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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故園春唔

2026-04-08 作者:語唐

故園春唔

話音未落,目光已落在方承洋臉上。劉文君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瞬間堆起熟稔而熱絡的笑意,那點子不悅煙消雲散,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呦!我當是誰!這不是承洋嘛!稀客稀客!上次見你,還是……嘿嘿,還是我多嘴點破你‘舊林家’那檔子事兒的時候吧?”他自顧自走到空位坐下,端起那杯溫茶一飲而盡,毫無拘束。

方承洋無奈搖頭:“你還好意思提?我那小隊差點因此生出嫌隙。”

“買賣訊息,童叟無欺,我可只說了事實。”劉文君笑嘻嘻道,目光卻已飛快地掃過方承洋與陸支山,尤其在兩人衣袍下隱約的繃帶痕跡和未褪盡的疲憊神色上停留一瞬,眼中精光一閃。燕回關大戰、魔王現身的訊息雖被嚴控,但以聚寶閣的能耐,自然知曉大概。他心中已猜得八九不離十,這兩人此時回京,又來找他,所求之事必定非同小可。

陸支山安靜坐著,聽兩人敘舊調侃,有些摸不著頭腦,卻謹記身份,並不多言,只默默啜飲杯中漸涼的茶水。

寒暄幾句,劉文君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臉上笑容依舊,語氣卻已轉入正題,帶著商人特有的審慎與試探:“好了,承洋,咱哥倆敘舊時日方長。你此番前來,必有所求。聚寶閣的規矩,你懂的。”他抬眼,目光清明,“訊息有價值,換取訊息,也需代價。公平交易,方是長久之道。”

方承洋早有所料,神色不變,緩緩道:“這是自然。我今日,先送你一個訊息,以示誠意。”

“哦?”劉文君挑眉,身子微微前傾。

“重瓊,”方承洋吐出這兩個字,留意著對方神色,“那個行事詭秘、拿錢辦事的殺手組織,你知道吧?”

劉文君點頭:“略有耳聞。一群認錢不認主的亡命徒,江湖名聲不小,也臭。”

“他們,”方承洋語氣沉凝,“已暗中投靠魔王。”

“甚麼?!”劉文君瞳孔驟縮,一直掛在臉上的圓滑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驚怒。他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紅木桌案上,發出“啪”一聲脆響,震得茶盞一跳,“他們怎敢?!身為人類,竟背祖忘宗,投靠魔族屠戮同胞?簡直……人神共憤!”他胸膛起伏,顯是動了真怒。

方承洋心中微訝。他知聚寶閣中立,卻未料到劉文君本人對“人族”立場有如此鮮明甚至激烈的情感。他伸手按了按劉文君的肩膀,既是安撫,也帶探究:“文君兄息怒。他們所為,確實令人髮指。我小隊中一員,便是遭了他們的暗算,被奪去神魂,至今……形同槁木。”

提及木頭,他眼風掃過陸支山,果然見少年握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唇色微白,目光雖無焦點,卻彷彿穿透了層層牆壁,遙遙落向北方關隘。

劉文君重重喘了口氣,勉強壓下怒火,眼神冰冷:“敗類……此事,我記下了。承洋,這份訊息,分量不輕。你要換甚麼?”

方承洋不再迂迴,直視劉文君雙眼,一字一句道:“我要知道,一切與當朝太后相關的訊息。尤其是最近,任何異常、傳聞、或可能與她下落有關的蛛絲馬跡。一切。”

“太后?”劉文君愕然,眉頭緊鎖,方才的怒氣被疑惑取代,“太后久居深宮,母儀天下,能有何事?這幾日宮中似乎格外平靜,未見異動啊。”

陸支山此時調整好情緒,聲音有些乾澀地補充道:“文君兄,或許……不是宮中異動。這幾日,京城內外,可曾聽聞有約莫四十許、氣質雍容華貴的女子,意外失蹤,或遭人強行帶走的傳聞?任何細微線索都好。”

劉文君摸著下巴,沉吟道:“這類市井流言,婦人走失之類,聚寶閣平日確不太留意。不過……”他眼中精光復現,商人本色回歸,“既然承洋你開了口,又帶了‘重瓊投魔’這等厚禮,這個忙,我幫了。閣中各有分工,我需要時間向幾位掌著不同‘廂房’的主事探問一番。明日此時,你們再來此地,‘幹房’相候。屆時,無論有無所得,必有迴音。”

