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惶惶
眾人圍坐,對著這寥寥數語揣摩良久,終是不得要領。許文若託著腮,眉心擰成一團;陸支山從木頭腕間收回手,湊過來看了幾眼,又茫然地縮回去;洛熾夢直接坦言“水火殊途,我不懂水”;陸霏音則默默將這句話在心中反覆咀嚼,試圖從預言之術的角度尋些共鳴。
方承洋合上手劄,將它妥帖收入懷中。
“日後再參詳。”他抬眸,掃視帳內眾人,“今日先到此為止。明日開始,恢復日常訓練。魔王既已親口言明……下一次交手,不會太遠。”
眾人應下,陸續起身。
陸支山彎下腰,將榻上的木頭輕輕扶起。對方順從地站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虛空,彷彿那裡有甚麼亙古不變的風景。陸支山沒有看他,只是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一如以往每一次並肩行走時那般。
他的動作很輕,像扶著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方承洋走在最後。他掀起氈簾時,回頭望了一眼——陸霏音仍站在桌邊,正將靈諭綢仔細疊好收回囊中。燈焰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長睫垂落,眉目安然。
她沒有抬頭,卻輕聲開口:“明日訓練,我也去。”
方承洋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的水系異能……或許能從那句話裡悟出些新東西。”陸霏音收好行囊,這才抬起眼,與他在簾邊的昏暗中遙遙對視。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尾音卻微微放軟了些,“我幫你一起參詳。”
此刻他只是站在簾邊,隔著一室漸熄的燈火,輕輕點了點頭。
“……好。”
次日清晨,乘反關校場。
日頭初升,薄霧將散未散,將遠山染成一片朦朧的青灰色。秦炎和雲璃正領著各自小隊操練,冰刃與火焰破空的銳響此起彼伏。韓嶽立在點將臺上,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營帳外,陸支山正蹲在地上,拿根樹枝逗弄一叢被異能催生的、葉片肥厚的野草。木頭安靜地立在他身後,影子被晨光拉得細長,穩穩覆在陸支山背上。
許文若從營房那頭跑過來,手裡舉著兩個尚冒熱氣的饅頭,一個塞給洛熾夢,一個自己捧著小口啃。她邊啃邊含糊不清地抱怨昨夜營房被褥太硬,惹得洛熾夢低低說了句“嬌氣”,卻伸手替她將饅頭裡夾的醬菜撥勻了些。
陸霏音抱臂立於校場邊緣,望著場中縱橫的水刃,眸光沉靜。
方承洋立在她身側,同樣望向那片被異能攪亂又平復的波光。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她站著,看日頭一寸寸升高,將清晨的寒意慢慢驅散。
此刻陽光正好,風也溫柔。而那即將撕裂這片晴空的、來自深淵的暴風,尚在遙遠的北方,尚在所有人不願去想、卻又時刻準備著的未來。
此刻,只是尋常一日。只是他們在一起。
午後的陽光正烈,將訓練場上的沙土曬得發燙。一匹快馬自關道疾馳而來,馬蹄聲急如密鼓,打破了校場上的安寧。
“許姑娘!你的家書!”傳令兵翻身下馬,雙手捧著一封邊緣已有些磨損的信件,遞到許文若面前。
許文若微微一愣,隨即接過。她低頭看見信封上那熟悉的筆跡,眉頭便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洛熾夢原本立在她身側不遠處,此時已悄然走近,目光落在信封上,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陪著。
許文若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吾女親啟:
前朝舊事,新帝終究未能釋懷。近日朝中風向陡轉,有密令暗傳州縣,意欲對我等前朝遺族趕盡殺絕。為父與族中長輩商議,不得已連夜搬遷,暫避鋒芒,現正趕往永樂縣方向。
你只需緊跟小隊行事,萬勿暴露身份。待三月之內,我等在永樂縣安頓妥當,自會設法與你聯絡。屆時,再與你和熾夢那姑娘相聚。
務必保重自身,安全為上。切記,切記。
父易傑手書]
許文若的目光在最後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易傑”二字,是父親的字,自她離家後,第一次在信中見到。
洛熾夢始終立在她身側,陪著她將那短短几行字反覆看了兩遍。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極自然地攬上了許文若的肩頭。掌心的溫度隔著春衫傳遞過去,帶著無聲的支撐。
“……三個月後,我陪你去永樂縣。”洛熾夢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許文若抬起頭,嘴唇微微張開,眼眶裡有甚麼正在迅速聚集,又被她死死忍著。那是對命運無常的不甘,是對父母安危的牽掛,更是對自己不能守在親人身邊的無力。
“我想……”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想現在就去找他們。”
