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安復徵
陸支山緩緩垂下手,指尖冰涼。他低頭,嘴角扯起一抹極淡、極苦的自嘲弧度,隨即用力抹去。
“隊長,”他轉向正以劍拄地、喘息調息的方承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朗,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鬱,“我們帶太后回京。”
方承洋強壓傷勢,點了點頭,目光復雜地看向不遠處那位失魂落魄的尊貴婦人。
回程一路,鴉雀無聲。
本該是萬物復甦、暖意漸生的初春傍晚,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驅不散的寒意,滲入骨髓。方承洋在紫玉河畔稍作調息,便強撐著前往村長沈卓歷家,意圖借用一輛馬車,以便載送身份特殊、不宜拋頭露面的太后與目不能視的陸支山返京。念及太后與沈家那糾葛難言的親緣,以及她可能不願面對“家人”的複雜心境,方承洋決定獨自前往。
村長家那處相對齊整的青磚院落,在暮色中沉默矗立。方承洋叩響門環,無人應聲。院門虛掩,他輕輕推開,步入其中。
前院空蕩,石階上落葉未掃,在晚風中打著旋兒。正堂的門也敞開著,裡面昏暗無人,昨日來時見過的管家、僕役,俱不見蹤影。一種異樣的寂靜籠罩著這座宅院,與村中漸起的炊煙人語格格不入。
方承洋心中疑竇漸生,提高聲音喚道:“沈村長?可在?”
唯有迴音。
他目光掃視,忽然瞥見正堂側後方,一扇通向內室的雕花木門,此刻正虛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些許昏暗的光。幾乎同時,一股極淡極淡、似有若無的甜膩花香,不知從宅院何處飄來,絲絲縷縷,鑽入鼻腔。
這香氣……不對!
方承洋警兆驟生,下意識便要屏息抽身。然而,為時已晚。那香氣彷彿擁有生命,一入鼻端,立刻化作一股霸道而詭異的暖流,直衝顱頂!
眼前景象瞬間模糊、旋轉,黑暗如同潮水般洶湧撲來。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抵抗,只覺渾身力氣被瞬間抽空,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驟然下墜。
“撲通”一聲,方承洋眼前徹底一黑,軟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知覺。
與此同時,悅來客棧破敗的前堂內。
太后宇芳與陸支山相對無言,坐在積滿灰塵的長凳上。暮色從破損的窗欞滲入,將空曠的廳堂染上一層黯淡的昏黃。太后幾次欲言又止,目光貪婪又小心地描摹著兒子清瘦的側臉輪廓,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開始低聲訴說起這十幾年來,深宮高牆之內,那無法宣之於口的刻骨思念與提心吊膽。
陸支山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弓臂,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那些飽含血淚的言語,只是吹過耳畔的微風。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光由昏黃轉為沉黯。
陸支山忽然抬手,打斷了太后漸趨哽咽的絮語,眉頭緊鎖:“隊長離開得太久了。”焦慮讓他忘卻了尊稱,語氣直接,“你留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去尋他。”
太后被他語氣中的急切驚到,看了看這荒廢客棧四下的破敗與幽暗,心底雖懼,卻更憂心兒子的安危,忙道:“無妨,你快去快回,一切小心。”
陸支山不再多言,抓起長弓,憑著記憶與敏銳的感知,迅速出了客棧,朝著村長家的方向疾行。
念冬村的石板小徑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寥寥歸家的村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步履匆匆、目不視物的外鄉少年。行至一處岔路口,一個略感熟悉的老者聲音帶著遲疑響起:
“小兄弟……是你?你可……找到宇芳了?”
陸支山腳步一頓,聽出是那日街頭執著追問“宇芳”下落的老者。他定了定神,含糊應道:“尚未……我們在處理公務閒暇時,亦有幫忙留意。”
“唉……”老者長長一嘆,聲音充滿了世事無常的悲涼與宿命般的無奈,“可惜了……即便你們找到,怕也於事無補了。”
陸支山心頭莫名一緊:“老伯,何出此言?”
老者壓低了聲音,帶著驚懼與哀慼:“你還不知道?村長……沈村長和他夫人,前兩日……被人發現慘死在家中!模樣……唉,慘不忍睹!他們那大兒子,聽說受了刺激,也跟著……瘋了!”
彷彿一道冰冷的閃電劈入腦海!陸支山渾身血液似在瞬間凍結,冷汗倏地浸溼了後背!
“不好!”他失聲低呼,再也顧不得掩飾,“老伯!快!快帶我去村長家!我的同伴去了那裡,恐有危險!”
