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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尋蹤念冬

2026-04-08 作者:語唐

尋蹤念冬

方承洋喉頭微哽,定了定神,才試探著喚出那個塵封已久的稱呼:“……大師兄?”

袁流勻臉上的困惑瞬間被驚愕取代,隨即化為一種難以置信的、混合著巨大驚喜的動容,嘴唇微微顫抖:“承……承洋?是你?”他雖看不見,卻彷彿能“聽”出方承洋聲音裡那份獨特的、歷經沙場淬鍊後的沉凝與熟悉至骨的少年底色。

“師兄,你的眼睛……”方承洋踏前一步,聲音低沉,帶著痛惜。

袁流勻——這位方承洋年少時最為敬慕的大師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陰影,但很快被他慣有的、那種略帶疏闊豁達的笑容掩蓋。“都是陳年舊事了,不提也罷。”他側身讓開,“快,快進來!真沒想到……竟是你來了!”

他摸索著引方承洋入內,動作熟練,顯然已極為適應黑暗。

門內景象,與方承洋記憶中的書屋大體相合,卻又幹淨整潔得過分,顯然是有人精心打理過。這是一個類似四合院的格局:入門便是抄手遊廊,圍出一方不大不小的天井。天井中央,竟頑強地生長著一棵粗壯的梧桐樹,樹幹需兩人合抱,樹皮斑駁,枝椏向四面天空有力地伸展著,雖未長葉,但枝頭已爆出密密麻麻、毛茸茸的褐色芽苞,蘊藏著磅礴春意。

天井三面,皆是整齊的屋舍,青磚灰瓦,木格窗欞;他們進來的這一面,則是門廊與影壁。整個院落靜謐幽深,陽光透過梧桐枝椏灑下斑駁光影,空氣裡瀰漫著舊書、木頭與陽光混合的沉靜氣息。

“這裡……竟還保持著原樣。”方承洋環顧四周,感慨道。他熟門熟路地穿過遊廊,走向北面正屋——那裡曾是恩師授課、他們朝夕聽講的地方。

屋內陳設依舊簡樸,幾張寬大的書案,幾排擺滿典籍的書架,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書案與座椅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老師他……真是位奇人。”方承洋在一張熟悉的書案旁坐下,指尖拂過光滑的木質表面,彷彿能觸到昔日的溫度,“當年力排眾議,開女子讀書、習武之先河。如今想來,若無老師當初的堅持,邊關之上,又怎會有如雲璃、霏音那般巾幗,與男子並肩抗敵,守護山河?”

袁流勻在他對面坐下,聞言,臉上露出深切的緬懷與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哀慼:“是啊……老師驚才絕豔,胸懷丘壑。只可惜……天不假年。”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除了對恩師的追思,似乎還夾雜著別的、更沉重的東西。

“不可惜。”方承洋搖頭,目光堅定,“老師播下的火種,早已星散四方。他教出的學生,有的如師兄你一般隱於市井,有的如我戍守邊疆,更有許多人投身教化,薪火相傳。老師的精神,從未斷絕。”

袁流勻沉默片刻,忽而問道:“你呢?這些年……聽說你在北境,很是不易。”

方承洋簡略說了些邊關戰事,話鋒一轉,落到袁流勻身上:“師兄,你呢?自老師去後,你便離開了京城,這些年……都在何處?做些甚麼?”他想起潘景鎮那場邂逅,對方看似落魄,卻一語道破他異能特質,絕非尋常盲者。

“我?”袁流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滄桑,“自那件事後……我便成了個廢人,茍活於世罷了。四處漂泊,混口飯吃,偶爾……靠這點殘存的、對能量波動的微弱感應,給人瞧瞧‘病’罷了。”他說的輕描淡寫,但“那件事”與“廢人”幾個字,卻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

方承洋心中一動,順勢追問:“師兄在潘景鎮時,是否曾遇見過兩人?一人使火,一人控水?”

袁流勻微微一怔,空洞的眼中似有微光掠過,但很快隱去:“你如何得知?”

方承洋笑了笑:“那控水的男子,便是我。當時我與師兄未能相認。”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而探究,“師兄,當時你對我說的那番話,究竟是何意?如今既知是師兄,可否……為承洋闡明?”

