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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暗閣問天

2026-04-08 作者:語唐

暗閣問天

數日疾行,沿途景緻悄然變幻。邊關的蕭瑟荒涼漸漸被拋在身後,越接近帝國腹地,春意便越發濃釅醒目。官道兩旁,枯黃了一冬的田野已隱隱透出新綠,柳枝抽芽,點點嫩黃如煙似霧。

天氣和暖,蟄伏一冬的行商旅人紛紛出動,原本人煙稀少的官道變得熱鬧起來,茶棚酒肆重新支起幌子,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粼粼聲,交織出一幅與邊關死寂截然不同的、生機勃勃的世俗畫卷。京城那巍峨的輪廓,終於在視野盡頭浮現,沐浴在暖融融的春日晴空下,繁華依舊,甚至因季節轉換而更顯喧騰鼎盛。

方承洋望著這與邊關宛若兩個世界的景象,有一瞬間的恍惚。生死搏殺、血色焦土彷彿只是一場遙遠而慘烈的噩夢,唯有懷中那封急報與身邊沉默了許多的陸支山,提醒著他現實的緊迫與肩上未卸的重擔。

那信差早已在城門口焦急等候,見二人到來,連忙引路,竟連去小隊在京城的落腳點休整也免了,直奔皇城。

穿過巍峨宮門,步入深深的宮禁。青石板路光潔如鏡,兩側硃紅宮牆高聳,隔絕了外界一切喧囂。陽光被精緻的窗欞與重重飛簷切割成規整的光斑,灑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

越往裡走,殿宇越發巍峨,雕樑畫棟,金碧輝煌,琉璃瓦在春日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簷角瑞獸沉默睥睨。這裡的“春意”,是被精心修剪的盆景與暖房裡提前催開的珍奇花卉所代表,帶著一種人為的、不容置疑的秩序與富麗。

信差將二人引至一處位置頗為偏僻、環境卻極為清幽的宮殿前,躬身退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陳公公迎上前,低眉順眼,聲音不高卻清晰:“方將軍,陸公子,陛下已在殿內等候多時,請隨咱家來。”

殿內光線略顯昏暗,銀炭餘溫猶在,散發著寧神的淡香。敖舜帝負手立於窗前,背對著殿門,望著窗外一株已結滿嫩粉色花苞的西府海棠,明黃色的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卻無端透著一股緊繃的孤寂。

“臣方承洋(草民陸支山),參見陛下。”兩人依禮參拜。

敖舜帝緩緩轉過身。他目光在方承洋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深深看了一眼垂首肅立的陸支山,那眼神極其複雜,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平身。”敖舜帝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他走到御案後坐下,從案上拿起一張信紙,紙張普通,字跡卻頗為古怪,筆畫生硬,結構稚拙,有些字甚至用了極為古僻的寫法,語句也略顯艱澀拗口,彷彿執筆之人對當下通行文字並不熟練,又或是有意仿古。“三日前,太后於慈寧宮無故失蹤。闔宮上下,無人知曉其去向,所有值守宮女太監皆稱未見異常。只在太后寢殿的妝奩之下,發現了這封留書。”

他將信紙遞給方承洋。方承洋雙手接過,仔細閱覽。信的內容並不長,語氣卻極其狂妄跋扈,直言“借太后一敘舊情”,並警告“勿尋勿擾,否則後果自負”。落款處,只有一個墨跡淋漓、力透紙背的獨字——“文”!

方承洋心念電轉,聯絡念冬村木屋中所見那封“芳”的訣別信,以及諸多線索,一個驚人的推測已呼之欲出。他抬眸,聲音平穩,試探著回稟:“陛下,此信筆跡古拙,用詞特異,落款單字‘文’。臣等前番於北境念冬村探查舊事時,曾於村尾一荒廢木屋內,覓得太后娘娘早年手書,提及一名喚‘阿文’的故人。兩相印證,擄走太后之人,恐與此‘阿文’關聯極深。”

敖舜帝目光幽深,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並未否認,反而直接道:“方將軍但說無妨。朕……曾聽母后提及些許往事。彼時她尚在閨中,於念冬村小住,確與一鄉野男子相識,名中似帶一‘文’字。少年情愫,不足為外人道。”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然,此乃宮廷秘辛,關乎太后清譽與皇家體面,絕不可外洩。”

方承洋心中瞭然,皇帝此刻直言此事,絕非懷舊,而是形勢已緊迫到必須藉助他們這些知曉內情的外人之力。他不再猶豫,沉聲丟擲那個石破天驚的推斷:“陛下,據臣等查探,當年太后與那‘阿文’於木屋同居期間,該屋曾連續數月於特定時分,溢位詭異紫色霧氣,其氣息精純,與魔族本源魔氣極為相似。”

陸支山在一旁適時補充,聲音清晰:“陛下,那魔王身形偉岸,紫氣纏身,威力無邊。其自稱之名‘齊天文’,正與‘阿文’相符。”

“砰!”

