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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舊鬼新仇

舊鬼新仇

陸霏音和陸支山,常常並肩立在城牆上。

春日的風從北邊吹來,還帶著未褪盡的寒意,捲起二人的衣袂。他們望向遠方那片被紫色霧靄籠罩的土地,耳邊時不時傳來魔物低沉的吼叫,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嗚咽,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

洛熾夢依舊不見蹤影。

彷彿帶著許文若,從這人世間蒸發了一樣。

陸支山望著那片紫霧瀰漫的天際,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強撐的樂觀:“霏音姐,你說……熾夢會不會是帶著文若回家了?讓她……讓家人見上最後一面?”

陸霏音的目光也投向遠方。她的眼眶微微發酸,卻努力壓著,只輕聲道:“但願……”

可她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迴響起那日在林中,洛熾夢抱著許文若時發出的、近乎野獸般的嘶吼——

“她還沒死!不準幫她閉眼!”

那聲音像是烙進了她的靈識深處,每每夜深人靜便會浮現,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還有另一幕。

那是她自己的預言。

一片無盡的冰原,萬里冰封,天地間只有慘白的雪與灰濛濛的天。而她自己,就倒在那冰原之上,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雪,雙眼閉合,如同沉睡。

她不知道那是何時,不知道那是何地,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可那畫面如此清晰,清晰得像是一道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會落下。

“咚!咚咚!”

密集的鼓聲驟然炸響,撕裂了午後的寧靜。

那是最高階別的敵襲鼓點——代表著魔王親臨。

方承洋幾乎是瞬間從案前彈起,抄起長劍便衝出營帳。韓嶽已從另一側疾步趕來,二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便並肩朝關牆方向奔去。

關牆上,瞭望計程車兵面色慘白,手指著北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方承洋登上城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視野盡頭,紫色的魔霧翻湧如潮,遮天蔽日。那霧氣之中,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移動,數量之龐大,比起以往任何一次襲擊都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在那黑潮的最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負手而立,周身纏繞著肉眼可見的紫黑色氣息,即便隔著如此之遠,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魔王。

他真的來了。

方承洋深吸一口氣,壓住胸腔內擂鼓般的心跳,轉身面向陸續集結的將士們。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掃過他們眼中或恐懼、或堅定的神色,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韓嶽,雲璃,你二人隨我正面迎擊,設法將魔王引開。支山——”他轉向陸支山,目光沉凝,“你尋個隱秘之處放箭。魔王若知你身份,必會全力下殺手,你不可暴露,只可在暗處尋找破綻。”

陸支山攥緊長弓,用力點頭。

“霏音,你於戰場邊緣策應,利用機關術製造障礙,干擾魔王判斷,不必正面交鋒。”

陸霏音頷首,指尖已扣住數枚爆破機關。

方承洋的目光最後落在秦炎身上:“秦炎,你速速組織各系異能者,抵禦普通魔物。待我們牽制住魔王,你便率精銳支援。不可戀戰,不可冒進,首要任務是守住關牆,護住身後的將士與百姓。”

秦炎一改往日的跳脫,抱拳沉聲應道:“是!”

方承洋轉過身,望著北方那片翻湧的魔霧,望著那道若隱若現的高大身影,握劍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卻一片沉靜如水的堅定。

“如果不能封印魔王,”他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那麼哪怕燃盡自己的生命,也要拖住他的步伐,等待其他邊關馳援。”

他頓了頓,回過頭,望向身後的將士們,一字一頓:

“此一戰,只可以勝。”

沒有震天的吶喊,沒有激昂的誓師。只有無數道目光,匯聚在那道年輕卻如山嶽般沉穩的背影上,然後,沉默地奔向各自的戰位。

城門緩緩洞開。

方承洋一馬當先,踏出關外。前方,魔物的黑潮已如決堤之水般湧來。

那數量,令人頭皮發麻。低等的泥沼怪、形似鬣狗的迅捷魔物、揮舞著骨刃的猙獰巨獸……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嘶吼聲連成一片震天的轟鳴,將天地間的一切聲音都吞沒。