袁流勻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那豁達疏闊的笑容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恍然、深深的憂慮,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嘴唇抿緊,似乎在艱難地權衡。

片刻,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承洋……此事……我……我不能明說。”

他抬起頭,“望”向方承洋的方向,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彷彿翻湧著驚濤駭浪,最終卻只化作一片沉重如鐵的沉默與無奈。有些話,到了嘴邊,卻如同被無形的枷鎖死死鎖住,掙脫不得。那未盡的言語與眼底深藏的驚懼,在這春日寂靜的書屋裡,瀰漫開一股令人不安的、深不可測的怪異與陰霾。

時間在方承洋與袁流勻追憶往昔、探討當下的對話中悄然流逝。窗外天井裡,梧桐樹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細長,斑駁的光影在書案上緩慢移動。袁流勻雖目不能視,卻彷彿能感知到光線的變遷,話頭漸歇時,他側耳聽了聽外間的動靜,溫聲道:“天色不早,承洋,你尚有要事在身,不必久陪我這閒人。”

方承洋這才驚覺,日頭已然偏西,屋內光線變得柔和而朦朧。他起身,看著師兄在昏黃光影中顯得愈發清寂的身影,心中湧起復雜情緒。幼時仰慕依賴的兄長,如今相逢,卻隔著重重迷霧與難以言明的苦衷。

“師兄,”方承洋鄭重道,“今日一晤,承洋心中甚慰。無論往事如何,你永遠是我敬重的大師兄。老師忌日,我必再來,與師兄一同祭拜。”

袁流勻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些許眉宇間的鬱色:“好,我等你。路上……萬事小心。”他頓了頓,空洞的眼眸“望”向方承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有些真相,若揭開時石破天驚,未必是福。承洋,有時候,知道的少些,反而能走得更穩。”

方承洋心中微凜,知他意有所指,卻不明具體。他深深一揖:“承洋謹記師兄教誨。保重。”

走出書屋,暮色已悄然浸染了墨香巷。方承洋回望那扇重新閉攏的灰褐色木門,心頭那份因重逢而生的暖意,混入了師兄未盡之言帶來的沉重與疑慮,沉甸甸地壓著。

翌日,方承洋與陸支山準時踏入聚寶閣那扇不起眼的門扉。

幹房內,光線依舊被巧妙控制得幽深適宜。玄鐵木門緊閉,將外界喧囂徹底隔絕。空氣中浮動著清雅的檀香,混合著上好茶葉的淡雅氣息。那名引路的灰衣小廝垂手侍立在門側陰影裡,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擺件。

方承洋正欲如昨日般示意其退下,厚重的房門卻被推開,劉文君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他今日換了一身暗紫色繡銀線回紋的錦袍,襯得面容更顯精明幹練。他目光一掃,隨意抬了抬手。

那灰衣小廝如蒙敕令,無聲而迅疾地躬身退出,反手帶上門,動作輕盈利落,彷彿演練過千百遍。房內只剩下三人。

“承洋兄,陸小兄弟,”劉文君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指節習慣性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開門見山,“你們託我查探的訊息,我已著人連夜梳理,眼下……算是掌握了一二。”

方承洋聞言,眸中精光一閃:“文君兄的訊息渠道,果然從未讓人失望。”

“少說這些虛的。”劉文君擺擺手,臉上慣常的圓滑笑容收斂,神色沉凝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據我聚寶閣撒出去的幾路耳目回報,太后娘娘失蹤前後,曾有人遠遠瞥見一男一女同行。男子身形高大,氣度不凡,女子則以紗巾覆面,但舉止儀態,非尋常婦人可比。他們行色雖不匆促,但方向明確——正是往北境,念冬村一帶而去。”

陸支山一直靜聽,此刻忍不住插言,眉峰微蹙:“北境地廣,通往念冬村的路徑亦非一條,如何能斷定他們確是去了念冬村?”

劉文君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目光在方承洋與陸支山臉上逡巡,正要開口。卻見方承洋眼神一動,幾乎是與他同時,脫口而出四個字:

“星塵客棧。”

劉文君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隨即化為讚賞:“不錯!正是‘星塵客棧’!你們也知道那地方?”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的人查訪到,那對男女曾在客棧投宿一晚。掌櫃的記得,那男子言行舉止頗為怪異,說話時用詞古奧,腔調也與常人有異,似乎……對當下世情並不熟稔,偶爾吐露的只言片語,晦澀難懂。而他們次日離開的方向,正是念冬村無疑。”

方承洋與陸支山對視一眼,心中再無懷疑。男子形容、言辭古怪、目的地念冬村……所有線索都嚴絲合縫地指向那個他們既定的猜測——擄走太后的,正是化名“齊天文”、與太后有著舊日情緣的魔王!

