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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朔風歸雁

2026-04-08 作者:語唐

朔風歸雁

數個日夜,在春雨與等待中悄然流逝。

李寡婦每日清晨會送來熱粥與新炭,從不多問,只是看向榻上昏迷女子與榻邊守候少女的眼神裡,帶著過來人特有的、溫煦的瞭然。

許文若寸步未離。

她為洛熾夢更換額頭的帕子,以銀針疏導她淤塞的經絡,將熬好的藥汁一勺一勺喂入她抿緊的唇間。夜深時,她便和衣臥在洛熾夢身側,聽那終於逐漸恢復平穩的呼吸,感受那從冰冷慢慢回升的體溫。

她不再哭。只是在每一個洛熾夢昏迷中無意識蹙眉的瞬間,會下意識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撫平那眉心褶皺,像在撫平一道刻在自己心上的傷痕。

第五日黎明。

窗欞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晨光從桑皮紙的縫隙篩落,在地上鋪成一道淺金色的、溫軟的河。

榻上之人眼睫輕輕顫動。

洛熾夢睜開眼。初醒的瞳仁尚有些渙散,很快便凝聚成慣有的清冷。她偏過頭,目光落在身側那半撐起身、怔怔望著自己的少女臉上。

“……文若。”她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劃過木紋。

許文若愣住了。隨即,那雙杏眼裡迅速盈滿水光,她連忙伸手去探洛熾夢的脈,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卻已竭力維持醫者的沉穩。

“熾夢!你、你沒事了……我幫你檢查……”

她話未說完,已有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臉頰。

洛熾夢的掌心仍是涼的,不及往日的熾熱,卻已不再是那夜那種瀕死的冰冷。她望著許文若,眼底有極淡極淡的、難以言明的情緒,像冰層之下悄然流動的暗河。

“……我沒事。”

她原本想說更多。那在昏迷邊緣、被無盡黑暗包裹時,她其實聽見了許文若的哭喊,感受到了那不顧一切的擁抱,以及貼在自己臉頰上的、滾燙的淚。

那些話在喉間滾動,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她最終只是收回了手,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情緒斂入慣常的沉靜之中。

許文若卻彷彿感知到了那未竟之言。她收回把脈的手,低聲道:“你好好歇著。我去尋些草藥,鞏固氣血,很快回來。”她起身,腳步匆匆,卻在跨過門檻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榻上那人依舊靜靜躺著,望著窗欞透進的晨光,側臉輪廓冷峻如昔。

許文若離去後不久,陸霏音踏入房中。

她在門檻處停了片刻,望著榻上睜眼的洛熾夢,眼底有明顯的歉疚與複雜。她走到榻邊,垂首而立,聲音壓得極低:

“熾夢……抱歉。此事怪我。若非我一意孤行,執意入村尋那聖者遺物,未曾料及魔蟲之險……”

洛熾夢搖了搖頭。

她撐起身,動作仍有些遲緩,但目光平穩,不見怨懟。她看向陸霏音,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沉澱過後的平靜:

“不怪你。”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如何將那些昏迷中混沌卻清晰的念頭,付諸語言。

“那幾日……我雖不能動,不能言,但意識深處,並非全然無知。”

她想起那些紛亂的、如走馬燈般掠過的畫面。不是恐懼,不是悔恨,而是一些更簡單、更具體的事:

許文若將自己拽出蟲群時,那雙被燙出水泡、卻紋絲不退的手。

方承洋在魔域密林中,以水球為陸霏音降溫時,疲憊卻沉穩的眼神。

陸支山擋在自己與殺手之間,拉滿弓弦的、猶帶少年稚氣的背影。

還有更久遠的、以為早已遺忘的畫面:幼時家族覆滅的烈焰,獨自在魔域邊緣掙扎求生的日夜,以及那把被她握了十年、從不曾真正放下的劍。

她曾以為異能是復仇的資本,是立足於世的憑恃,是證明自己仍有價值的唯一憑證。

直到那些蟲群將她體內異能汲取得一乾二淨,將她燒成一具冰冷的空殼,她才終於明白——

若異能不是用來守護身後之人,那它與魔蟲那貪婪的、只知攫取的火焰,又有何異?

而若失去異能,卻仍能握劍、仍能奔襲、仍能將那個人護在自己身後——

這本身,不就是一種“異能”麼?