關牆上,水系異能者們齊齊抬手,靈力湧動,一道泛著淡藍色光澤的巨大水幕憑空生成,如一隻倒扣的琉璃碗,將整段城牆籠罩其中。其餘各系異能者與普通士兵,則立於水幕之後,握緊武器,等待著那黑潮的撞擊。

方承洋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魔物大軍,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的震顫,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嘶吼。他的劍立在地上,劍尖沒入泥土,劍身倒映著慘淡的天光。

身邊,有年輕計程車兵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近了。更近了。

魔物的先頭部隊已衝至百丈之內,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已撲面而來。

方承洋猛地拔劍,劍鋒遙指前方,聲音如驚雷般炸響:

“將士們!魔王沉寂已久,蓄勢而來,此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每一張或緊張、或恐懼、或決絕的臉,然後猛地揮劍向前:

“只可攻,不可守!隨我衝!把魔族殺個落花流水!”

“衝啊——!”

性子最烈的秦炎第一個衝出。他雙手一合,再拉開時,一道熾烈的火柱已噴湧而出,將衝在最前的數只魔物燒成焦炭。他的吶喊聲撕裂了戰場的喧囂,點燃了身後無數將士的血性。

喊殺聲震天而起。

方承洋、韓嶽、雲璃三人對視一眼,目光同時鎖定了那魔物潮後方、始終負手而立的那道身影。

魔王。

他站在那裡,周身紫黑色的氣息翻湧如焰,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絲毫緊張,只有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與輕蔑,彷彿眼前的千軍萬馬,不過是一場可供觀賞的鬧劇。

三人同時動了。

方承洋一馬當先,水藍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湧出,順著劍身蔓延,將整柄長劍染成一泓流動的波光。那光芒比起過往更為凝練,更為沉靜,不似鋒芒畢露的利刃,倒像是一道無聲流淌的深澗。

他躍起,劍光如匹練般斬落。

魔王終於動了。他隨手抽出腰間的佩劍,劍身漆黑如墨,纏繞著濃郁的紫黑色氣息,抬手一格——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裂,震得人耳膜生疼。方承洋只覺一股巨力如山嶽般壓下,虎口發麻,整個人被震退數步,腳下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而魔王只是微微晃了晃,腳下的土地甚至沒有裂開半分。

可他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小將軍,”魔王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卻帶著一絲玩味,“你的實力……似乎又更進一步了。”

方承洋沒有回答。他只是深吸一口氣,平息翻湧的氣血,再次欺身而上。

韓嶽從左側攻來,長刀裹挾著凌厲的勁風,直劈魔王腰側。雲璃則從右側掠至,手中凝聚的冰錐如暴雨般激射而出,封鎖魔王閃避的空間。

魔王冷哼一聲,劍勢展開。那柄漆黑的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時而大開大闔如山嶽壓頂,時而刁鑽詭異如毒蛇吐信。紫黑色的劍氣縱橫肆虐,每一次揮灑都帶著侵蝕性的寒意,稍一接觸便讓人氣血凝滯。

韓嶽的長刀被震開,虎口迸裂,鮮血順著刀柄滴落。雲璃的進攻大多被劍氣絞碎,偶有幾枚突破防禦,刺在魔王身上,卻只留下淺淺的白痕,隨即被那驚人的恢復力眨眼間抹平。

唯有方承洋,劍上附著的那層水藍光芒似乎對魔氣有著微弱的剋制之效,每每與那漆黑劍身相觸,雖依舊被震退,卻能在魔王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那血痕同樣迅速癒合,但癒合的速度,終究比普通傷口慢了半拍。

魔王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興味。

陸霏音隱於戰場邊緣的亂石之後,目光死死鎖定戰局。她看準時機,素手連揚,數枚烏黑的爆破機關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落向魔王周身。

“砰砰砰!”