洛熾夢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震動。那震動裡有關切,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她沉默片刻,隨即點頭,語氣平靜如常:“你要回去,我便隨你一起。”
許文若卻愣住了。
她看著洛熾夢——這張冷冽的面容,這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這個人,從魔域到邊關,從生死一線到尋常日夜,一直立在她身側。可此刻,她不能讓她跟來。
“魔族侵襲在即……”許文若的聲音輕下去,卻努力撐著,“我離開,對小隊沒有太大影響。可熾夢你……你是有能力的。”
“你希望我留下。”洛熾夢說。
那不是詢問,是篤定。她的目光落在許文若臉上,如同冬夜裡的月光,清冷,卻從不躲閃。
許文若望著那雙眼睛,彷彿要將這個人、這一刻、這分毫之間的所有,都刻進腦海裡,永遠寄存。許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強撐的明朗,有幾分安撫對方的故作輕鬆,還有幾分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對前路的忐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穩下來:“不要擔心,我就是回去看一看,確保爹孃平安,就會回來找你們了。人族地帶,不會有事的。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對洛熾夢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我也有暗器防身,不怕的。”
洛熾夢沒有戳穿她話音裡那絲微不可察的顫。只是垂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訊息很快傳到方承洋、陸霏音和陸支山耳中。三人趕到時,許文若已收拾好行囊,正立在營房門口。
方承洋沒有多問,只是點頭:“家裡要緊,快去快回。”
陸支山想說甚麼,張了張嘴,終究只憋出一句:“路上小心啊!我們等你回來!”
陸霏音走上前,將一隻小巧的錦囊塞進許文若掌心,低聲道:“裡面有幾枚避毒的丹藥,還有一道我寫的護身符。雖不知有用無用,你且帶著。”
許文若接過,用力點頭。
臨別時,五人一同走到關外那片稻田旁。冬盡春初,田裡尚未插秧,只有一片平整的黑土延伸到遠處山腳。天空澄澈,午時的日頭已有些毒辣,曬得人眼睫發燙。
方承洋抱臂立在田埂上,看著許文若牽過馬,忽然開口:“你身上還帶著我給你的特製煙花吧?”
許文若回頭,點了點頭。
“無論何時,只要你點燃,”方承洋的聲音沉而穩,像一塊落在心頭的磐石,“只要我們看得到,我們就去。不管多遠。”
許文若的眼眶終於紅了。
她隔著那層朦朧的水光,望向人群后那道紅色的身影。洛熾夢站在那裡,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陽光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眸裡,此刻有太多她讀得懂、卻不敢細讀的東西。
“熾夢……”許文若的聲音哽了一下,“等我回來。”
洛熾夢點了點頭。
她撐起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卻是許文若見過的、屬於洛熾夢的、最溫柔的表情。
“快去快回。”她說,聲音輕得要被風吹散,“一路順風。”
許文若翻身上馬,最後望了眾人一眼,隨即一夾馬腹,沿著官道疾馳而去。那道纖細的身影很快被揚起的塵土吞沒,只剩下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午後的風裡。
洛熾夢立在原地,目送著那方向,很久沒有動。
許文若獨自縱馬,沿著官道向南。
午時的日頭毒辣,曬得人頭皮發麻。身後的稻田漸漸被起伏的山巒取代,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低矮的灌木與雜木林。她沒有放慢速度,只是機械地催著馬,腦海中反覆翻湧著父親信上的每一個字。
“新帝欲對我等趕盡殺絕……”
“務必保重自身……”
她不能停下來。她要見到爹孃,親眼確認他們平安。
直到馬匹口吐白沫,她才不得不尋了一處驛站停下。簡單吃了些乾糧,灌滿水囊,又換了一匹驛馬,便再次上路。
日頭漸漸西斜,將山巒的輪廓拉出長長的陰影。道路兩旁開始出現零星的屋舍,間或有炊煙裊裊升起,是沿途的山民正在準備晚食。許文若盤算著,再趕一個時辰,應當能尋到客棧落腳。
日落時分,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許文若騎行一段,終於在視線盡頭看見了一間客棧。
那客棧孤零零立在官道旁,背靠一片黑壓壓的林子。正門沒有點燈,門板虛掩,簷下的招牌歪斜著,字跡已模糊難辨。但透過那破舊的門板縫隙,隱約能看見內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有些殘破,但作為歇腳之處,足夠了。
許文若勒住馬,卻沒有立刻靠近。她望著那間客棧,心底忽然浮起一絲異樣。
太靜了。
暮色四合,正是投宿的時辰。可那客棧門外沒有馬匹,沒有車轍,甚至聽不見半點人語聲。只有那暖黃色的光,從縫隙間透出來,明晃晃地亮著,卻亮得讓人心裡發毛。
