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銷魂
“啊——!”
尖叫聲衝破喉嚨,許文若本能地想跑,卻被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鬆鬆扼住了後頸,像拎一隻雛鳥般,將她從牆角拖了出來。
“你看到了甚麼?”魔王的聲音帶著笑意,那笑意比怒吼更讓人恐懼,“說。”
“我……我甚麼都沒看見……”許文若拼命搖頭,聲音抖得不成調,“你放我走……求求你放我走……”
“你在撒謊。”魔王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味。他歪著頭,打量著手中這個瑟瑟發抖的獵物,忽然笑了,“讓我猜猜……你看見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存在的……弱點?”
許文若拼命搖頭,嘴巴緊閉,眼神裡的心虛彷彿能凝成實質。她緩慢把手伸到胸前,拿出了那個特製煙花。
許文若瞳孔驟縮。她拼命咬緊牙關,嘴巴死死閉著,可眼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心虛,已將她出賣得乾乾淨淨。
她將手緩緩伸向胸前。
那裡藏著特製的煙花。
魔王正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中,沒有注意她的小動作。許文若的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筒,猛地按下機括!
“砰——!”
煙花升空的同時在她手中炸開一團熾烈的光芒與衝擊。那力量將她從魔王的桎梏中狠狠甩開,也震得魔王微微後退半步。
許文若摔倒在地,顧不得渾身的劇痛,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可她的努力,在魔王面前,如同螻蟻撼樹。
一隻腳踩住了她的衣襬,將她生生拖了回去。
魔王俯下身,另一隻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瓶子。瓶中液體泛著淺綠色的幽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詭異。
“知道這是甚麼嗎?”魔王的聲音變得輕柔,輕柔得讓人頭皮發麻。他盯著許文若驚恐的眼睛,笑容漸漸扭曲,透出一種病態的愉悅,“這是我們魔族無數生命熬出來的……蝕骨水。”
他晃了晃瓶子,那淺綠色的液體在瓶中輕輕晃動。
“只要給你服下去,”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講述一個有趣的故事,“你就會知道,甚麼叫……死比活著好。”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暮色中迴盪,如同夜梟的悲鳴。
許文若的眼中湧出無限的恐懼。她拼命掙扎,手腳一下又一下地推搡著魔王的手臂,可那隻手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魔王欣賞著她的掙扎,眼中的得意愈發濃郁。
“接下來,”他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張開嘴,“你會一寸寸疼,一寸寸痛苦,一寸寸……死亡。哈哈哈哈!”
那泛著淺綠色幽光的液體,被灌進了她的喉嚨。
魔王鬆開手,將她像破布一樣丟在地上。然後他退開兩步,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欣賞著即將上演的、生命最後時刻的燃燒。
痛苦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許文若的身體猛地蜷縮起來,像一隻被燒灼的蝦。那疼痛不是從某一處傳來,而是從每一寸面板、每一塊肌肉、每一條骨骼深處同時爆發——彷彿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刀,正將她從內部一刀一刀地片開,又彷彿有烈火從骨髓裡燃起,將她的血肉一寸寸熬幹。
“啊——!”
慘叫聲從她咬緊的牙關間擠出。她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牙齒幾乎要嵌進肉裡,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抽搐,汗水與淚水混在一起,將身下的泥土浸得潮溼。
可她沒有吐出一個字。
沒有求饒,沒有洩露那個秘密。
魔王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他蹲下身,看著地上那個痛得幾乎不成人形的女子,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的讚賞:“都這樣了,也不肯說嗎?”
