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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春煦龍潛

2026-04-08 作者:語唐

春煦龍潛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遠處,隱約傳來許文若輕柔的說話聲,以及洛熾夢簡潔的補充。她們似乎正將新鑄的弓,拿到陸支山面前。

“……支山,你看,這是我們用你舊弓的殘留,還有霏音姐的奎鈴碎片,為你重新鑄的。”是許文若的聲音,努力想讓語氣顯得輕快。

靜默良久,才傳來陸支山乾澀嘶啞、近乎破碎的回應:“新的……弓?”語氣裡沒有驚喜,只有無邊空洞與茫然。

“嗯!”許文若用力點頭,隨即想起他看不見,忙又補充,“是的,是熾夢用異能親手熔鑄的,很漂亮,也很……堅韌。”

“給我……有何用?”陸支山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自言自語,浸透著深徹骨髓的疲憊與灰暗,“我……連他都‘看’不見了……”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

“陸支山!”

洛熾夢清冷的聲音陡然響起,比平日更銳利,如同冰錐刺破沉寂。她上前一步,目光如電,彷彿能穿透黑暗直視陸支山空洞的雙眼,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人心上: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一箭,究竟意味著甚麼!”

她頓了頓,呼吸因激動而略顯急促,肩傷處傳來隱痛,卻渾不在意,繼續逼視著他,話語如同燃燒的火焰,試圖點燃他冰冷的死灰:

“木頭還沒死!心跳未止,軀殼猶存!只要我們不放棄,只要人族不亡,踏遍三山五海,尋盡古籍秘法,未必找不到喚回神魂的一線希望!希望未絕,你憑甚麼先垮?”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關乎更宏大存在的憤怒與質問:

“可如果我們都像你現在這般,沉溺傷痛,一蹶不振,任由鬥志消磨,防線潰退,魔族鐵蹄終將踏破山河!到那時,失去的何止一個木頭?是千千萬萬還在喘息的同袍,是身後億兆手無寸鐵的百姓,是這片土地上萬載傳承的燈火!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陸支山,你的弓,你的箭,從來不只是為你一人,或為一人而挽!”

字字鏗鏘,迴盪在清冷的月光下,也重重敲在陸支山的心上。他渾身劇震,一直低垂的頭顱,終於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抬起。空洞的“目光”茫然投向洛熾夢聲音傳來的方向,又緩緩移回,落在他一直緊握的那隻冰涼的手上。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滑落,劃過蒼白臉頰,最終,“啪嗒”一聲,輕輕滴落在木頭毫無知覺的手背上。

那冰冷的手背肌膚,被這突如其來的灼熱淚滴熨燙。下一瞬,奇蹟般的,那隻沉寂如枯木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想要握住甚麼,又似本能地想去接住那滴淚,拂去那悲傷。動作細微到近乎幻覺,卻真實發生了。

安撫陸支山,早已成為刻入這具身體骨髓深處、比呼吸更原始、比靈魂烙印更深刻的本能。即便神魂已失,天地傾覆,這份本能,仍在黑暗深處,為他留下最後一抹無聲的溫柔迴響。

隔日一早,冬日的酷寒竟奇蹟般消退了。並非緩慢融化,而是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倏然抹去,昨夜還刺骨的朔風,今晨便化作帶著隱約溼意的、柔軟的微風。

天空依舊是冬日特有的那種高遠清淡的灰藍色,雲絮疏淡,陽光雖然算不上熾烈,卻已能清晰地感到溫度,潑灑在臉上、身上,暖融融的,驅散了骨髓裡最後一絲僵冷。營地裡,凍得硬邦邦的土地變得鬆軟泥濘,殘雪加速消融,匯成涓涓細流,滲入焦黑的泥土。

光禿禿的枝頭雖還未見新綠,但那遒勁的線條在明朗的天光下,已少了幾分猙獰,多了幾分靜待萌發的隱忍。屬於春天的氣息,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近乎霸道的姿態,悄然侵染這片剛剛歷經血火的邊塞土地。

方承洋與陸霏音並肩走在營地裡。空氣裡混雜著泥水、草藥、未散盡的煙火以及淡淡血腥的複雜氣味。隨處可見忙碌的身影:輔兵們沉默地清理著戰場殘留,將損毀的器械歸攏,把陣亡同袍的遺物小心收集;醫營方向仍有斷續的呻吟傳來,但氣氛已不似昨日那般絕望倉皇,多了幾分有序的忙碌與劫後餘生的疲憊。

更多輕傷計程車兵已重新集結,在校場空地上進行著恢復性訓練,揮刀、刺槍、結陣,動作或許不如往日利落,吼聲或許帶著沙啞,但每一雙眼睛深處,除了昨日血戰淬鍊出的、更為複雜的沉凝與堅定外,還隱隱燃燒著一簇未曾熄滅的、甚至因瀕死反擊而愈發熾亮的信念之火——那是親眼目睹魔王被逼退後,於絕望深淵裡掙扎出的、渺茫卻真實存在的希望之光。

