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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靈召分路

靈召分路

留給兩人收拾行囊的時間緊迫。方承洋抽空快馬去了一趟墨香巷深處的舊書屋。院門依舊緊閉,叩門無人應答。推門而入,天井中那株老梧桐靜靜佇立,新葉未展,院內空寂無人,大師兄袁流勻果然已離開了。方承洋在老師昔日的書案前靜立片刻,對著空室深揖一禮,以補錯過忌日的遺憾,心中卻悵然若失,未能好好道別,不知師兄又漂泊去了何方。只能期盼他日還有重逢機緣。

回到方府,與父母辭行。春日庭院,暖陽正好,老槐樹已萌出點點新綠。陳憐雨拉著兒子的手,一遍遍撫過他身上似乎永遠添不完的新舊傷痕,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擔憂與牽掛,千言萬語只化作哽咽的叮嚀:“定要……注意歇息,莫要太過拼命……”

方誌高默然在一旁,仔細檢查著方承洋的行囊,將乾糧、水囊、傷藥、禦寒衣物一一確認妥當,又默默塞入幾錠家中備用的銀兩,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方承洋將雙親輕輕擁住,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溫暖與牽掛,低聲道:“爹,娘,保重。兒子……定會平安回來。”

午後,城北軍營。糧草車隊已集結完畢,車馬轔轔,旌旗微展。方承洋與陸支山翻身上馬,匯入隊伍。回頭望去,京城巍峨的城牆在春日晴空下漸漸遠去,喧囂市聲漸漸模糊。

車輪馬蹄,揚起淡淡塵土。隊伍沿著官道向北,漸行漸遠。沿途景色,悄然變幻。京畿的繁華富庶、田野間忙碌的春耕景象、村落裡升起的裊裊炊煙,逐漸被甩在身後。道路越發崎嶇,人煙漸稀,綠意雖在,卻少了那份精心打理的鮮活,多了幾分野性與荒疏。遠山輪廓變得冷硬,天空似乎也更加高遠蒼茫。

風中帶來的,不再是暖融融的花香與泥土氣息,而是漸漸摻入了邊地特有的、乾燥而粗糲的沙土味道。京城的紛擾、宮闈的秘辛、身世的震撼、短暫的溫情……彷彿都被這越來越強烈的、指向北方荒原的風,一點點吹散、剝離。

留下的,是愈發清晰的、壓在肩頭的重量——那是無數同袍的生死相托,是身後億萬人族的萬家燈火,是魔族盤踞的陰影與魔王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尖銳威脅。使命如鉛,沉沉墜在心頭,卻也化作腳下堅定不移的路。春日的暖意,終將在這片亙古蒼涼的土地上,迎接更嚴峻的考驗。

半個月前,燕回關。

殘冬將盡,關隘四周的積雪已消融大半,裸露出黑黃相間的土地,枯草根莖間隱約可見零星嫩綠,料峭寒風裡已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溼潤氣息,預示著冬春交替時節特有的、清冷而躁動的生機。

陸霏音與洛熾夢商議既定,於方承洋與陸支山離去後的次日清晨,整裝啟程,準備返回乘反關。陸霏音臨行前,獨自輾轉至楊康陽的營帳,本欲簡單辭行。

帳內炭火正旺,驅散了晨間的寒意。楊康陽正與副手阿福核對關防圖志,見陸霏音進來,擱下筆,起身相迎,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粗糲卻誠摯的笑意:“陸姑娘,你們這便要走了?”

陸霏音微微頷首,清冷的嗓音在溫暖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承洋在乘反關尚有要務亟待處理,我等不便久留,今日便需啟程。”

“回乘反關不過半日馬程,何必急於一時?”楊康陽搓了搓手,目光掃過帳外等候的洛熾夢與許文若,以及那個靜靜立在後方、眼神空洞的高大身影——木頭,語氣熱絡,“不如讓阿福帶一隊弟兄,護送你們一程?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楊將軍美意,心領了。”陸霏音搖頭,語氣平和卻堅定,“接應之人早已安排妥當,不勞阿福兄弟與關內將士奔波。就此別過,願將軍守關安泰。”

一番客套周旋,陸霏音終是辭別楊康陽與阿福,轉身出帳。楊康陽送至帳外,望著三人帶著那形同木偶的木頭漸行漸遠的背影,搖了搖頭,對阿福低嘆一句:“方將軍麾下,盡是些有主意的。罷了,由她們去吧。”

離了燕回關,三人帶著木頭沿官道向南而行。木頭身上的外傷在許文若精心調理下已癒合大半,如今雖神魂缺失,只餘空殼,卻能依循簡單指令,步履機械卻平穩地跟在隊尾,無需額外攙扶看顧,倒也省去不少麻煩。

時值冬春交替,關外寒風未減,但向陽的坡地已冒出點點嫩綠草芽,溪澗冰層化開縫隙,潺潺水聲裡裹著料峭的寒意。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正午時分,日頭高懸,雖無多少暖意,卻將沿途殘雪照得晃眼。陸霏音走在最前,忽覺眉心一陣尖銳刺痛,彷彿有冰錐直貫靈臺!緊接著,無數混亂而強烈的畫面碎片,裹挾著龐大的、難以理解的資訊,蠻橫地衝入她的意識!