他站起身,忽然笑了。
“不過無妨。”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重得像壓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根稻草,“你的隊長打不過我。這個世道,便再無人能攔我。”
他抬起手。
一股翠綠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那是木系異能特有的生機之綠,此刻卻帶著摧枯拉朽的毀滅之意。那些光芒落在地上,本已枯萎的野草竟瘋狂滋長,轉瞬間便蔓延成一片茂密的綠浪。
木系異能。
能衝破土系封印的木系異能。
許文若在地上蜷縮著,瞳孔裡倒映出那片瘋狂生長的綠意,倒映出魔王隨意揮灑的、漫不經心的姿態,倒映出一個她不願相信、卻不得不相信的事實——
土系封印對他無效。
他早已掌握了擺脫封印的方法。
這個世道,當真無人能攔他了。
絕望如同蝕骨水本身,從她心底湧起,一寸寸吞噬著她最後的意識。
而在意識徹底消散之前,她望著那片綠意,望著那張病態笑容的臉,望著這荒誕的、殘酷的、毫無道理的世界——
她想起了洛熾夢。
那個冷著臉、卻會替她擋風的女子。
那個說“你要回去,我便隨你一起”的女子。
那個撐起笑容,對她說“快去快回,一路順風”的女子。
“對不起啊,熾夢。我回不去了。”許文若腦海中最後一個念頭。
方承洋他們趕到時,暮色已徹底沉入黑暗。
那枚特製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時,他們正在營帳內商議後續的佈防。方承洋第一個衝出去,陸霏音緊隨其後,洛熾夢幾乎是本能地躍上馬背,三人連多餘的話都沒有說,便朝著煙花升起的方向疾馳而去。
可路程太遠。
可他們來得太遲。
客棧外那片空地上,只有一盞從窗內透出的昏黃燈火,照著地上蜷縮的那道身影。
洛熾夢幾乎是摔下馬背的。
她踉蹌著奔過去,然後,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許文若躺在那裡。
那雙曾經靈動清澈、會彎成月牙對她笑的眼睛,此刻大大地睜著,空洞地望著墨色的夜空,彷彿死前看見了甚麼極其絕望的畫面。她的嘴角、眼角,都凝固著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她的身體蜷縮成小小一團,右手緊緊捂在腰後,至死都沒有鬆開。
“文……若……”
洛熾夢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她跪下去,顫抖著伸出手,觸到那張冰冷的臉。
那溫度,比她此生見過的任何冰雪都要冷。
“你醒醒……”她將許文若的上半身抱進懷裡,緊緊地抱著,彷彿這樣就能將那散去的溫度重新焐熱,“文若!你醒醒!不!”
沒有人回應她。那張臉上,永遠不會有笑容了。
“不……不……不……”
洛熾夢的聲音漸漸變得嘶啞,變得破碎,變得不成語調。她將臉埋進許文若散亂的髮間,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最後一塊浮木。她不知道該說甚麼,該做甚麼,該想甚麼——她只知道不能放手,不能鬆手,不能承認這是真的。
“她還沒死!不準幫她閉眼!”
當陸霏音顫抖著伸出手,想替許文若闔上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時,洛熾夢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拍開了她。那雙素來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燒得通紅,裡面翻湧著某種接近癲狂的、瀕臨破碎的東西。
“你走開!她還沒死!”
她將許文若緊緊護在懷裡,彷彿這樣就能抵禦這世間所有殘酷的真相。
然後,她抱著那具已徹底冰冷的身軀,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林間的黑暗之中。
任憑陸霏音和方承洋如何呼喊、如何追尋,都再找不到她的蹤跡。
陸霏音跪坐在那片空地上,眼淚無聲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身前的泥土裡。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覆上自己那雙同樣能夠窺見命運的眼睛。她能感受到,能隱約“看見”——那蝕骨水灌入喉嚨時的灼燒,那從每一寸骨骼深處炸開的碎裂般的疼痛,那生命被一寸寸剝離、卻偏偏不肯立刻死去的、最漫長的絕望。
那痛苦彷彿順著某種無形的聯絡,烙進了她的靈覺深處,讓她渾身顫抖,幾欲乾嘔。
她恨。
恨這命運的無常,恨自己雖有預言之能卻未能預見這一切,恨那個她甚至不敢直視的、躺在地上的身影。
可她只能跪在這裡,甚麼都做不了。
方承洋立在她身後,望著那片吞噬了許文若的黑暗,望著洛熾夢消失的方向,望著這荒誕而殘酷的、毫無道理可言的世界。
他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嵌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他是隊長。
他應該護住每一個人。
可他沒有。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許文若的信件抵達,看著她獨自踏上歸途,看著她點燃求救的煙花,看著她——
死在他趕到之前。
“文若……”
他的聲音低得如同從胸腔深處擠出的悶響,帶著從未有過的沙啞與無力。
夜風呼嘯而過,捲起枯葉與塵沙,撲打在兩人臉上,像這世界無聲的嘲弄。
遠處,客棧內那盞油燈終於燃盡了最後一點燈油,火光掙扎著跳動幾下,最終徹底熄滅。
天地之間,只剩下無盡的黑暗,與無盡的風聲。
乘反關的夜,沉得像浸了鉛。
方承洋回到關內時,已近子時。他沒有回自己的營房,而是徑直去了韓嶽的值守處,又尋了陸支山。得到的答覆如出一轍——沒有人見過洛熾夢。
陸支山站在廊下,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分毫不露。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便走,腳步平穩得像只是去例行巡查。
可他拐過兩道營牆,確認四下無人後,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陸霏音的住處。
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看見陸霏音坐在榻邊,手中握著一物,是許文若臨別時她送的那隻錦囊——此刻已被拆開,裡面的丹藥和護身符靜靜躺在掌心。
“霏音姐。”陸支山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一絲髮緊的顫,“熾夢和文若呢?那煙花……我聽見那煙花了。是文若點的,對不對?”
