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心淵
方承洋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錐刺入胸腔。他與陸霏音對視一眼,來不及言語,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衝向醫營。洛熾夢、許文若緊隨其後,秦炎與雲璃也放下手中的事務,驚疑地跟上。
醫營帳簾被粗暴地掀開,昏黃的燈火搖曳著,映出裡面令人心顫的一幕——
陸支山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床沿,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他平日裡總是挺直的脊樑此刻佝僂著,雙臂徒勞地在身前摸索,指尖顫抖著劃過地面粗糙的草蓆、散落的被角、傾倒的水碗……動作倉皇而無助。
最令人揪心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總是閃爍著好奇與生機勃勃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睜著,卻失去了所有焦距,茫然地對著虛空。淚水毫無節制地奔湧而出,混合著驚懼與絕望,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肆意流淌,在衣襟上浸開深色的水痕。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有破碎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抽泣,斷斷續續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支山!”木頭第一個衝上去,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雙臂小心翼翼地、卻異常穩固地將地上顫抖的少年整個托起,彷彿捧著甚麼易碎的稀世珍寶。他避開陸支山身上可能的傷處,將他輕緩而堅定地放回床榻上,用被子裹住他冰冷發抖的身體。
陸支山似乎被這熟悉的觸碰和氣息驚動,卻無法確認。他猛地抬起手,胡亂地向前抓去,指尖在空中徒勞地划動,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慌:“誰?木頭?是木頭嗎?我……我……”他哽咽著,幾乎用盡力氣才吐出那幾個字,“我看不見了……木頭,我眼前……全是黑的……我甚麼都看不見了!”
木頭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緩緩抬起自己未受傷的左手,在陸支山空洞的眼前輕輕晃動。
燈火下,那隻手的影子落在少年臉上,可那雙曾如影隨形追隨他每一個動作的、靈動鮮活的眼睛,此刻卻毫無反應,瞳孔渙散,映不出絲毫光點,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碎的茫然。
看著眼前瀕臨崩潰、連哭都帶著壓抑絕望的陸支山,木頭只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尖銳而冰冷的疼痛席捲全身,比任何訓練留下的傷痕都要更深、更刺骨。他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只能笨拙地、一遍遍用自己粗糙卻溫熱的手掌握住陸支山冰涼顫抖的手,聲音壓抑到極致,努力維持著平穩:
“別怕……支山,別怕。聽軍醫的,很快……很快會沒事的。”這話說得毫無底氣,卻幾乎是此刻他唯一能給予的支撐。
許文若臉色煞白,踉蹌著撲到床邊。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顫抖的手指輕輕撫上陸支山的眼皮四周,小心翼翼地檢查。沒有外傷,沒有異物的痕跡,眼瞳表面也清澈如常。
她又翻開陸支山的眼皮,仔細觀察眼底,同樣沒有發現出血或明顯的病變。她試著用銀針刺激幾處與目力相關的xue位,陸支山除了生理性的微顫,毫無改善。
許文若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她自幼熟讀醫書,天賦異稟,處理過不少疑難雜症,可眼前這種情況,卻讓她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無力。病因不明,無從下手。
“怎麼樣?”洛熾夢低聲問,手不自覺地搭在許文若微微發抖的肩上。
許文若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緩緩搖頭,眼中也蓄滿了淚水:“我看不出來……脈象只是虛浮勞累過度,可眼睛……眼睛沒有損傷的跡象。”她哽了一下,“只能試試古法針灸,刺激經絡,但……”她沒有說下去,誰都知道希望渺茫。
接下來的兩日,對所有人都是煎熬。許文若幾乎不眠不休,查閱了所有能找來的醫書,嘗試了各種針灸方劑。陸支山偶爾能感覺到眼前有模糊的光影晃動,能勉強分辨出靠近的人形輪廓,但細節全無,如同隔著一層厚重而渾濁的毛玻璃。若無人出聲,他甚至無法分辨站在咫尺之遙的是誰。熟悉的營帳、同伴的臉龐、窗外的雪光、他心愛的長弓上細緻的紋路……整個世界都褪去了鮮活的色彩與形狀,沉入一片絕望的、無法穿透的灰濛。
“滾!都滾開!”
