應對。他得了魔王賜予的一些能力,雖不多,卻也讓他的速度與力量比過往強了數分。他的招數同樣狠辣流利,兩人你來我往,劍光交錯,每一次碰撞都迸出刺目的火星。
可漸漸的,他發現自己開始退了。
那女人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重,越來越不講道理。她似乎完全不知疲憊,不知傷痛,肩頭被劃開的傷口在流血,她不管;肋下被刺中的地方在劇痛,她不管;甚至連呼吸都亂了,她也不管。
她只是死死盯著他,一劍,再一劍,再一劍。
那雙眼睛裡的恨意,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陳重紋額角滲出冷汗。他得了魔王的饋贈,為何會壓不住一個失了異能的丫頭?
“你……你沒有異能,為何會這麼強!”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洛熾夢沒有回答。
她的劍,就是她的回答。
——
另一邊的戰場上,陸支山依舊立在原地。
他的目光無法從那具木偶身上移開。
那木偶並未停止殺戮。陳重紋被牽制後,它失去了明確的指令,只是機械地重複斬殺人族這個指令。
“怦怦……怦怦……”
那心跳聲依舊在響。
一下,又一下。
陸支山聽著那心跳,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
第一次見面時,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自己說“多謝相救”。
給他起名“木頭”時,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似乎有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波動。
在唸冬村,自己被村民圍住時,他一步擋在身前,用身體護住自己,沉聲說“他不是”。
那些日子,自己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他就那麼安靜地聽著,偶爾回答一兩個字,卻從不嫌煩。
還有那次在校場,自己閉著眼感受他的位置時,他說過的話——
“看著我——用心看著我!就像你剛才閉眼的時候一樣……忘記眼睛,用你聽到的,感受到的……去找我。”
陸支山閉上眼睛。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戰場的廝殺,魔物的嘶吼,同伴們的吶喊,全都在這一刻退去。
只剩下那心跳。
“怦怦……怦怦……”
他抬起手,搭箭,拉弓。弓弦繃緊的聲音細微而清晰。
他沒有睜眼。他不需要睜眼。那心跳聲就是最精準的指引,比任何視線都更清晰,比任何瞄準都更準確。
箭尖微微調整,指向那心跳傳來的方位。
那裡有一道縫隙。
木偶的皮堅硬如鐵,渾身上下沒有破綻。可陳重紋熔鍊它時,心臟處的介面終究不夠完整——那是唯一的弱點,小得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只有那心跳聲從那裡傳出。
陸支山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知道這一箭射出去會意味著甚麼。
那具軀殼裡,有木頭的魂魄。哪怕只是一部分,哪怕已經被煉成這般模樣,可那心跳是真的,那曾經陪在他身邊的、活生生的存在,是真的。
他要把那一箭,射進那個心跳裡。
“……拯救木頭,我自會尋找辦法。”他低低地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個永遠不會回應他的人聽。
弓弦震顫。
“嗖——!”
那一箭極輕,極快,悄無聲息地穿透煙塵與雨幕,以一個刁鑽得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地鑽入那道肉眼難以發現的細小縫隙。
箭矢入體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
一顆綠豆,從那個縫隙裡探出頭來。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無數顆。
那些綠豆如同被壓抑了太久的生命,拼命地、掙扎著地從那木質的心臟裡生長出來,穿透那堅硬如鐵的軀殼,向著光的方向伸展。它們長出莖,長出葉,長出細小的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覆蓋了那具猙獰的木偶。
木偶的動作,僵住了。
它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邁出的腳步懸而未落,那雙不該有任何情緒的眼睛裡,似乎有甚麼一閃而過,快得來不及捕捉。
然後,它緩慢地、緩慢地失去了所有的動靜。
那些綠豆依舊在生長,綠葉覆蓋了它的全身,在這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在這血與火交織的煉獄裡,開出一簇不合時宜的、脆弱的綠意。
木偶依舊立著。
卻再也不會動了。
陸支山放下弓,望著那具被綠葉覆蓋的軀殼,望著那曾經屬於木頭、又永遠不再是木頭的東西。
他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裡,雨水混著不知誰的血,順著臉頰滑落。
“鐺——!”
最後一聲劍鳴。
陳重紋的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數丈之外。
他捂著心口,踉蹌後退,滿臉的不可置信。胸前的衣襟已被鮮血浸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鎖骨斜斜劃至腰側,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怎麼會……”他的聲音嘶啞,眼中是濃濃的震驚與不甘,“你沒有異能,為何會這麼強!我明明已經得到魔王的提攜,不可能……不可能!”
洛熾夢立在他面前。
她的身上也有傷,肩頭一道,肋下一道,手臂上更是密密麻麻的細碎傷口。血順著衣襬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匯成一小灘。
可她依舊站得筆直。
那雙眼眸裡,恨意依舊濃烈如初。
“送你下去。”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一字一頓,“給她賠罪。”
陳重紋瞪大眼睛,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甚麼——
一劍封喉。速度極快,極準。
陳重紋的身體僵在原地,眼中依舊殘留著那濃得化不開的震驚,然後,緩緩向後倒去。
至死,他也沒能說出第二句話。
洛熾夢沒有看他倒下的身影。
她只是轉過身,望向另一個方向——那具被綠葉覆蓋的木偶,那沉默佇立的、不再會動的軀殼,還有那個立在雨中、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少年。
雨還在下。
紫色的雲層漸漸散開,露出背後慘淡的天光。遠處的廝殺聲似乎漸漸低了下去,不知是魔物退卻,還是己方終於穩住了陣線。
戰場中央,那具被綠葉覆蓋的木偶靜靜地立著,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陸支山站在它面前,一動不動。
許久,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片綠葉。那葉片柔軟而脆弱,在他的指尖微微顫動。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終究甚麼也沒說。
只是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