陸霏音抬起頭。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眶裡蓄滿了甚麼,在眼眶裡打了個轉,終究沒能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文若她……”她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乾澀得厲害,“不知遭遇了何事,已經……不在了。”
陸支山如遭雷擊,整個人愣在原地。
那個剛加入小隊時嬌氣怕痛、卻又倔強地學著堅強的姑娘;那個會在趕路時絮絮叨叨抱怨、卻悄悄給每個人準備傷藥的姑娘;那個總是笑盈盈地叫他“支山”、和他一起研究暗器機關的姑娘——
死了?
“怎會如此……”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隨即猛地攥緊了拳頭,青筋暴起,“是誰?!是誰幹的?!”
門簾掀開,方承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壓著沉沉的暗湧。他走進來,將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塊殘破的布料,上面浸染著詭異的紫色,邊緣還殘留著淡淡的、令人作嘔的魔氣。
方承洋掀開主營的門簾,恰好聽見兩人對話,“我在一旁的木屋裡找到了大量被紫色魔氣渲染的物品。此次文若遇襲,定是那該死的魔王。”
陸支山的眼中迸發出從未有過的憤恨。那憤恨燒得他眼眶發紅,燒得他渾身發抖,燒得他幾乎要衝破這營帳的束縛,衝向那無盡的黑暗。
“那魔王到底還要奪走多少人的性命!”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的咆哮,“每一次交戰,生靈塗炭,多少將士埋骨邊關……如今連文若這樣無辜的人也……”
他說不下去了。
方承洋站在那裡,聽著他的話,心中那屬於將軍的愧疚愈發濃烈,如同鈍刀子一下下割在心上。
許文若。
她還那麼年輕。她甚至來不及再見家人一面,便已葬身魔爪。她的父母此刻或許正在趕往永樂縣的路上,滿懷希望地等待三月後的團聚,卻不知……
他該如何向他們報信?
營帳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燈焰無聲地跳動,在三人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窗外的夜風呼嘯而過,捲起沙土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這天地間唯一的動靜。
沒有人說話。
落針可聞。
日子在乘反關一日復一日的訓練中流逝。
春意漸深,關外的荒草已冒出半尺高的新綠,遠山褪去了冬日的枯槁,染上一層若有若無的青。可那青意裡總透著幾分蕭索,像是被邊關的風霜磨去了本該有的鮮活。
方承洋幾乎將所有能擠出的時間,都用在研讀滄瀾聖者留下的那本手劄上。
營帳內,油燈常常亮到後半夜。他枯坐案前,一頁頁翻著那些斑駁殘破的紙頁,試圖從那些洇開的墨跡、蟲蛀的孔洞、褪色的字句中,尋出一絲能徹底封印魔王的方法。
“水能載舟,亦可覆舟。於滄海為鯤鵬萬里之天地,於斗室為困鱗方寸之樊籠。然,孰知滄海非斗室?孰言斗室不滄海?”
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每讀一遍,便有新的體悟,卻又生出更多的困惑。滄瀾聖者到底想告訴他甚麼?那封印之法,究竟藏在這字裡行間的何處?
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抬起頭,望向帳外那片沉沉的夜空。北方的天際,總有若有若無的紫色霧氣翻湧,像是那頭被囚禁的巨獸正在深淵中不安地喘息。
他想起陸霏音,想起陸支山,想起不知所蹤的洛熾夢,想起永遠回不來的許文若。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動那些殘破的紙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