“多謝文君兄!”方承洋霍然起身,抱拳鄭重一禮,“此訊至關重要。我們須即刻動身。”

劉文君也站起身,神情嚴肅:“承洋,此事牽連甚大,務必謹慎。那地方……透著邪性。”他拍了拍方承洋的肩膀,聲音更低,“保重。”

二人辭別劉文君,絲毫不敢耽擱,即刻出城,策馬北向。

離了京城繁華,官道兩旁景色漸次荒疏。但春意終究是擋不住的,道旁殘雪化盡,泥土溼潤黝黑,荒草甸子已泛起朦朧綠意,遠山輪廓在淡藍的天幕下顯得柔和了許多。風依舊帶著涼意,卻不再刺骨,拂面時已有幾分輕柔。

馬蹄嘚嘚,踏碎一路寂寥。陸支山與方承洋同乘一騎,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開口:“承洋哥,你說……霏音姐她們,此刻在做甚麼?熾夢姐姐的傷,不知好些沒有。文若配的藥,應該很有效吧?”

方承洋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腦海中浮現出燕回關(或已回防的乘反關)的景象,語氣溫和:“熾夢堅韌,文若心細,有她們互相照應,傷勢應無大礙。霏音統領全域性,也會安排好一切。”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掛念,“只是木頭……希望他們能看顧好他。”

陸支山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低了下去:“嗯……木頭他,一定會等到我們回去。”這話像是在安慰方承洋,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兩人一路交談,話題繞著遠方的隊友、可能的對策、念冬村的舊事打轉,既是為了商討,也是為了驅散長途奔波的孤寂與對前路未卜的隱憂。春風送暖,卻吹不散心頭的凝重。

三日後,風塵僕僕的兩人,再度踏入念冬村的地界。

時節已由深冬轉入早春,村中景象與上次來時大有不同。積雪消融殆盡,露出褐色的土地和石板小徑,道旁一些耐寒的野草已冒出嫩芽,柳樹枝條軟軟垂下,綴滿鵝黃色的葉苞。村中屋舍依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那場曾籠罩村子的、詭異而危機的慶典氣息早已消散無蹤,彷彿只是一場被陽光蒸發的噩夢。

兩人無心欣賞這春日復甦的景象,徑直奔向村子中心。昔日賓客盈門、熱氣騰騰的“悅來棧”如今門戶緊閉,窗欞蒙塵,招牌歪斜,在周遭逐漸鮮活的春意中,顯得格外突兀死寂。那對魔族化形、各懷心思的掌櫃夫婦,早已不知所蹤,只留下一棟空洞的房屋,如同一個被遺棄的巢xue。

方承洋目光銳利地掃過客棧,並不停留,低聲道:“走,去木屋。”

兩人默契地轉向村尾,步伐加快。他們穿行在逐漸熟悉的村中小徑,心思全在目標上,未曾留意到,在某一處屋角柴垛的陰影裡,一雙冰冷的、充滿審視意味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他們匆匆遠去的背影,隨即又悄然隱沒。

那間曾荒廢破敗、藏匿著過往信箋的木屋,如今竟煥然一新。腐朽的木板被更換,歪斜的窗欞修葺整齊,屋頂破損處也補上了新茅草,在周遭尚顯蕭瑟的早春景色中,這棟木屋格格不入地散發著一種突兀的“生機”。

更令人心頭一緊的是,屋內有隱約的交談聲傳出。

男子的聲音,熱情,急切,甚至帶著某種偏執的亢奮:“芳兒,你看,我把這裡都收拾好了,和當年一模一樣!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

女子的聲音響起,清冷,疏離,竭力維持著鎮定,但那尾音裡細微的顫抖,卻洩露了深藏的恐懼與無奈:“阿文,時過境遷,早已物是人非。你何必……”

“我不管!”男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你就是我的!永遠都是!嘖……外面好像有動靜?芳兒,你去開門。記住,別想趁機逃跑,你知道的,無論你躲到哪裡,我都能把你找回來!”最後一句,溫柔的語氣裡裹挾著令人膽寒的威脅。

方承洋與陸支山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達成共識。魔王既以人身現世,力量必有折損,此刻或許是機會。方承洋示意陸支山準備好弓箭,自己則上前一步,抬手,敲響了木門。

“誰?!”屋內男子的不悅幾乎要穿透門板。

短暫的靜默後,木門被從內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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