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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薪火遺光

薪火遺光

那確是一個村落,房屋層層疊疊,依偎著一座輪廓柔和、不甚高峻的小山而建,鱗次櫛比,井然有序。然而,令她們屏息的是——此刻已近子夜,這村落竟依舊燈火通明!

不是零星燭火,而是幾乎家家戶戶的窗欞門縫中,都透出穩定而明亮的光暈。油燈、燭火,或許還有更稀罕的照明器物,將每一條蜿蜒的村道、每一片屋舍間的空地、甚至那些偏僻的後巷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辨,亮如蛛網脈絡,在這沉沉睡去的曠野之中,綻開一朵巨大而詭異的光之花。

沒有尋常村落入夜後的沉寂與黑暗,沒有人聲犬吠,只有這片近乎奢侈的、無聲燃燒的萬家燈火,映照著黑黢黢的山影,散發出一種與世隔絕般的繁華,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陸霏音怔怔望著那片光海,預言帶來的悸動與眼前的詭異景象交織,讓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拉住許文若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文若……這村子,不對勁。燈火太盛,卻無人息。不如……我們就在此處尋個隱蔽地方紮營,等熾夢迴來,再一同進去?”

許文若也被這反常的景象懾住,脊背微微發涼。她踮起腳尖,極力遠眺,試圖看清村中是否有走動的人影,但距離尚遠,只能看見那連綿成片、安靜燃燒的光點,如同無數只沉默窺視的眼睛。她嚥了口唾沫,聲音裡也帶上一絲緊繃:

“好……聽你的。我們就在這林子邊緣找個背風處,輪流守夜。等熾夢來。”

兩人悄然退入來時經過的一片稀疏杉木林,尋了處灌木茂密、能遠遠望見村落燈火的坡坎後,簡單清理出一小塊容身之地。寒意侵骨,她們裹緊披風,背靠背坐下,目光卻都無法從那片璀璨而孤寂的燈火上移開。

寧安村的秘密,如同那山影中潛藏的召喚,在這不眠的燈火裡,悄然拉開了詭譎的序幕。而她們的選擇,又將引向怎樣的未知?

夜色濃稠如墨,林間風聲嗚咽。約莫一個時辰後,一陣極輕疾的衣袂破風聲由遠及近,洛熾夢的身影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掠至杉木林邊緣。她氣息微促,額角沾著夜行後的薄汗,顯是一路疾馳未停。

“熾夢!”許文若低喚一聲,從藏身處起身,眼中映著欣喜。

三人重聚於林緣陰影下。洛熾夢目光第一時間掃過陸霏音與許文若,確認她們無恙,緊繃的肩線才幾不可察地鬆弛半分。隨即,她的視線便投向遠處那片璀璨得近乎詭異的燈火村落,神色凝重如鐵。

“此處……”洛熾夢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長途奔波的微啞,卻字字清晰,“燈火通明至此,卻闃無人聲,絕非尋常村落氣象。我不建議我們此刻貿然深入。”

陸霏音站在她身側,同樣凝望著那片光海。深夜寒風掠過她耳畔散落的碎髮,帶來細微的刺痛。預言中那莫名的召喚感,在此刻與眼前的詭譎景象交織,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像黑暗中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拉扯著她的靈覺。

她抿了抿蒼白的唇,清冷的嗓音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熾夢所言在理。但夜黑風高,荒野林間亦非絕對安穩。兇獸潛行,或有不軌之徒,皆有可能。與其在此懸心枯等,不如……我們徑直入村。只要能接觸到一兩位村民,探明情況,便有落腳之處,反比在這露天野地安全。”

許文若安靜聽著,目光在洛熾夢冷峻的側臉與陸霏音堅定的眼眸間流轉。她輕輕拽了拽洛熾夢的袖角,低聲道:“霏音姐說得對。我們三人在一起,又有防備,總好過在這黑漆漆的林子裡提心吊膽。而且……”她望向村落,“那光雖怪,但亮堂堂的,倒讓人心裡沒那麼怕了。”

洛熾夢與許文若交換了一個眼神。在那雙清澈眼眸的注視下,洛熾夢眼底的最後一絲猶疑終是散去。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反手握了一下許文若微涼的手指,隨即鬆開:“既如此,便去。但需萬分警惕,步步為營。”

三人稍作整理,便離開杉木林的遮蔽,朝著那片不眠的燈火走去。

越是臨近,那“萬家燈火”的景象便越具衝擊力。腳下的土路漸漸被平整的青石板取代,路旁開始出現低矮的籬笆與修剪過的枯藤。每一棟屋舍——無論是青磚瓦房,還是原木搭建的簡樸民居——視窗、門縫、乃至簷下,都透出穩定而明亮的光芒。