她抬起眼眸,望向陸霏音,唇角竟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幾不可察的弧度。

“我能感覺到……我的異能,消失了。”

陸霏音瞳孔微縮,臉上難掩驚愕:“怎麼會……是那些魔蟲……”

“應是它們所為。”洛熾夢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今日天色,“但無妨。”

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雙手已不復往日灼熱,卻依舊穩定有力。

“我習武十數年,招式猶在,劍術未失。且這幾日雖昏迷,醒來卻覺筋骨輕健,彷彿卸下了甚麼重擔。”她頓了頓,“我依舊是你們手中的劍。”

陸霏音怔怔望著她。那冷冽的面容之下,是劫後餘生的平靜,更是一種她從未在洛熾夢身上見過的、近乎通透的釋然。

她忽然有些喉頭髮哽。

“……熾夢。”她聲音放得很輕,卻一字一頓,鄭重如誓,“我們不會拋下你。無論你是否還有異能,你都是我們的同伴,是這支小隊的——劍與盾。”

洛熾夢迎著她的目光,微微頷首。

窗外,雲層裂開一道長隙,初春難得的日光傾瀉而下,將簡陋的屋舍照得明亮而溫煦。簷角殘雪正悄然消融,一滴、兩滴,墜入青石板上淺淺的水窪,漾開細碎的漣漪。

這冬春交替時節,乍暖還寒,最難將息。但總有光,會穿透雲隙。總有火,會在灰燼中重新燃起。

乘反關外,殘雪未消。

暮色四合時,官道盡頭揚起一線煙塵。方承洋勒住韁繩,抬手止住身後綿延的運糧車隊。他眯眼望向斜刺裡岔出的那條小徑——那裡,三騎正踏著暮靄疾馳而來,馬上人影在昏暝天光裡由遠及近,逐漸清晰。

是洛熾夢打頭,陸霏音與許文若並騎在後。

半月未見。那抹靛藍身影落入眼簾的剎那,方承洋握韁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他策馬緩步上前,目光越過洛熾夢肩頭,直直落向後方那張清冷素白的臉。

陸霏音也在看他。隔著三五丈的距離,隔著半月未通音訊的懸心,隔著身後輜重兵卒碌碌穿行的嘈雜,她只是靜靜望著他,沒有笑,亦無言語,唯有眼底那層慣常的冰霜,似乎悄然化開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裂隙。

方承洋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平穩,卻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不是讓你們儘快回乘反關?怎的拖到此刻,與我同時抵達?”他目光後移,在三人佇列中掃了一圈,眉心微蹙,“木頭呢?留在燕回關了?”

陸霏音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似有千言萬語,終究只是輕輕垂下眼睫。她望了望官道上正魚貫而行的運糧隊伍——那些押卒、車伕、伙頭兵,皆是生面孔——話到嘴邊便頓住,只低聲道:“途中……遇到些變故。”頓了頓,復抬眸,“今晚,再與你細說。”

那一眼,剋制而短暫,卻已足夠。

方承洋沒有再問。他頷首,調轉馬頭,引著車隊與三騎一併沒入乘反關巍峨的關隘陰影之下。

關內,暮色更深。

運糧隊伍交割完畢,被副將韓嶽安排至東營空置的營房休整。秦炎正帶著一隊火系異能者在校場加練,遠遠望見方承洋,眼睛一亮便要迎上來,卻被雲璃不著痕跡地扯住衣袖,低語幾句,這才悻悻作罷,只遙遙抱拳一禮。

方承洋回以頷首,並未駐足。他引著他們,繞過主校場,穿過兩道矮牆,徑直沒入了主帥營帳厚重的氈簾之後。

簾落,隔絕了外頭漸起的晚風與零星的人語。

營帳內燃著兩盞油燈,光芒昏黃而安穩。陸支山站在角落,手扶著那張臨時安置的矮榻,指尖觸到榻上人溫熱的手腕時,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沒有動作。

榻上,木頭安靜地平躺著,雙目闔攏,呼吸綿長而平穩,面容無悲無喜,如同一尊被抽去魂魄的陶俑。那雙曾漆黑如墨、偶爾會定定望向他的眼眸,此刻只餘空無一物的閉合。

陸支山沒有說話。他只是垂著眼,指腹極輕地貼在對方腕間跳動的脈搏上,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那縷溫熱的存在。懸了十餘日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回腔中,卻落得格外沉,壓得胸口隱隱發悶。

他在榻邊坐下,沒有鬆開手。

眾人落座。洛熾夢靠門邊坐得筆直,許文若自然而然地挨近她,肩臂輕觸。陸霏音擇了方承洋斜對面的位置,兩人之間隔著一盞油燈,搖曳的火苗在彼此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半月未見,有些話堵在喉間,卻誰也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洛熾夢先開了口,聲音清淡:“陛下……召你們回去,所為何事?”