楊康陽站在一處稍高的土臺上,正對著一隊剛剛結束包紮、重新拿起兵器計程車卒訓話。他面容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眶深陷,胡茬凌亂,左臂還吊在胸前,但那挺直的脊樑與如刀鋒般的眼神,依舊撐起了“將軍”二字的全部重量。他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字字砸地有聲:

“將士們!魔王的爪牙有多利,魔王的威壓有多重,昨日……我們都用血肉親身量過了!”他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或蒼白、或帶傷、卻無一躲避的臉,“怕嗎?老子也怕!但怕,有用嗎?身後就是燕回關,關後千里平原,萬家燈火!我們退了,城破了,屆時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就不止是我們這些戍邊的兒郎,還有你們的父母妻兒,還有千千萬萬連刀都握不穩的百姓!春節在即,誰不想家?誰不思念爹孃溫熱的手、孩子清脆的笑?可若連家都沒了,這‘年’,我們去哪裡過?這片土地,就是我們最後的家鄉!守不住這裡,一切皆成泡影!我們別無選擇,唯有死戰,死守,直到最後一口氣!”

話語並不華麗,卻因浸透了真實的血淚與共同的恐懼而格外震撼人心。士卒們胸膛起伏,眼中火光更盛,低沉的應和聲如同悶雷滾過地面。

方承洋靜靜聽著,身為同樣戍守邊關多年的將領,這些道理他早已刻入骨髓,但從另一位血戰餘生的將軍口中,用如此嘶啞卻鏗鏘的聲音道出,仍讓他心中泛起複雜的共鳴與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感。肩上的責任,從未如此具體而沉重。

陸霏音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氣息的細微波動,沒有轉頭,只是極輕地喚了一聲:“承洋。”語氣平靜,卻蘊含著無需多言的懂得與並肩支撐的篤定。方承洋側目,對上她沉靜如水的眼眸,心中那份激盪便奇異地平復下來,化作更沉實的決心。有些話,不必出口,已瞭然於心。

兩人信步走向營地邊緣一處較為偏僻的角落,這裡背風,相對安靜。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支山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勁裝,身姿挺拔如初生的白楊,正挽著他那把新得的、流轉著暗金與幽藍光澤的長弓。弓弦半滿,箭頭穩穩指向遠處一個在料峭春風中微微晃動的草靶靶心。他閉著眼,側耳凝神,感受著風的方向、速度,以及靶心在氣流中那微不可察的震顫規律。陽光落在他緊抿的唇線和專注的側臉上,褪去了幾分少年的圓潤,勾勒出略顯清瘦卻堅毅的輪廓。

“嗖——!”

箭矢離弦,快若驚鴻,竟巧妙地藉著那一陣忽左忽右的亂風之勢,劃過一道精妙絕倫的微小弧線,不偏不倚,正中靶心紅點!尾羽輕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方承洋駐足,默默看著。眼前的陸支山,箭術似乎比以往更加精純,動作乾淨利落,隱隱透著一股破而後立的銳氣。

那曾經總掛在臉上的、陽光般毫無陰霾的笑容似乎被收斂了起來,化為眉宇間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與堅定。樂觀開朗的底色仍在,但誰都看得出,他內心深處有一塊地方,隨著某個人的“沉睡”而破碎了,那裂痕深重,絕非短時間能夠癒合如初。然而,他沒有任由自己徹底沉溺於那片破碎的黑暗,而是將所有的痛楚、迷茫與不甘,都化作了拉開弓弦的力量,試圖在箭矢破空的軌跡中,尋找一條通往渺茫希望的路。

不遠處,一棵老槐樹的稀疏陰影下,木頭靜靜地坐在一塊石頭上。他換上了乾淨的粗布衣衫,頭髮也被仔細梳理過,雙手平放在膝上,坐姿端正。若非那雙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影的眼眸,和周身散發出的、毫無生氣的寂然,幾乎會讓人以為他只是在安靜地曬太陽。他就那樣“望”著陸支山的方向,又或者,只是朝著那個方向,甚麼也沒有“望”。

陸霏音的目光在弟弟與木頭之間緩緩遊移,最終落在陸支山繃緊的肩線上,輕聲嘆道:“我這弟弟……長大了。”語氣裡含著疼惜,更多的卻是見證蛻變般的複雜感慨。

“嗯。”方承洋的回答簡短而篤定,“傷口需要時間癒合,但脊樑不會輕易折斷。支山……他一定能找到辦法。”這話既是對陸霏音的回應,也像是一種信念的宣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風塵僕僕、滿面焦灼的信差疾馳入營,略一張望,便直奔方承洋而來,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上一封以明黃綾緞為封、加蓋火漆的信函,氣喘吁吁道:“方將軍!小人自乘反關一路追至燕回關,楊將軍說您在此處!此乃京師加急密報,指明須親手交予將軍!”他嘴唇乾裂,眼布血絲,顯然日夜兼程,未曾好好歇息。

方承洋心中一凜,那明黃色澤與特殊的火漆紋樣,他再熟悉不過——專屬於皇室,且是最高階別的急件。他接過信函,觸手沉重:“可是陛下親旨?”