那光不是搖曳欲滅的燭火,也非昏暗的油燈,而是一種柔和卻持久的亮色,將屋瓦的紋理、門環的鏽跡、甚至石板路上每一條縫隙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著淡淡松脂與某種溫暖乾燥的氣息,卻依舊聽不到任何人語喧譁,連犬吠雞鳴都無,唯有夜風穿過屋宇間隙時發出的、空寂的微響。

這繁華與死寂並存的矛盾感,讓三人心頭那根弦越繃越緊。洛熾夢右手虛按腰間劍柄,步履沉穩地走在最前;陸霏音居中,靈覺悄然擴散,感知著周遭能量的細微波動;許文若殿後,指尖已扣住幾枚烏沉沉的稜鏢,目光機警地掃視著兩側屋舍的陰影。

她們沿著唯一一條貫穿村落的主路前行,很快便來到了村口。兩盞造型古樸、卻燃著明亮火焰的石燈籠,掛在簡易的木製門樓兩側。門樓下,竟真有兩個穿著厚實棉襖、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村民在守夜。他們倚著門柱,神態並不緊張,甚至有些懶散,手中拿著似乎是烤制的麵餅,正小口啃著。

見到洛熾夢三人走近,那兩個年輕人只是抬起頭,好奇地打量了她們幾眼——目光在三人不同於村婦的利落裝束、以及明顯帶著風塵與戒備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竟甚麼也沒問,其中一人甚至還含糊地嘟囔了句“這麼晚還有客來”,便側身讓開了道路,示意她們進去。

如此輕易便被放入,反而讓三人心中疑竇更深。洛熾夢腳步微頓,與陸霏音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但勢成騎虎,只得繼續前行。

踏入村中,那燈火通明的景象從遠處觀望變為置身其中,更覺震撼。道路兩側屋舍儼然,門扉緊閉,窗紙透出的暖黃光暈連成一片,彷彿一條流淌的光河。她們順著主路,不知不覺竟來到了一處小小的、以青石鋪就的廣場。廣場中央,一棟看起來比周圍民居稍大些、卻也十分樸素的木屋佇立著,屋前空地上,竟已靜靜站立著數十人。

男女老少皆有,大多穿著厚實的粗布棉衣,面容樸實,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些許好奇。他們似乎早已在此等候,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闖入的三位不速之客身上,卻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溫和的審視。

人群前方,站著一位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他身材不高,略顯敦實,面龐黝黑,眼角已有細密的皺紋,此刻正搓著一雙骨節粗大的手,臉上帶著些微的侷促與疑惑。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身旁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卻格外通透澄澈的老者,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那中年漢子——顯然是村長——這才挺了挺腰,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卻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樸實,甚至有些笨拙地直接問道:“你、你們是誰啊?大半夜的,來我們寧安村有啥事?”他目光掃過三人,尤其在洛熾夢腰間的劍和陸霏音清冷的氣質上多停留了一瞬,又趕緊補充道,“俺們村晚上不興串門,也沒客棧……你們這是?”

陸霏音的心依舊高懸著,掌心微微沁出冷汗。她強迫自己冷靜,腦海中念頭飛轉。直接說明預言召喚?太過玄奇,未必取信,且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猜忌。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懷中一物。手下意識往身側一抹,再抬起時,掌心已托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鐵、色澤暗沉卻隱有流光、鐫刻著邊關軍徽與將軍私印的特製兵符。此物並非尋常通關勘驗之用,而是方承洋作為一關守將的身份象徵,在人族境內,但凡有些見識者,皆識得其分量。

她上前半步,將兵符示於眾人眼前,聲音清越而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我等乃乘反關守軍所屬,奉命外出勘查。我身邊這位同伴,”她側身示意洛熾夢,“身負特殊感應之能,途經貴地附近時,察覺到這山中似有異常能量波動,恐與邊防空隙或魔族殘留有關,故特來檢視,以策萬全。”

那中年村長聞言,瞪大眼睛,湊近些仔細看了看兵符,黝黑的臉上露出恍然與些許敬畏,顯然認出了這代表邊軍將令的信物。他撓了撓頭,疑惑道:“山裡有異常?不能吧?俺們祖祖輩輩住這兒,那山裡頭除了……”他話說到一半,似乎想起甚麼,臉上閃過猶豫。

此時,旁邊那位清癯老者適時開口,聲音蒼老卻和煦如春風:“村長,既是邊關將士為公事而來,探查一番也是應當。何況,山裡那點‘舊東西’,本就是無主之物,聖者遺澤,有緣者得之。她們若真能進去,拿了便拿了吧。”

村長一聽,卻有些急了,轉頭對老者道:“七叔公!話不能這麼說!那可是‘滄瀾聖者’和‘天諭聖者’留下來的東西!咱們村守了這麼多年,自己人都難進去碰一下,哪能隨便讓給外人?”他語氣急切,帶著莊稼漢特有的直率與護犢之情。

那被稱作“七叔公”的老者依舊笑眯眯的,不緊不慢道:“那你倒是說說,沒有‘焚寂聖者’臨終前佈下的那道火障攔著,那兩位聖者的遺物能安安穩穩留在山裡?咱們村這‘長明火’,不也是託了焚寂聖者的福?”