她壓下狂跳的心臟,翻身下馬,將馬拴在遠處一棵樹上,徒步向那客棧靠近。
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踩在枯草的間隙裡,生怕發出聲響。臨近牆根,她藉著牆角的陰影,緩緩挪到一扇窗前。
窗紙已破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洞。
她屏住呼吸,將眼睛湊近那個破洞,往裡看去。
起初,甚麼也沒有看見。大堂空蕩蕩的,桌椅歪斜,地上散落著幾根燃過的燭頭。那暖黃色的光來自櫃檯上的一盞油燈,火苗安靜地燃燒著,彷彿在等待甚麼。
她心裡愈發毛躁,正要退開——
內堂的簾子掀開了。
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那身形高大得不像常人,每一步落地,都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他隨意地在堂中一張椅子上坐下,那張臉正對著窗的方向,清清楚楚地落入許文若的瞳孔裡。
是那張她永遠不會忘記的臉。
魔王。齊天文。
那魔王隨意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原本堅硬的木椅似乎傳來了一絲絲裂痕的聲音。許文若雙手捂緊嘴巴,生怕發出一點動靜。
許文若的呼吸瞬間停滯。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恐懼如同冰水,從頭頂灌入,順著脊骨一寸寸蔓延,將她整個人凍在原地。
魔王怎會在此?邊關呢?乘反關呢?難道……
她不敢往下想。
魔王坐在那張木椅上,似乎渾然未覺窗外有人。他抬起手,隨意地扯下上衣,露出精赤的後背。
那背上的面板並不光滑。縱橫交錯的紋路密佈其上,有的像是刀刻的圖騰,有的像是癒合後留下的猙獰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一種說不清的詭異。
許文若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魔王的腰間,垂著一個物件。
那物件約有巴掌大小,表面帶著明顯的金屬光澤,被吊在腰後,隨著他微微的動作輕輕晃動。它不屬於魔王肉身的一部分,像是……像是外掛的甚麼東西。
許文若盯著那物件,越看越覺得眼熟。
腦海中有畫面飛速閃過——
瀑布後方,那個幽暗的洞xue。陳重紋仿製的元體,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石臺上,大小、形狀、甚至那隱約的金屬光澤……
一模一樣。
那是魔王的元體。那是魔王的弱點。他就那樣毫無防備地掛著它,渾然不知它的存在。
許文若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死死盯著那個物件,彷彿要將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海。這是足以改變戰局的秘密!這是必須立刻帶回乘反關的訊息!
她緩緩挪動腳步,準備後退。
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因為雙手捂嘴太久、姿勢僵硬,腳下被一根枯藤絆住,整個人竟直直跌坐在地!
枯草被碾壓的窸窣聲,在寂靜的暮色裡,清晰得如同驚雷。
“是誰?!”
魔王的聲音從客棧內傳來,低沉,陰冷,帶著一絲被驚擾的不悅。
許文若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她連滾帶爬地躲向木屋牆角的陰影裡,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死死捂住口鼻,連呼吸都不敢。
腳步聲。
一下,兩下,三下。
魔王在客棧內走動,靴底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音時遠時近,有時幾乎就在窗後,有時又退開幾步。他似乎在搜查,又似乎只是在享受這貓戲老鼠般的遊戲。
許文若的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腔。她蜷縮在陰影裡,聽著那腳步聲來來去去,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風聲漸起。
吹動林間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腳步聲終於停了。
許文若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四周只剩下風聲。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剛剛鬆動一絲——
“原來你在這裡。”
那聲音,從她背後響起。
許文若猛地回頭。
魔王的臉,就懸在她身後半尺不到的地方。那雙眼睛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瞳孔深處躍動著某種令人魂飛魄散的、貓科動物般的玩味與殘忍。他不知何時已繞出客棧,悄無聲息地立在她身後,等著她自己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