方承洋知這已是劉文君能給的最快承諾,抱拳鄭重道:“有勞文君兄。明日此時,必當赴約。”

劉文君擺擺手,神色已恢復平素的精明從容,只是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對“重瓊”叛族的冷意:“客氣。交易而已。二位,慢走。”他起身,親自將兩人送至那扇厚重的玄鐵木門邊。

門開,復又閉合。聚寶閣內重歸幽深寂靜,唯餘茶香與那一句“明日此時”的約定,沉入八角樓宇的陰影之中。閣外,京城春日的喧囂撲面而來,恍如隔世。尋找太后的漫漫長路,終於在這隱秘的暗閣之中,窺見了第一線微弱的天光。

陸支山暫時不願回陸府。他害怕見到那位將他撫養成人的父親。並非疏遠,而是近親情怯——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父親關切的目光,如何解釋自己身上這些來不及完全癒合的傷痕。他怕父親眼中流露出傷心,那會比戰場上的刀劍更讓他難以承受。

方承洋看穿了他的心思,並未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便引著他穿過幾條熟悉的街巷,回到了方家宅院。

春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鋪灑在青瓦白牆上,牆角幾株老梅已謝,嫩綠的葉芽鑽出褐色的枝條。推開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庭院裡那株老槐樹尚未抽芽,遒勁的枝幹在晴空下舒展,樹下方誌高正與陳憐雨對坐品茗,石桌上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歲月在父母身上留下了痕跡——方誌高白髮似乎又多了幾縷,陳憐雨眼角的細紋也深了些,但那份屬於家的、寧靜溫暖的氣息,卻絲毫未變。

“爹,娘,我回來了。”方承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二人耳中。

方誌高執棋的手一頓,猛地抬頭。陳憐雨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手中茶盞險些翻倒。

“承洋?!”

下一刻,兩人已疾步上前。沒有多餘的言語,方誌高用力握住兒子的雙臂,上下打量,陳憐雨則已伸出手,顫抖著撫上方承洋的臉頰,眼中瞬間盈滿水光。方承洋張開手臂,將雙親輕輕擁住。三個人在春日的庭院裡,緊緊抱作一團,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重疊在一起。那一瞬間,戰場上的血火硝煙、肩頭的重任壓力,似乎都被這熟悉的溫暖短暫地隔絕開來。

陸支山靜靜立在幾步開外的廊下,聽著那混雜著哽咽、歡笑與低聲問候的嘈雜,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溫暖而恬靜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嫉妒,只有純粹的、為同伴感到高興的慰藉,以及一絲淡淡的、對遙遠“家”的懷念。

好一會兒,三人才分開。方誌高這才注意到廊下陰影裡還站著一位身姿挺拔、卻安靜得近乎融入背景的少年。他面容尚帶稚氣,眉宇間卻凝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尤其是那雙眼睛,明明朝著他們的方向,卻似乎沒有焦點。

“這位是……?”方誌高詢問道,語氣溫和。

方承洋側身,將陸支山引至身前,坦然道:“爹,娘,這是陸支山,我的戰友,生死相托的兄弟。近來我們回京有些任務,他家中不便,我便帶他回來暫住些時日。府上……可還有空餘的廂房?”

陳憐雨聞言,立刻上前,目光慈愛地掃過陸支山略顯單薄的身形和臉上未褪盡的疲憊,爽快應道:“自是有的!西廂那間一直收拾著呢,向陽,也清靜。”她轉身朝內院喚道,“小花!”

一個穿著杏色衫子、模樣伶俐的丫鬟應聲小跑出來。“夫人。”

“帶這位陸公子去西廂房安頓,把被褥都換成新的,炭火也備上些,雖說開春了,早晚還是涼。”陳憐雨細細吩咐,又對陸支山溫言道,“小兄弟,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缺甚麼、要甚麼,只管跟小花說,莫要客氣。”

陸支山雖看不見陳憐雨的表情,卻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毫不作偽的關切與善意。他心中一暖,抱拳躬身,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多謝伯父、伯母收留。支山叨擾了。”

“快別這麼說。”方誌高笑著擺手。

小花機靈地上前,輕聲細語:“陸公子,請隨我來。”便引著還有些拘謹的陸支山,穿過月洞門,朝西廂去了。

庭院裡重歸一家三口。三人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陳憐雨忙不疊地重新沏茶,又端出一碟還冒著熱氣的、方承洋自幼愛吃的桂花糖糕。

