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天地之間,只剩下那尊冰柱,和那道跪倒在遠處的身影。
方承洋的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著了。
體內的異能本源,已被他榨取得乾乾淨淨。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空得像一具軀殼,甚至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眼前一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可他不能暈。
他還不能倒。
他手腳並用地朝著那個方向爬去。十丈的距離,此刻卻長得像永遠爬不完。他的手掌被碎石劃破,膝蓋被枯枝刺穿,可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是機械地爬著,爬著,爬向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
終於,他爬到了她身邊。
陸霏音靜靜地躺在那裡,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她的雙眼半睜著,望著那被冰封的天空,望著那永遠停在那一刻的魔王,望著某個他看不見的遠方。
方承洋伸出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
涼的。
她的臉是涼的。
比這春初的風更涼,比那冰封的魔王更涼。
“霏音……”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輕輕將她抱進懷裡,像抱著甚麼易碎的珍寶。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那裡曾經跳動的心臟,此刻一片死寂。
血,從她嘴角緩緩溢位,染紅了他的衣襟。
她似乎感覺到了甚麼,那雙半睜的眼睛微微動了動,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此刻沒有了往日的疏離,只有一片溫柔如水的平靜。
她的嘴唇輕輕翕動,似乎想說甚麼。
方承洋俯下身,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
那聲音極輕極輕,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風:
“你的冰……真好看……”
她的眼睛,緩緩闔上。
再也沒有睜開。
方承洋抱著她,跪在那片被冰封的土地上。他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動。他只是那樣抱著她,如同抱著這世間最後一點溫暖。
遠處,那尊冰柱靜靜矗立,魔王將被封在其中,百年,又百年。
萬里之內,一片冰封。
那是水的盡頭,是冰的起點,是一個將軍耗盡全力換來的、人族的未來。
和一個女子,命中註定的歸處。
數月之後。炎炎夏日,蟬鳴如沸。
方家庭院中那棵老槐樹蓊蓊鬱鬱,枝葉繁茂得幾乎遮住了半邊天光。斑駁的日影從葉隙間漏下,落在樹下那張藤椅上,落在藤椅上那個靜坐不動的人身上,落在他空洞得近乎麻木的眼底。
方承洋已經在這裡坐了許多個夜晚。
白日,夜晚,對他而言似乎已沒有分別。他只是坐著,看著光影移動,看著日升月落,看著槐樹的葉子由嫩綠轉為深碧,看著夏天一點點走向深處。那柄隨他出生入死的佩劍懸在牆上,劍鞘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沒有人來打擾他。
方誌高和陳憐雨的交談聲,總是隔著幾道牆,斷斷續續地傳入他耳中。
“這都幾個月了,怎麼還是這副對甚麼事情都興致欠缺的模樣?”陳憐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濃濃的擔憂。
方誌高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承洋他……定是失去了極為重要之物。”
極為重要之物。
方承洋聽著這話,目光落在院中某處虛無的角落。那角落甚麼也沒有,只有一片被日光照亮的空氣。可他看著那裡,彷彿能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穿著靛藍色的衣裙,長髮利落地綰起,眉眼清冷如霜。
只是他一眨眼,那裡便空無一物。
庭院的另一角,木頭靜靜地坐在石階上。
他的姿勢和方承洋如出一轍——一動不動,目光空洞,彷彿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人偶。事實上,他本就是。
方誌高和陳憐雨每每看見他,都覺得心裡發毛。那年輕人看起來明明活得好好的,會走會坐會吃飯,可那雙眼睛裡甚麼也沒有,彷彿面對的是一堵牆、一塊石頭、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他們不明白這是甚麼怪病,更不明白兒子為何執意要將這樣一個人留在身邊。
方承洋從不解釋。
他只是讓木頭坐著,如同讓一件珍貴的遺物,靜靜待在視線所及的角落裡。
“承洋!”