沉悶的爆炸聲接連響起。那些機關並非為了傷敵,而是炸開一團團刺鼻的煙霧與干擾性的靈力波動。煙霧遮蔽視線,波動擾亂感知,讓魔王周身的紫黑色氣息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方承洋抓住這一瞬的破綻,劍勢暴漲,水藍劍芒化作一道長虹,直刺魔王咽喉!

魔王側身閃避,劍鋒擦著他頸側掠過,帶起一縷紫黑色的霧氣。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更濃的興味。

“有趣。”他低低笑了一聲,劍勢陡然一變,不再固守,而是主動出擊,漆黑的劍光如狂風暴雨般籠罩向方承洋三人。

韓嶽咬牙硬撐,長刀舞得密不透風,卻仍被一道劍氣擦過肩頭,衣甲碎裂,皮肉翻卷,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軀。雲璃則藉著靈巧的身法遊走,不時以水柱干擾,卻也被那陰寒的魔氣侵蝕得臉色發白。

方承洋立在最前方,承受著魔王絕大部分的攻勢。他的劍法沉穩如水,層層疊疊,守得密不透風,卻也被那狂暴的劍壓震得氣血翻湧,嘴角沁出一絲血跡。

可他沒有退後半步。

陸支山藏身於戰場邊緣一棵奇形怪狀的老樹上,枝葉的陰影將他整個籠罩。他握著長弓,箭已搭上弦,卻遲遲沒有射出。

他的目光透過瞄準的準星,死死鎖定著那道紫黑色的身影。他在等,等一個破綻,等一個一擊必中的時機。

他是小隊的暗箭,甚至可能是這場戰鬥的關鍵。決不能輕易出手。

他的手指搭在弓弦上,穩如磐石,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汗水浸透。

魔王以一敵四,依舊遊刃有餘。

方承洋的劍、韓嶽的刀、雲璃的冰錐、陸霏音的機關,加上暗處引而不發的那支箭——五人配合得已算默契,攻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可魔王只是輕描淡寫地揮劍格擋、閃避,偶爾反擊一次,便能逼得三人狼狽後退。

他周身那些被方承洋劍鋒劃出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而三人身上的傷,卻越來越多,越來越重。

魔族的恢復力,本就遠超人族。

戰局膠著。

魔王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他似乎厭倦了這場貓戲老鼠的遊戲,抬手隨意一抓,虛空中竟憑空浮現出一團扭曲的黑影!

那黑影落地,瞬間膨脹成形——是一隻面目猙獰的低等魔物,體型不大,卻渾身散發著濃烈的腐臭氣息。魔王隨手一甩,那魔物便如一枚血肉盾牌般飛向方承洋三人,恰好攔在三人攻勢的必經之路上。

“噗——!”

方承洋的劍、韓嶽的刀、雲璃的冰錐,同時落在那魔物身上。魔物慘嚎一聲,瞬間斃命,卻也將三人的攻勢徹底瓦解。

魔王好整以暇地收回劍,甚至有空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小將軍,”他望著方承洋,眼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欣賞,“你的進步,確實令人意外。不過……”

他話未說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方承洋的注意力本就分出一絲關注著另一個戰場——那是普通將士們抵禦魔物大軍的方向。此刻那騷動傳來的剎那,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啊!救命!”

慘叫聲此起彼伏,撕裂了戰場的喧囂。那是人族的聲音,帶著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你是……人族?!怎麼會?這怪物又是甚麼!”

那是秦炎的聲音——嘶啞,震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方承洋死死盯著魔王,不敢移開目光,可他的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那遠處的每一個字。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他最不願記起、卻永生難忘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戲謔,帶著得意,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怎麼說呢……我是人族沒錯,但我如今已經是魔王大人的左右手了。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享受這報出名字的瞬間所帶來的震撼。

“我的名字是……陳……重……紋……”

戲謔的聲音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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