陸支山從榻邊抬起頭。他望了一眼方承洋,似在徵詢,又似有些難以啟齒。方承洋對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陸支山深吸一口氣,將一路醞釀許久、卻依舊滾燙噎喉的話語,沉沉吐出:“太后失蹤了。陛下命我等秘密尋訪。”他頓了頓,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木頭溫涼的掌心,“我們追查到,太后是被……魔王擄走的。”

營帳內霎時一靜。油燈火苗輕微地爆了一聲。

“他將太后囚於念冬村,我們……將她救出時,與魔王正面交上手了。”陸支山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刀刃在粗石上緩緩磨過,“他並不戀戰,退走之前,當著我和隊長的面……說,說我……”

他喉結滾動,那句剖白在舌尖盤桓良久,終於破開血痂:

“說我是他的親兒子。而太后……太后她,預設了。”

陸霏音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望向陸支山,那張尚帶少年氣的臉上沒有委屈,沒有憤懣,甚至沒有她預想中的茫然。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早已將這個訊息放在心裡反芻了無數遍,嚼到再無滋味。

可那平靜之下,分明壓著甚麼東西。太沉,太燙,他不敢讓它浮上來。

陸霏音沒有追問,沒有驚呼,甚至沒有挪開視線。她只是看著他——自己的弟弟——腦海中那些曾經零散、怪誕、無從解釋的畫面,此刻忽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荒謬而冰冷的圖景。

念冬村。紫霧。嫻妃避重就輕的追問。

原來如此。

“我不會認的。”陸支山的聲音平靜得不似他,“從前不知情時,敖舜帝便已存了殺我之心;如今真相大白,我更不可能開口。這層身份……”他垂下眼簾,長睫覆住眸中一切情緒,“只能咬碎了,往肚裡咽。”

洛熾夢是最先從驚愕中抽離的那一個。她望著陸支山,眉間凝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聲音卻很穩:“難怪。第一次與魔王交手時,他分明已佔盡上風,卻忽然收手退走。彼時只當僥倖……”她頓了頓,“如今方知,那不是僥倖。”

陸支山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的手指仍搭在木頭腕間,那平穩的脈搏一下一下,替這沉默的營帳敲著無人聽得見的更漏。

許文若靠在洛熾夢身側,靜靜聽著。她沒有看陸支山,只是將自己往洛熾夢肩上又挨近了幾分,像只尋求庇護的雛鳥。半晌,她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些初春夜露般的溼潤:

“支山……不管你是誰的兒子,你都是我們的隊友。”她抬起眼,望向洛熾夢,那目光清澈而篤定,“熾夢也是。不管異能在不在,她都是熾夢。”

洛熾夢垂眸,對上許文若的視線,沒有應聲,只是幾不可察地側了側肩,讓她靠得更穩些。

方承洋適時接過話頭,將營帳內凝滯的氣息輕輕揭過:“你們呢?為何會耽擱在那條路上?”

陸霏音斂了斂心神,與許文若交替著,將那之後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從預言術毫無徵兆地發作,到洛熾夢分送木頭獨自返關;從夜半抵達那座燈火通明的詭異村落,到遇見淳樸卻藏著秘密的寧安村民;從焚寂聖者以元體燃起的永不熄滅的屏障,到她們如何意外突破火障、踏入滄瀾與天諭兩位聖者長眠的洞xue。

“……我們帶回了這個。”陸霏音從身後行囊中取出一本冊子,與一條摺疊得整整齊齊、以極細銀絲織就的素白綢緞。她將那綢緞展開一角,燭火下,緞面上隱有流雲般的暗紋浮動,幽光內斂,不似凡物。

“這是‘靈諭綢’。”陸霏音的聲音低而穩,指尖輕撫過緞面,如同觸碰一件塵封的聖物,“天諭聖者用以施展高階預言之術的媒介。書上未載其具體用法,我尚需時日參詳。”

她沒有提及洞xue中那兩個精緻的瓷娃娃,沒有描述那些寫在冊子裡的道別。她只是平靜地將靈諭綢收起,又將那本冊子放回行囊。

許文若也從自己袖中摸出一本薄冊,封皮已泛黃脆化,邊角多有蟲蛀痕跡。她將冊子輕輕推過桌面,送至方承洋手邊:“這是滄瀾聖者的手劄。裡面記了一些……詞句,但好多字都洇開了,讀不分明。有沒有甚麼功法傳承,我……看不出來。”

方承洋接過。

指尖觸及封皮的剎那,一股極淡的、溫潤如水的氣息,自掌心蔓延而上。那氣息並不凌厲,甚至稱得上柔和,卻浩渺無垠,恍如將手探入一池靜夜中的深潭,觸不到底。

他翻開扉頁。

紙張脆薄,稍一用力便有碎裂之虞。墨跡斑駁,有些地方被水漬暈染成一團模糊的靛藍,有些被蠹蟲啃出蜿蜒孔洞,更有些字句,淡得只剩筆鋒殘痕,像退潮後遺在沙灘上的水跡。

他屏息,一頁頁翻過。

在冊子中段,有一頁損毀較輕。那上面只寥寥一行字,墨色沉穩,筆意從容,不似遺言,倒像晨起推窗時隨口吟就的閒句——

“水能載舟,亦可覆舟。於滄海為鯤鵬萬里之天地,於斗室為困鱗方寸之樊籠。然,孰知滄海非斗室?孰言斗室不滄海?”

方承洋凝望著那行字,良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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