第三日傍晚,壓抑多日的恐懼、憤怒與自我厭棄終於爆發。陸支山摸索到床邊他從不離身的長弓,猛地抓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摔向地面!
“哐當——!”
木弓撞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彈跳了幾下,滾到角落。所幸弓身堅韌,並未折斷,但那聲響卻像砸在每個人心上。
少年蜷縮回床榻,將臉深深埋進粗糙的毯子裡,肩膀劇烈地聳動,卻再哭不出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
一個弓箭手,失去了鷹隼般的眼睛,與折翼何異?即便身懷木系異能,一個在戰場上連敵我都無法分辨的人,又如何配得上同伴的信任,如何履行守護的誓言?曾經在關牆上拉弓時心中湧起的灼熱使命感,此刻化為冰冷的嘲諷,反覆凌遲著他殘存的尊嚴。
木頭被陸霏音悄悄拉到了營帳外。寒夜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龐,遠處封魔衛演練的號子聲隱隱傳來,更襯得此處的死寂令人窒息。
陸霏音背對著營帳內壓抑的啜泣聲,一向清冷無波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難以掩飾的痛楚與焦灼。她看著木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顫抖:“木頭,我弟弟……他從小就心高氣傲,比誰都自信,也比誰都怕成為累贅。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樣垮掉。”
她深吸一口氣,冰封的眼眸深處竟泛起一絲水光,“我知道你待他不同……求你,想想辦法,幫幫他。任何辦法都好。”
木頭沉默地站著,像一尊失去溫度的雕像。寒風吹動他額前碎髮,露出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此刻卻翻湧著劇烈痛苦的黑眸。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澀然道:“我……不知道。”
從小被當作殺人兵器訓練,他所學所會,皆是毀滅與獵殺。如何治癒,如何安撫一顆瀕臨破碎的心,對他而言,比最複雜的刺殺任務更加無解。
帳內,方承洋安靜地坐在陸支山床邊的矮凳上。他沒有阻止少年發洩,也沒有說出任何空洞的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守著,如同沉穩的山嶽,承受著這份沉重的痛苦。
看著陸支山從驚恐到憤怒,再到此刻死灰般的沉寂,方承洋心如刀絞。他知道,對於一個以目力為生命的弓箭手而言,這種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他更清楚,此刻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唯有陪伴,和……尋找一線生機。
許文若則將自己關在臨時闢出的藥房裡,對著滿桌醫籍和藥草發呆。嬌俏的臉上滿是疲憊與自我懷疑,那雙總是靈巧施針配藥的手,此刻無力地垂下。救不了洛熾夢的內傷,治不好木頭的骨裂,如今連陸支山莫名失明的原因都找不到……
“醫者”二字,此刻重如山嶽,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甚至開始疑神疑鬼,是不是營中有人暗中加害?可查遍了飲食用具,一無所獲。這種無處著力的憤怒和挫敗,讓她心情沉重如鐵。
陸支山發洩過後,渾身脫力,像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裹著毯子面朝裡躺下。他能模糊感知到床邊有人守著,能聞到熟悉的藥草味和屬於方承洋的、帶著淡淡鐵鏽與風沙的氣息。可越是如此,那份“被關照的累贅”感便越是鮮明地灼燒著他。他緊緊閉上空洞的眼睛,試圖將自己徹底藏入這片永恆的黑暗,逃離這令人絕望的現實。
夜色漸濃,如墨汁浸透蒼穹,僅有的幾顆寒星在雲隙間微弱閃爍。營區大多陷入沉睡,唯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規律而遙遠。
木頭忽然找到了在校場上監督封魔衛最後一場夜訓的方承洋。雪後的校場空曠冷寂,月光灑在未化的積雪上,泛起一片清冷的銀白。
“支山呢?”方承洋見到木頭獨自前來,心中一緊,眉頭立刻蹙起,“你怎麼沒陪著他?他現在的狀態……”