“呃——!”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痛呼,眼前一黑,纖瘦的身軀便軟軟向後倒去。所幸身後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枯草地,並未摔傷,但她已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徹底失去了知覺。

“霏音姐!”許文若驚呼,與洛熾夢同時搶上前。

洛熾夢反應極快,單膝跪地,一手已探向陸霏音頸側脈搏,觸手滾燙,呼吸急促紊亂,額角瞬間沁出細密冷汗。她立即明白過來——是那極不穩定、反噬劇烈的預言異能,又一次毫無預兆地發作了。

“文若,立刻尋找隱蔽處!此處視野開闊,若遇敵襲,我們便是活靶子!”洛熾夢聲音冷肅,迅速做出決斷,“最好近水,方便取水降溫。”

許文若強壓下心中慌亂,用力點頭:“明白!”她立刻環顧四周,同時不忘朝呆立一旁的木頭低喝:“木頭,跟上,別掉隊!”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木頭空洞的眼神微微轉動,腳下已本能地跟上許文若的步伐。

許文若目光如鷹隼,很快鎖定東南方向一片稀疏林地後隱約的水光。她率先奔去,果然發現一條尚未完全解凍、中心處流水潺潺的小河,岸邊恰有一塊巨大的、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灰褐色岩石,足以遮蔽數人身影。

“熾夢!這邊!”許文若揚聲呼喚,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傳開。

洛熾夢毫不遲疑,俯身將昏迷的陸霏音打橫抱起。懷中身軀輕得令人心驚,那異常的體溫隔著衣料灼燙著她的手臂。她步履穩健卻迅疾,幾個起落便來到巨石之後,將陸霏音小心放平在相對乾燥的背風處。

許文若已迅速解下自己的水囊,又扯出一方乾淨帕子,奔至河邊,將帕子浸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擰個半乾,跑回陸霏音身邊,輕輕敷在她滾燙的額頭上。洛熾夢則解下自己的披風,仔細墊在陸霏音頸下。

兩人默契地輪流取水、更換帕子。冰冷的溼布一次次貼上陸霏音的額頭、頸側、手腕,試圖壓制那彷彿從靈魂深處燒起來的駭人高熱。木頭安靜地站在巨石邊緣,面朝外,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守衛雕塑,空洞的目光望著來路方向。

此次異能反噬,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為兇猛。陸霏音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鎖成結,纖長睫毛不住顫動,蒼白的唇間溢位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囈語,偶爾身體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彷彿正承受著某種無形力量的酷烈撕扯。許文若看得心驚肉跳,擦拭的動作愈發輕柔,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心疼。

洛熾夢面上依舊冷冽,但緊抿的唇線和不時投向陸霏音的、快速掃過的目光,洩露了她內心的焦灼。她握劍的手穩如磐石,靈覺卻已提升至極限,警惕著周遭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日頭逐漸西斜,將天地萬物染成一片蒼涼的橘金色,最後一點餘暉掙扎著掠過巨石頂端,隨即迅速被暮色吞沒。寒意隨著夜色一同瀰漫開來。

就在許文若又一次換下帕子,指尖觸及陸霏音額頭,感到那灼熱似乎消退了一線時,陸霏音長長的眼睫劇烈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裡還殘留著透支後的空茫與疲憊,但迅速恢復了慣有的清明。她第一眼看見的,便是許文若湊到近前、寫滿關切的臉龐,以及洛熾夢微微鬆了口氣、悄然放鬆了肩背線條的側影。

“……我沒事。”陸霏音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彷彿砂紙摩擦。

許文若眼圈微紅,連忙扶她慢慢坐起,將水囊遞到她唇邊。陸霏音就著她的手,小口啜飲了幾口冰涼河水,幹灼的喉間才稍得緩解。

洛熾夢等她氣息平穩些,才沉聲問道:“這次……看見甚麼了?”她的目光緊緊鎖住陸霏音,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陸霏音抬手揉了揉仍在隱痛的太陽xue,眉心微蹙,似乎在整理腦海中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亂卻異常清晰的碎片。片刻後,她抬眸,目光越過巨石,望向南方沉沉的暮靄,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看得很仔細……乘反關與燕回關之間,有一個村落,名喚‘寧安村’。村子依山而建,房屋環繞著一座不算高的小山。”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那光芒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疑惑、悸動與某種難以言喻吸引力的複雜情緒,“那座小山之中……有東西在‘召喚’我。很清晰,很強烈的感應……我必須去一趟。”