陸支山在那老者的攙扶指引下,急匆匆趕往沈家宅院。踏入那扇虛掩的朱漆大門,撲面而來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與淡淡殘留的、似花非花的詭異甜香。正堂內光線昏暗,只見方承洋身影挺拔地立在堂中,腳下橫躺著一個人,呼吸平穩悠長——正是沈清遠。
“你們……怎麼來了?”方承洋聽見腳步聲轉身,見到陸支山與那眼熟的老者,略有詫異。
陸支山不及回答,敏銳的聽覺已捕捉到方承洋腳邊那規律的呼吸聲,緊繃的心絃頓時一鬆:“你沒事就好。”他簡短道,隨即眉頭微蹙,那殘留的甜膩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沈村長的兒子他……”引路的老者看著地上昏迷的沈清遠,臉上交織著恐懼與憐憫,欲言又止。
方承洋麵色沉凝,示意陸支山扶老者在一旁坐下,自己則緩緩道出半個時辰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意識如同從深海中艱難浮起,衝破厚重的黑暗。方承洋猛地睜開眼,視線尚且模糊,一抹冰冷的、反射著堂外殘照的銀亮寒光已直逼眉睫!
那是一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刀鋒距離他的鼻尖不過寸許,持刀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持刀者,正是沈清遠。他此刻形容狼狽,頭髮散亂,雙目赤紅佈滿血絲,臉上交織著癲狂的恨意與一種扭曲的亢奮,嘴角咧開一個怪異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大人……嘿嘿,好久不見啊……沒想到,你還會自己回來……自投羅網……嘿嘿嘿……”他神經質地笑著,柴刀又逼近半分。
方承洋心中一凜,立刻察覺自身處境——他被粗糙的麻繩牢牢反綁在一張沉重的柏木椅背上,繩索纏得很緊,深深勒入腕部面板。椅子結實,難以靠蠻力掙脫。他強壓下瞬間加速的心跳,面上維持著措手不及的驚愕與恰到好處的惶惑,聲音儘量平穩:“沈清遠?你這是做甚麼?快把刀放下!”
“做甚麼?”沈清遠像是被這句話刺激,眼中癲狂之色更盛,柴刀幾乎要貼上肌膚,“做甚麼?!若不是你們……若不是你們這些縣官多管閒事,非要追問那個賤人宇芳!我爹!我娘!怎麼會……怎麼會死得那麼慘!!”他嘶吼著,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死寂的正堂裡迴盪,帶著無盡怨恨,“都怪你們!都怪你們!!”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方承洋臉上。柴刀隨著他激動的手臂劇烈晃動,寒光閃爍,危險至極。
方承洋背在身後的手指已悄然摸索到繩結,那是個頗為複雜的漁人結,但並非無法可解。他需要時間,更需要分散對方那高度緊繃、隨時可能失控的注意力。他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帶著一絲安撫與誘導:“沈清遠,你冷靜些。先把刀拿開,告訴我,究竟發生了甚麼?你父母……到底出了甚麼事?我們上次離開時,他們不是還好好的?”
“發生了甚麼……我怎麼知道!我怎麼會知道!”沈清遠吼著,眼中癲狂稍退,卻迅速被巨大的哀慟與茫然取代,赤紅的眼眶裡竟然滾下淚來,與他猙獰的表情形成詭異對比。
他持刀的手微微下垂,聲音陡然變得飄忽而破碎,彷彿陷入了某種不堪回首的夢魘,“他們……見了你們之後,就總是關在屋裡,嘀嘀咕咕,說甚麼宇芳……宇芳……一定是她惹來的禍事……然後……然後那天晚上,就來了……來了一個渾身冒著紫氣、不像人的怪物……”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柴刀“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雙手抱住頭,蜷縮起身體,聲音哽咽,充滿了恐懼與後怕:“好可怕……爹孃讓我躲進地窖的暗閣裡,不許出聲……我聽見……聽見孃的慘叫,爹的怒罵,還有……還有骨頭碎掉的聲音……我不敢看,我不敢……等我出來……他們……他們已經……”他泣不成聲,渾身發抖。
就是現在!
方承洋在沈清遠情緒崩潰、心神失守的剎那,指尖猛地發力,以巧勁瞬間崩開繩結最後一個鎖釦!雙手恢復自由的同一瞬,他腰腹發力,連人帶椅向後猛仰!
“咔嚓!”沉重的木椅背部撞上後方堅實的牆壁,借力反彈的同時,方承洋已如脫兔般從椅中竄起,足尖一點地面,身形疾撲向前!
沈清遠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與恐懼中,全然未覺。待到驚覺風聲撲面,方承洋已至身前,一隻手掌並指如刀,快、準、狠地切在他後頸風池xue上!