“我請雲璃姑娘暫時照看。”木頭的聲音在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他站在方承洋麵前,背脊挺直,那雙總是缺乏情緒的眼睛,此刻卻翻湧著某種下定決心的暗流。他停頓了許久,直到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消散,才再次開口,聲音乾澀:“隊長,能否……讓小隊其他人一起聚一聚?我有一件事,必須坦白。”
在這個節骨眼上,方承洋第一反應便是此事與陸支山失明有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惱意,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你要說甚麼?還想避開支山?”語氣裡是罕見的冷硬。
木頭並未退縮,反而緩緩低下頭,月光勾勒出他線條硬朗的側臉輪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隊長,這或許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了。”
方承洋心頭一震,眼中的惱意被驚疑取代。他深深看了木頭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走。”
除了陸支山,其餘幾人很快被召集到主帳後一處背風的偏僻角落。冬夜的風凜冽刺骨,卷著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遠處,被大雪覆蓋的曠野一片死寂的銀白,更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猙獰的黑影,如同蟄伏的巨獸。連往日夜間偶爾響起的幾聲寒鴉啼叫都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風聲嗚咽,襯得這小小的角落氣氛更加凝滯、緊繃。
陸霏音裹緊了披風,清冷的目光掃過木頭和方承洋凝重的臉,心中疑慮重重,但第一反應仍是與魔王或封印相關的要事。許文若挨著洛熾夢站著,洛熾夢雖仍虛弱,卻悄然挪了半步,為她擋住部分寒風。秦炎和雲璃站在稍外圍,雲璃的目光落在秦炎不自覺緊握的拳頭上。
方承洋察覺陸霏音被遠處雪地反射的月光刺得微微眯眼,不動聲色地移動腳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片惱人的反光。陸霏音一怔,抬眼看他,他只給她一個側臉,目光仍鎖在木頭身上。
木頭沉默了許久,久到許文若忍不住第二次低聲詢問:“木頭,到底甚麼事?”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每一張或擔憂、或疑惑、或緊張的面孔,聲音在寒風中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我或許……從未真正向你們介紹過我的‘異能’。”
方承洋眉頭微挑,迅速在記憶中搜尋——的確,自木頭加入以來,無論是遭遇魔物還是對戰敖錚,他似乎都只憑借那手凌厲狠辣的雙刀技藝和超乎常人的身體素質戰鬥,從未展露過任何元素操控或類似陸支山催生植物般的能力。
“恰恰相反,”木頭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艱澀,“我曾經……在文若身上使用過。”
許文若愕然睜大眼睛。
“在霏音姑娘母親剛過世,她日日魂不守舍、幾乎封閉自己的那段日子。”木頭看向陸霏音,陸霏音身體微微一僵,那段被刻意塵封的、灰暗痛苦的記憶驟然被揭開一角。“我別無他法……只好動用了我的異能。”他停頓了一下,終於吐出那四個字,“心靈影響。”
心靈影響?!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洛熾夢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將許文若更嚴密地護在身後,清冷的眼眸瞬間銳利如冰錐,直刺木頭:“你是說……文若當時一反常態,不管不顧地衝上去痛罵霏音,逼她振作……是你的異能效果?”
在木頭緩慢而沉重地點頭確認後,小小的角落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寒風颳過帳角的呼嘯聲格外刺耳。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元素異能、身體強化、預言、機關……這些雖罕見,卻仍在認知範疇。可“心靈影響”,直接干涉他人意志與情緒?這簡直觸及了禁忌的領域,聞所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