敖舜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筆架硯臺俱是一跳!他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眼中風暴凝聚,並非全然是對母親被擄的擔憂,更有一種秘密即將失控、權威受到挑釁的驚怒與狠戾。太后被魔王擄走!這不僅關乎皇室顏面、母子人倫,更意味著那段被他極力掩蓋、關乎他身世最大秘密的往事,極有可能隨著太后的下落與魔王的意圖而暴露於天下!這是他絕不能容忍的!

殿內空氣彷彿凍結。敖舜帝胸膛起伏數次,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怒與恐懼。他抬起頭,目光如淬毒的冰錐,死死釘在方承洋和陸支山臉上,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隱藏在深處的恐慌:

“朕,命你二人,動用一切手段,即刻秘密徹查此事!務必儘快查明太后下落,將其從魔王手中安然救回!記住,是‘安然’救回!此事關乎國體,絕不容有失,更不許走漏半點風聲!否則……”未盡之言,化為更沉重的威壓,瀰漫在華麗而冰冷的殿堂之中。

春日煦暖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格,斑駁地灑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卻絲毫驅不散這殿內瀰漫的、源自權力核心最深處的寒意與殺機。

方承洋與陸支山並肩走在春日回暖的京城街市上。

陽光和煦,灑在熙攘的人潮與粼粼的屋瓦上,道旁柳枝新綠如煙,桃花杏花趕著時令,在宅院牆頭探出嬌嫩的顏色。

然而,兩人穿行其中,卻似與這喧騰光景隔了一層透明的障壁。太后被擄,線索全無,魔王與念冬村舊事如一團亂麻塞在心頭。皇宮封鎖訊息的手段向來雷厲風行,太后寢殿一封留書,外界竟無半點風聲流瀉,彷彿那深宮之中從未少了一位尊貴的主人。茫茫人海,煌煌帝都,該從何處覓得蛛絲馬跡?

方承洋眉頭深鎖,目光掠過街邊琳琅的貨攤與匆匆的行人,腦海中飛快篩過可能的資訊來源。官面渠道不可用,尋常江湖耳目難及宮闈秘辛……驀地,一個名字浮現心頭。

“支山,”他腳步微頓,低聲道,“隨我去一趟聚寶閣。”

陸支山正默默感受著周遭過於鮮活的聲響與氣息,對比著邊關的死寂,聞言側頭:“聚寶閣?可是有能助我們之人?”

“嗯。”方承洋頷首,引著他拐入一條相對清靜的巷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高牆投下長長的陰影,隔絕了主街的喧囂,“當代閣主劉文君,與我有些舊誼。聚寶閣世代經營訊息買賣,耳目之靈通,黑白兩道乃至宮闈深處,鮮有他們觸角不及之處。更難得的是,他們素來嚴守中立,只認交易,不涉立場。在這風波詭譎之時,各方勢力難保沒有暗投魔族者,唯有聚寶閣,可暫信其不會偏倚。”

陸支山聞言,起了幾分興致:“如此說來,這聚寶閣所知秘辛,若公之於眾,怕是足以震動朝野。我久居京城,竟對此一無所知。”

方承洋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莫說你,便是你堂姐那般心思縝密、耳目靈通之人,對聚寶閣的底細也知之不深。他們藏得極深,如蟄伏暗處的獵鷹,不見獵物,不露形跡。”

說話間,兩人已至巷弄深處。眼前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建築,門面狹窄,無匾無額,木質門扉厚重古舊,漆色斑駁,與周圍民居無異,若非特意尋來,絕難引人注目。

方承洋上前,抬手叩門。指節落處,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帶著一種特有的、輕重緩急錯落有致的節奏,彷彿暗合某種韻律。叩擊聲在實心門板上本該沉悶,此刻聽來,卻隱隱有空洞迴響,顯然內有玄機。

不多時,門扉無聲滑開一道寸許縫隙,一隻精光內斂的眼睛在暗處審視片刻。接著,門縫略寬,一個身著普通灰布短褂、貌不驚人、年約三旬的瘦削男子側身出現,他嗓音低啞,如同砂紙摩擦:“客官,尋哪一位?”