如此具體的地點描述,迥異於以往那些模糊象徵的預言碎片,加之那莫名出現的“召喚”之感,讓洛熾夢心頭警鈴驟響。她面容更冷,斬釘截鐵道:“不可。我們已在木頭身上吃過一次輕信‘感應’的虧,險些釀成大禍。隊長與支山不在,我絕不能任由你們再去涉這等不明之險。”

陸霏音聞言,沉默下來,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披風一角。她理解洛熾夢的擔憂,那場關於“魔王元體”的空歡喜,猶在眼前,如同一個冰冷嘲諷的警鐘。然而,靈覺深處那股悸動是如此真實而迫切,如同黑暗中唯一清晰的指引,讓她難以輕易捨棄。她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一絲罕見的猶豫與掙扎:“熾夢所言在理……可此次感應非同尋常,我總覺得……或許是一次機緣。萬一……錯過便不再有?”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遠處河水嗚咽,與夜風掠過枯枝的聲響。

許文若蹲在陸霏音身旁,一直安靜聽著,此刻才抬起頭,目光在洛熾夢冷峻的側臉和陸霏音掙扎的神情間遊移。她沉思良久,久到洛熾夢以為她不會發表意見,才輕聲開口,語氣卻異常平穩:

“熾夢,不如……你先送木頭回乘反關,將他安全交予秦炎、雲璃他們。然後,你再來這‘寧安村’與我們會合。”她看向洛熾夢,眼神清澈而堅定,“如此一來,既能讓木頭儘早得到照看,你也能趕來支援。我與霏音姐先行一步,打探情況。”

洛熾夢眉頭瞬間擰緊,斷然否決:“不行!你二人戰力不足,若遇變故,如何自保?我絕不能將你們單獨留在未知險地。”

許文若卻微微笑了,那笑容褪去了些許往日的嬌憨,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勇氣與擔當。她伸手,輕輕按住洛熾夢緊握劍柄的手背,觸感微涼,卻帶著安撫的力道:“熾夢,你忘了?此地已是人族腹地,非是魔域。我與霏音姐雖不擅正面強攻,但我有暗器傍身,霏音姐有機括與靈覺預警。況且……”

她眨了眨眼,流露出一點屬於許文若式的機靈,“我們兩個女子,外表看起來柔弱無害,混入村中打探訊息,反而比誰都不起眼,更易成事。”

她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屬製成的筒狀物,鄭重道:“你看,隊長離京前給的特製煙花訊號,我一直妥善收著。若真遇到無法應對的危險,我立即釋放訊號,然後與霏音姐躲藏起來,絕不逞強。安全第一,我保證。”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考慮周詳,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洛熾夢望著她,彷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這個曾經怕痛怕血、嬌氣愛哭的姑娘,在一次次生死同行與責任擔當中,悄然生長出的堅韌核心。

夜風更冷,帶著冬末特有的、穿透衣料的寒意,席捲而過,吹得人靈臺一清。

洛熾夢與許文若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對峙。一個擔憂如鐵,一個懇切堅決。最終,洛熾夢在那雙清澈卻執拗的杏眼裡,看到了無法撼動的堅持。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那層堅冰般的冷硬,終究融化了一絲。她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帶著妥協與更深的叮囑:

“……依你。但切記,遇事不可逞強,安全為上。我將木頭送至乘反關,交代清楚,立即折返。你們務必在村外隱秘處等我匯合,萬不可獨自貿然入村探查!”

許文若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放心!我們一定等你!”

陸霏音也鬆了口氣,望向洛熾夢,輕聲道:“多謝。”

事不宜遲,四人當即再度兵分兩路。洛熾夢深深看了許文若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隨即利落轉身,對木頭低喝一聲:“跟上!”便帶著那具沉默的“空殼”,施展身法,朝著乘反關方向疾馳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

陸霏音與許文若目送她離開,也收拾心情,辨認方向,朝著陸霏音預言中所指的“寧安村”行去。

兩人相伴,踏著月色與星光,在初春料峭的夜風中跋涉。許文若始終走在陸霏音側前方半步,手中扣著幾枚暗器,眼神警惕。陸霏音雖身體仍有些虛弱,但步伐平穩,靈覺微啟,感知著周圍環境。

約莫一個時辰後,當前方地勢漸平,繞過一片低矮丘陵,眼前的景象讓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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