“呃……”沈清遠雙眼一翻,未盡的嗚咽噎在喉中,身體軟軟癱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方承洋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著地上昏迷的沈清遠,又望向這死寂宅院的深處,心頭沉甸甸的。從沈清遠破碎的言語中,一個可悲而清晰的脈絡已然浮現:自敖慕帝強娶宇芳,魔王“齊天文”對念冬村、尤其是可能知曉內情或阻攔過這段情的沈家,早已埋下刻骨恨意。直到他們小隊前來探查,重新揭開舊事,或許便成了引爆這份積怨的最後火星,為沈卓歷夫婦招來了滅頂之災。而沈清遠,則成了這場陳年恩怨與魔族兇殘下的又一個犧牲品,心智半毀。
正堂內,燭火搖曳。老者聽完方承洋的敘述,老淚縱橫,不住嘆息:“造孽啊……真是造孽……宇芳那孩子……沈家……唉!”
事不宜遲。方承洋與陸支山將昏迷的沈清遠安置到內室榻上,留下些銀錢與簡要字條託付老者照看,便匆匆告辭,悄然返回悅來客棧。為避人耳目,兩人特意繞了遠路,從一條偏僻小徑摸回客棧後門。
客棧內,太后已在陸支山先前略作打掃的、相對乾淨的一間客房內沉沉睡去。連日的驚嚇、情緒的劇烈波動、身世的驟然揭露與親子近在咫尺卻隔閡難消的痛楚,早已耗盡了這位深宮婦人的心力,她甚至未曾察覺方承洋二人的歸來。
長夜寂寂,唯有春風穿過破損窗欞的細微嗚咽。方承洋與陸支山默契地輪值守夜,一個倚門聆聽外間動靜,一個閉目調息恢復精力,彼此無言,卻有種並肩作戰的安定感在沉默中流淌。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太后方才悠悠轉醒。三人簡單用了些乾糧清水,便再度啟程。方承洋已從村裡尋來一輛半舊的馬車,趁著清晨村人尚稀,載著太后與陸支山,悄然離開了這座承載了太多秘密與悲傷的念冬村。
一路疾行,重返京城。
踏入巍峨宮門,穿過重重殿宇,那熟悉的、混合著權力、奢華與壓抑的氣息再度籠罩下來。紫宸殿內,敖舜帝高踞御座,明黃色的龍袍在透過高窗的春日陽光下閃爍著威嚴而冰冷的光澤。
方承洋簡明扼要地稟報了尋回太后的經過,略去了魔王現身及陸支山身世等核心秘辛,只道是查得線索後及時救回。敖舜帝聽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欣慰與讚許,目光在方承洋與垂首肅立的陸支山身上掃過,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方將軍與陸卿此番辛勞,功不可沒。朕自有賞賜。”他揮了揮手,身旁內侍便端上一盤金銀。
“謝陛下隆恩。”方承洋與陸支山躬身謝恩,姿態恭謹。
太后靜靜立於一旁,自踏入這宮殿起,她便彷彿重新戴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臉上恢復了慣有的、端莊而疏離的平靜,只是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在袖中微微蜷縮,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極快地從陸支山低垂的側臉上掠過,隨即又迅速移開,深藏起所有翻騰的情緒。她想開口留人,哪怕只是片刻,看看兒子,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方承洋卻在她出聲前,搶先一步,抱拳朗聲道:“陛下,太后既已安然回宮,臣等職責暫了。然北境邊關戰事未平,魔王狡詐兇殘,此番未能得逞,恐將怒火轉向關隘,攻勢必然更烈。臣等心繫前線,懇請即刻返回乘反關備戰,不敢在京中久留。”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字字關乎國事,更是斷絕了太后任何以私情挽留的可能。太后張了張嘴,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失望與黯然,終究只是輕輕頷首,將所有未盡之言與深沉母愛,重新壓回心底那座孤寂的宮殿深處。
敖舜帝將太后那瞬間的神情與始終流連在陸支山身上的目光盡收眼底,眸色幾不可察地深沉了幾分,面上卻不動聲色,順勢道:“方將軍忠勇可嘉,心繫邊防,朕心甚慰。恰巧今日午後便有一支輸送糧草軍械的隊伍要前往北境,你二人可與之同行,順道沿途照應,以防山野流寇侵擾。”
“臣,領旨!”方承洋毫不猶豫地應下,再次行禮,隨即不著痕跡地拉了一下仍在發怔的陸支山的衣袖。兩人在內侍的引領下,躬身退出這華麗而壓抑的殿堂,將太后那欲言又止的凝望與敖舜帝深沉難測的目光,一併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