“劉文君。”方承洋直截了當。

灰衣男子眼神微動,躬身將門完全拉開,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原是貴賓駕臨,小人眼拙,未能遠迎。二位,請。”他讓開道路,舉止間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利落。

方承洋略一頷首,帶著陸支山步入其內。門在身後悄然合攏,外界的天光與市聲瞬間被隔絕。

閣內景象,與門外樸拙大相徑庭。首先感到的是一種奇特的“開闊”,明明從外看門面狹窄,入內卻不覺逼仄。仔細看去,方知巧妙——四面本應平直的牆壁,被巧妙運用碩大的博古架、垂落的厚重帷幔、以及鑲嵌其間的菱形鏡面修飾、切割,視覺上形成了八角延伸之勢。

地面鋪著深青色絨毯,踏之無聲。八角方位,各有一扇緊閉的房門,門上並無數字標識,而是以古篆陰刻著八卦卦象:幹、坤、震、巽、坎、離、艮、兌。每扇門的材質、顏色、紋飾皆不相同,隱約對應所屬卦象的意蘊。二樓應是環廊結構,廊柱與欄杆雕飾古樸,光線自上方的琉璃明瓦柔和灑落,更添幾分幽深神秘。

那引路的灰衣男子垂手道:“閣主此刻正在二樓靜室冥思。煩請二位貴客先至‘幹房’稍候。”他伸手指向正對入口、位於“西北”方位的一扇門。

方承洋點頭:“有勞。”隨手從懷中取出幾塊碎銀,放入那人手中,溫和道,“一點茶資,辛苦。不必在此伺候了。”

灰衣男子觸手掂量,臉上笑容真切幾分,卻不顯得諂媚,只利落一揖:“謝客官賞。小人告退。”說罷,便悄無聲息地退入一側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

陸支山雖目不能視,卻敏銳地感知到此地氣場的特別——肅穆、有序,又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隱晦力量。他依著方承洋的指引,向前走了幾步,指尖觸到一張座椅冰涼光滑的扶手,料是上等硬木所制,便順勢坐了下來,靜靜調息。

方承洋卻在幹房內踱步。此房寬敞,陳設卻極簡,一桌四椅,一盆葉色墨綠的雲松盆景,壁上懸一幅筆力蒼勁的“天行健”字軸。

唯有那扇門頗為特異——通體以深色玄鐵木製成,厚重無比,門面光滑如鏡,隱隱有金屬光澤流動,正中浮雕著簡潔而剛勁的雲雷紋,紋路在昏暗光線下彷彿緩緩流轉,透著一股不言自威的剛健與尊貴氣息,正合“幹為天”的卦意。桌案上,三杯清茶早已沏好,碧湯盈盞,熱氣嫋嫋,清香沁人,顯是算準了人數。

太后失蹤,魔王擄人,皇帝密令,真假龍裔的暗湧……千頭萬緒在方承洋腦中翻騰,尤其是想到太后與魔王那段塵封的禁忌舊情,更是心緒煩亂,難以平靜。他踱至窗前,窗外卻並非街景,而是一方小小的天井,植著幾竿翠竹,疏影搖曳,更顯幽寂。

“隊長,何須如此煩惱?”陸支山的聲音打破寂靜,他雖看不見方承洋的神情,卻能感知到他周身氣息的躁動,“待我們尋到太后,許多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方承洋聞言,深吸一口氣,那竹葉清氣似有寧神之效。他轉身,在陸支山對面坐下,端起一杯茶:“你說得是。急也無用。”茶水溫度正好,微苦回甘。

第三杯茶在案上靜置,茶水漸溫。

約莫半盞茶功夫,幹房那扇厚重的玄鐵木門被人從外“哐”一聲推開,力道不輕。一個穿著靛藍色繡銀線松紋常服、面容清癯、雙目湛然有神的男子大步跨入,口中嚷嚷著,帶著三分被打擾的不悅與七分市井的圓滑:“哪位爺這麼大架子,敢直呼我劉文君的名諱?不知道聚寶閣的規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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