陸霏音心頭一震。滄瀾聖者?天諭聖者?焚寂聖者?她從這寥寥數語中,迅速拼湊出一個驚人的輪廓——三百年前參與封印魔王、隨後銷聲匿跡的十二聖人之中,竟有三位隱居於此,並在此長眠!水系異能的滄瀾聖者,預言之術的天諭聖者,還有這位留下火焰屏障的焚寂聖者……她感受到的那股召喚,莫非就源於此?

她按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面上不動聲色,順著老者的話鋒,以退為進:“原來此地竟有聖者遺澤?失敬。既是無主之物,又關乎可能存在的隱患,我等願意嘗試入內一探。只是,”

她目光掃過村長與一眾村民,語氣坦然,“若我等僥倖成功,觸及聖者所留,此等機緣,是否可歸我等所有?免得事後徒生爭執。”

村長臉上明顯露出不服氣的神色,哼了一聲:“不是俺看不起你們幾位姑娘,那火障邪門得很!幾十年來,村裡多少棒小夥、甚至老一輩裡有些本事的人都試過,沒一個能真正穿過去碰到裡頭的東西!那火看著不燙,可一靠近,就像有堵看不見的牆,死活過不去!”

他指了指四周無處不在的溫暖光亮,語氣複雜,“滄瀾和天諭兩位聖者留下的東西就是再好,可拿不到啊!反倒是焚寂聖者留下的這火,給了咱們村用不完的光和熱,晚上幹活、走路都不怕黑,冬天也暖和一些。”

洛熾夢一直沉默聆聽,此刻聽到關於火焰屏障的描述,修習火系異能的她本能地感到一絲荒誕與好奇。她忍不住開口,聲音清冷:“用不盡的火?能量守恆,天地至理。火焰燃燒需耗物,豈能憑空自生,永不熄滅?”這是她基於自身異能認知最直接的質疑。

七叔公撫了撫雪白的長鬚,眼中掠過追憶之色,緩緩道:“姑娘有所不知。據祖輩口口相傳,焚寂聖者臨終前曾言,他要以自身最後的力量,為滄瀾與天諭兩位摯友的安眠之地,設下一道永恆的‘淨火屏障’,阻絕外擾,亦為他們留住一片純粹安寧。他說……此火源源自他消散的‘元體’,只要他守護摯友的執念不散,此火便不滅。”

老人嘆了口氣,“聖者偉力,非凡俗可度。事實便是,這道屏障自那時起便一直存在,而這屏障逸散出的餘熱與光,便成了我寧安村這數百年來‘長明燈火’的源頭。”

陸霏音心中疑竇更深。若只為守護摯友安寧,設下屏障便是,為何又會有那股清晰指向她的“召喚”?難道是天諭聖者遺留的某種力量,感應到了她這個同樣擁有預言能力、且此刻正站在屏障之外的後人?

她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再次面對村長,語氣鄭重:“老人家,聖者遺澤,有德者居之,亦看緣分。我等並非強取豪奪之輩,只是身負軍務,又恰有感召,不得不探。恕我直言,若我們當真能突破屏障,取得內中之物,還望村長與各位鄉親,莫要阻攔。”

村長打量著她,又看看洛熾夢和許文若,撇了撇嘴,雖然臉上還是有些不情願,但語氣已軟和許多:“哼,說得輕巧……罷了罷了,你們外鄉人,又是官家的人,俺們平頭百姓哪攔得住。這天也黑透了,你們幾個姑娘家在外頭不安全。村東頭李寡婦家有空房,還算乾淨,你們先去將就一宿。明天一早...”

他有些不情願地補充道,“俺親自帶你們去後山那個洞口。真是……唉,不是俺的東西,怎麼偏招來外頭的風了……”他嘟囔著,話裡話外透著一股莊稼人看待自家田裡長了好苗卻被別人惦記的、直率又無奈的嫌棄,但並無惡意。

周圍的村民們聽著村長的話,也都露出了善意的、略帶好奇的笑容,方才那種靜謐審視的氣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質樸的接納。幾個婦人甚至低聲商量著要不要給這三位遠客送點熱湯餅子。

洛熾夢、陸霏音、許文若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緊繃的弦終於略微鬆弛。這寧安村,燈火雖詭,村民卻善。而明日,那座藏著三位聖者過往與未知召喚的小山,將向她們揭開怎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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