“陛下未曾多言,只命小人務必最快送達將軍手中,並……請將軍速速安排,隨小人回京覆命!”信差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方承洋與陸霏音交換了一個凝重而默契的眼神。他利落地拆開封泥,抽出內裡信箋。雪白的御用宣紙上,是敖舜帝那筆力剛健、鋒芒內蘊的御筆親書,只有寥寥數字:

[奉朕諭旨,方承洋並其小隊所屬陸支山,見旨速歸。]

落款處,鮮紅的皇帝玉璽印記赫然在目,力透紙背,確鑿無疑。

內容簡短到近乎突兀,未言明緣由,卻更透出一股非同尋常的急迫。方承洋眉頭微蹙,將信箋遞給陸霏音過目。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與警覺。

“陛下急召,必有要事。”方承洋沉聲道,轉向仍在專注感受風向、準備下一箭的陸支山,“支山。”

陸支山此刻心神皆繫於弓弦靶心,驟然聽得有人近前呼喚,且氣息陌生,幾乎是本能反應,弓弦微轉,那支尚未完全離弦的箭矢已如毒蛇吐信般,帶著一絲凜冽殺氣,倏然指向聲音來處!

“是我。”方承洋聲音平穩,沒有絲毫閃避。

“隊長?”陸支山瞬間辨識出聲音,緊繃的肌肉一鬆,箭勢立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閃過少年人特有的靦腆,“我沒注意……”那瞬間本能爆發的警覺與凌厲,卻讓方承洋心中微動。

“無妨。”方承洋擺手,將手中明黃信箋遞過去,“陛下急報,召你我二人即刻回京。你速去收拾必要行裝,我們稍後便動身。”

陸支山接過信,指尖拂過冰涼的紙張和清晰的璽印,眉頭下意識地擰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槐樹下那抹靜坐的身影:“那木頭……”

“木頭留在此處調養,最為妥當。霏音、熾夢、文若會看顧好他。楊將軍和阿福也在此地,安全無虞。”方承洋語氣不容置疑,“陛下急召,耽擱不得。”

陸支山沉默片刻,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那份不捨與擔憂狠狠壓回心底,轉身快步走向營帳。

方承洋回到自己帳中收拾隨身物品,陸霏音默默跟入,在一旁幫著整理。自這支小隊成立以來,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共同出生入死,此番突然要將方承洋與陸支山調離,且歸期未定,一種奇異的、空落落的不安感悄然瀰漫在兩人之間。帳內一時寂靜,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路上……務必小心。”陸霏音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她走上前,極自然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領,指尖不經意掠過他頸側溫熱的面板。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已做過千百遍。

兩人同時一怔。

方承洋感覺到那微涼的指尖觸感,陸霏音則意識到自己過於親暱的舉動。帳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淡淡的窘迫與某種更深邃的情愫無聲流淌。方承洋耳根微熱,陸霏音頰邊也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兩人目光接觸,又迅速分開,卻有甚麼東西,在這一理一觸間,悄然發生了變化,心照不宣。

恰在此時,帳簾一掀,陸支山揹著簡單的行囊走了進來。“承洋,我準備好了,可以上路了。”他話音落下,才覺帳內氣氛有些微妙,方承洋與陸霏音站得頗近,雖已迅速分開,但那殘留的些許異樣仍被他敏銳地感知到。他疑惑地偏了偏頭,卻識趣地沒有多問。

“好。”方承洋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嗓子,正色道,“我們儘量快去快回。”他轉向陸霏音,恢復指揮官的口吻,“霏音,你留在此處,統領餘下隊員。三日之內,待燕回關局勢稍穩,便帶領封魔衛,撤回乘反關駐防。此地糧草傷員壓力已大,莫要再給楊將軍增添負擔。”

陸霏音頷首領命:“明白。”

許文若和洛熾夢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也匆匆趕來帳外道別。洛熾夢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許文若緊緊跟在她身側,手裡還捏著個小布包。

見小隊成員再次短暫聚齊,方承洋臉上露出連日來難得一見的、舒緩而真切的笑容,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我們不在時,各自珍重。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木頭。”

許文若用力點頭,將手中那個散發著淡淡草藥清香的布包塞到方承洋手裡,眼圈微紅:“隊長,這個你帶著。裡面是我配的幾種應急藥散,萬一……萬一遇到毒瘴或邪穢侵體,可酌情服用,能解尋常毒素,固本培元。”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希望用不上。”

方承洋鄭重接過,納入懷中:“有心了。乘反關再見。”

陸支山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勉強,卻依舊明亮。他朝陸霏音、洛熾夢和許文若揮了揮手,隨即利落地翻身上馬,與方承洋需同乘。

馬蹄嘚嘚,踏起營地的泥濘,載著兩人身影,逐漸消失在營門外那條通往南方的、漸染春意的官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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