一道聲音打破了庭院裡的死寂。
方承洋的眼神微微動了動,像是沉睡的人被從夢的邊緣喚醒。他抬起頭,看見陸支山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身旁站著一個引路的小廝。
“支山。”他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
陸支山走進院子,循著聲音的方向來到他面前。他的眼睛依舊看不見,可他的步伐比從前更穩,彷彿已學會用其他感官替代那雙失明的眼。他身邊沒有引路人,只有一根探路的竹杖,和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本能的直覺。
“魔王已經被封印了。”陸支山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打算去到處走走看看。”
方承洋看著他。
“木頭……”陸支山頓了頓,轉過頭,朝著那個方向望去。他看不見,可他知道木頭在那裡,那沉默的呼吸、那空洞的存在,他閉著眼也能感知到,“就交給你照看了。”
方承洋點了點頭。他知道陸支山要去做甚麼——尋找能讓木頭恢復的方法。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可能耗盡餘生,他也必須去。
“保重。”方承洋說,聲音沉沉的,“小隊大門永遠為你開啟。”
陸支山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卻是這數月以來,方承洋見過的唯一一個笑。
他轉身,準備離去。
“支山。”方承洋忽然開口。
陸支山停下腳步。
“遇到熾夢的話,”方承洋頓了頓,目光越過院牆,望向某個看不見的遠方,“替我問聲好。”
那日終戰後,洛熾夢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她親手血刃了陳重紋,為洛家滿門,也為許文若報了仇。可仇報之後,她便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方承洋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劉文君、軍中舊部、甚至託人暗中打探,都查不到她的半點蹤跡。
許文若的家書依舊在來。
許家家主已攜族人遷至永樂縣,安頓妥當後,書信便一封接一封地寄到乘反關。起初是詢問女兒近況,後來是催促女兒歸家團聚,再後來……方承洋不得不照實說了實話。
那之後,許家的書信便斷了。
方承洋暗中找到劉文君,託他留意許家的訊息。劉文君甚麼也沒問,只是點頭應下,然後消失在京城的人海里。數月來,偶有隻言片語傳來——許家家主一夜白頭,許家老夫人哭瞎了雙眼,許家上下閉門謝客,再不與外人往來。
方承洋將這些訊息壓在心底,從不與人提起。
方承洋最終還是決定送陸支山到城關處。
兩人並肩走在熱鬧的集市上。夏日的陽光熾烈,曬得青石板路發燙,兩旁的攤販高聲叫賣,孩童舉著糖人嬉笑跑過,一切熱鬧如常。
陸支山微微側著頭,用耳朵感受著這一切。那叫賣聲、嬉笑聲、腳步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匯成一條嘈雜卻鮮活的河流,從他身邊流淌而過。
“這裡和邊關……很不一樣。”他說。
方承洋點了點頭,但又意識到陸支山看不見,“乘反關那帶如今成了嚴寒之地,即便是夏季也依然寒冷。韓嶽曾告知我,那萬里冰封之地如今已被人族加重看守。”
方承洋點了點頭,隨即想起陸支山看不見,便應道:“乘反關那一帶如今成了嚴寒之地,即便是夏季也依然寒冷。韓嶽曾來信說,那萬里冰封之地已被人族重重看守,日夜有人巡邏,寸步不離。”
陸支山聽著,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或許下一次魔王還是會破封。”他淡淡地說,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但那又與我何干呢?”
方承洋沒有接話。
兩人沉默地走著,一直走到城牆之下。
高大的城門洞開著,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界限。門內是京城,門外是官道,是遠山,是陸支山即將踏上的、不知通往何處的路途。
陸支山停下腳步,轉過身。
“就送到這裡吧。”他說。
“保重。”方承洋說。
陸支山笑了笑,轉過身,邁步走出了城門。
陸支山離開方承洋的視線後,並沒有馬上踏上旅途。
他獨自來到皇宮門前。
守門的禁衛見是一個盲眼少年,本欲驅趕,卻聽他報出姓名,神色頓變,連忙入內通傳。不多時,便有內侍匆匆趕來,引著他穿過重重宮門,來到養心殿內側。
敖舜帝坐在御案之後,依舊是那副冷漠疏離的神情。他看著陸支山被引進來,看著他摸索著站穩,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
“你來,有何目的?”皇帝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
陸支山沒有跪拜,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行禮。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木頭那日在您這裡留下了甚麼?如今人魔交戰已告一段落,您能不能……還我?”