方誌高的目光卻始終膠著在兒子身上,從那略顯蒼白的臉色,到脖頸、手腕處未能被衣物完全遮掩的淺淡疤痕,再到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屬於長期高度緊張後的淡淡倦色。他心中揪痛,喉頭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嘆息:“這一趟……真是受累了。”

方承洋拿起一塊糖糕,咬了一口,熟悉的甜糯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家的溫度。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自有千鈞之重:“不累。爹,我們在乘反關、燕回關,與魔族大軍正面接戰,兩次……逼退了魔王。”他頓了頓,眼中銳光一閃,“只要能找到徹底封印那魔頭的方法,孩兒……就能真正休息了。”

陳憐雨聽著,手下意識地為他撫平衣襟上一處不存在的褶皺,動作輕柔,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疼惜與驕傲:“娘知道你肩上有擔子……只是,也要顧惜自己。你看你,穿得這般單薄,春寒料峭,最易侵體。”她摸了摸兒子衣料的厚度,嗔怪道。

方承洋享受著母親久違的嘮叨,只是微笑,又拈起一塊糖糕,吃得專注,彷彿要將這份安寧的滋味牢牢記住。

方誌高默默為兒子續上熱茶,待這短暫的家常話告一段落,才似想起甚麼,緩緩開口道:“對了,承洋,有件事忘了同你說。你大師兄……回京了,眼下就住在從前你們跟著老師讀書的那處舊屋裡。”

方承洋動作一頓,眼中泛起驚訝與追憶:“大師兄?袁師兄?他何時回來的?”

“有些日子了。”方誌高道,“似是……為了祭奠老師吧。算算日子,老師的忌日,就在三日後了。”

方承洋恍然,心底湧起一陣奇異的宿命感。此番回京,竟恰好趕上老師忌辰,還能見到闊別多年的大師兄。“真是趕巧了……”他低語。

陳憐雨含笑提議:“你和你大師兄,怕是有好些年沒見了吧?不如……趁今日午後得閒,去那舊書屋瞧瞧他?你們師兄弟,也該好好聚聚。”

方承洋心頭一熱,當即應下:“甚好。”大師兄袁流勻,於他而言,是幼年學堂裡除卻恩師之外,最讓他信服與依賴的人。師兄年長他幾歲,天賦卓絕,性情疏闊,不僅課業上常為他解惑,生活中也多有照拂。那些無憂無慮、埋頭苦讀又偶爾嬉鬧的時光,隨著恩師早逝、師兄遠遊而封存在記憶裡,此刻被輕輕觸動,泛起溫暖的漣漪。

午後,春日煦暖。方承洋獨自出了門,穿行在京城逐漸喧鬧起來的街巷。陽光正好,道旁柳樹已抽出鵝黃的嫩芽,隨風輕擺,宛如淡綠的薄煙。牆角積雪化盡,溼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隱約的花香,撲面而來。他循著記憶,拐進一條名為“墨香巷”的僻靜小街,巷子盡頭,便是那處承載了少年時光的舊書屋。

書屋門扉緊閉,木質因年久日深而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灰褐色,門環上鏽跡斑斑。方承洋駐足片刻,彷彿能聽見門內隱約傳來的、早已遠去的朗朗書聲。他抬手,指節在門板上叩擊,聲音在寂靜的巷中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向內開啟一道縫隙。

一隻略顯消瘦、指節分明的手扶在門邊。來人穿著半舊不新的靛青布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甚至磨出了毛邊。方承洋的視線順著那隻手向上,掠過樸素的衣袍,最終落在那張臉上。

剎那間,他瞳孔微縮,呼吸為之一窒!

這張臉,眉眼輪廓,赫然是月餘前,在潘景鎮,那位一語道破他水系異能、言辭玄奧卻令人印象深刻的“世外高人”!當時對方頭戴斗笠,言語間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疏離與神秘,他只覺得對方聲音依稀有些耳熟,卻未能深究。

世界竟如此之小。

而此時,這位“高人”臉上帶著幾分被打擾的淡淡困惑,那雙眼睛朝著方承洋的方向,卻空洞無神,沒有焦距——是了,潘景鎮時,他便已知對方目不能視。

“這位公子……是來尋人的?”對方開口,嗓音溫和,確是與記憶中那提點他的聲音逐漸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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