敖舜帝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他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看著他毫不躲閃的目光——那目光雖是空洞的,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執拗。皇帝沉默片刻,終於開了口:
“這是靈觸聖者的遺物。”
他從御案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匣,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牌,色澤溫潤,隱有光華流轉。
“他曾用自己的靈魂簽約,保你一命。”皇帝的聲音依舊冷漠,卻多了一絲複雜,“如今他受此影響,想必這契約已無作用。朕便賞你了。”
陸支山伸出手,接過那枚玉牌。
指尖觸到玉面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波動順著指尖傳來。那感覺……像是有人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像是那些木頭還在他身邊、還會用那雙漆黑的眼睛望著他的日子。
他將玉牌緊緊握在掌心,貼在胸口。
沉默了很久,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會在成州定居,永不回京。您無需防我。”
他沒有等皇帝的回答,轉身,摸索著,一步步走出了養心殿。
魔族地帶,一段分岔路前。
這是好幾個月前,他們四人曾經走過的地方。當時,她和木頭朝著其中一個方向探路,結果發現是死路,無功而返。
洛熾夢站在那分岔路口,望著那條曾經走過的路,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路的兩旁,草木依舊扭曲怪誕,顏色灰暗而詭異。可她已經不怕了。這世上,已沒有甚麼能讓她害怕的東西。
路的盡頭,是一片她永遠不會忘記的景象。
許多早已死去的家禽和家畜躺在地上,身軀卻如同被時間遺忘一般,沒有腐爛,沒有消解,就那麼保持著死時的模樣,靜靜地躺在那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死寂的氣息。
洛熾夢繞過那些屍體,走向盡頭那間木屋。
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
屋內光線昏暗,塵埃在空氣中浮動。床榻上,靜靜躺著一個瘦小的身軀,遍體鱗傷,卻依舊保持著生前的模樣——那些傷,那些血,那些永遠無法癒合的痕跡,都在訴說著她死前經歷的痛苦。
洛熾夢走到床邊,坐下。
她從身後取出一個用樹葉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隻烤好的雞,皮色金黃,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文若。”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今天我獵到了一隻雞。我做成了補湯……你嚐嚐?”
沒有人回應她。
床上的人依舊靜靜地躺著,雙眼緊閉,面容安詳。
洛熾夢將那隻雞放在床邊,然後俯下身,把頭輕輕靠在許文若的胸膛上。
那裡是冷的。
那片曾經跳動過的心臟,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可洛熾夢沒有動。她就這樣靠著,感受著那冰冷,感受著那寂靜,感受著這世上唯一屬於她的、最後的溫度。
“這裡是我和木頭意外發現的地方。”她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夢囈,“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
窗外,有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在這裡,永遠陪我,好嗎?”
她沒有等回答。
她知道永遠不會有人回答。
可她只是這樣靠著,靠著,靠著。
彷彿這樣就可以回到從前,彷彿這樣就可以假裝她還活著,彷彿這樣就可以騙自己,這世間還有一點點溫暖。
另一邊,方承洋送走陸支山之後,輾轉來到了陸府。
那扇朱漆大門已許久無人開啟,門環上落滿了灰。他輕輕一推,門便無聲地開了。
庭院裡,荒草萋萋,足有半人高。那些曾經被精心打理的花木,如今已瘋長成一片雜亂的綠。夏日的風吹過,草浪起伏,發出簌簌的聲響。
方承洋穿過荒草,來到後院。
那裡有一座新墳,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小小的土包,和土包前一株剛種下不久的梔子花。梔子花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方承洋在墳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推開了那扇通往後院廂房的門。
屋內陳設如舊,只是落滿了灰塵。那張陸霏音曾經頹廢時日日休眠的床榻,依舊靠牆放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彷彿主人只是短暫外出,隨時會回來。
方承洋在床榻邊坐下,倚靠在牆上。
夏日的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空氣中浮動著塵埃,一切都那麼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忽然,在床與牆之間的縫隙裡,看見了一個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邊緣有些脆化,靜靜地躺在那個幽暗的角落裡,不知已躺了多久。
方承洋伸手,將它取了出來。
那是司、林兩家真相的絕筆。
方承洋捧著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看到最後,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眶漸漸泛紅。
窗外,風裹挾著暑熱,緩緩吹進來。
梔子花的香氣隨著風飄入屋內,縈繞在鼻端,久久不散。
方承洋握著那封信,坐在那張她曾經躺過的床榻上,坐在這個她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坐在這個再也沒有她的世界裡。
他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裡,任由風吹過,任由日光移動,任由時間流逝。
任由那無盡的寂靜,將他一點一點淹沒。
夏日炎炎。蟬鳴不休。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
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尋常,那麼——
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