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4章 另闢蹊徑

2026-04-08 作者:語唐

另闢蹊徑

方承洋的震驚不亞於任何人,但他迅速壓下翻騰的思緒,抓住了關鍵:“你的異能,能做到甚麼程度?能控制他人行為?”

“不,”木頭立刻搖頭,語氣肯定,“我無法完全控制,更無法長期維持。更像是一種……強烈的暗示或引導,放大或激發目標內心深處某種已有的情緒或念頭,尤其是在對方心神失守、意志薄弱的時候。而且消耗極大,對我自身反噬也不小。”他坦白道,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那之後,我很久不敢再用。”

短暫的震驚過後,方承洋的思維飛速運轉:“所以,你現在提到這個,是想用你的異能……幫支山?”

“是。”木頭點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支山雙目受損,但如果……如果一個弓箭手,不需要依賴極佳的視力呢?如果他能夠憑藉聽覺、嗅覺、觸覺,甚至是對戰場‘氣流’、‘殺氣’的感應,來鎖定目標呢?”他描述的場景近乎天方夜譚,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希望,“我的異能,或許可以在他心理防線最薄弱的時候,為他‘引導’出一條路,幫助他重建感知體系,將其他感官的潛能激發到極致。”

陸霏音呼吸一窒,眼中猛地迸發出希冀的光彩,聲音因激動而微顫:“你……你想怎麼做?”

“我說過,我的異能並不強大,且充滿不確定性。”木頭坦言,沒有誇大,“尤其是在引導他人突破自身極限、重塑戰鬥本能這方面,我毫無經驗。過程……可能會非常痛苦,非常艱難,甚至可能失敗,對支山造成二次傷害。”

方承洋沉默了。他背對著寒風,身影在雪地月光下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沉重。片刻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聲音沉穩而清晰地響起:“我會給你們安排一處絕對封閉、不受打擾的營帳。熾夢、霏音,你們二人輪流在外圍值守,確保連一隻飛蟲都不能打擾。文若,”

他看向許文若,“你隨時待命,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尤其是支山身體出現異常反應時。但除非萬不得已,不要出現在支山視線內,以免干擾木頭施為,或給支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壓力。”

這個安排周密而果斷。木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但憂慮並未完全散去:“還有一個問題……支山現在心灰意冷,頹廢絕望,若他自身抗拒,甚至不配合……”

“無妨。”方承洋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那是屬於將領的決斷,也夾雜著深沉的憐惜與無奈,“這個‘壞人’,我來當。”

醫營內,燈火如豆。陸支山維持著面朝裡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證明他還醒著。眼淚已經流乾,只剩下眼眶的灼痛和心頭一片冰冷的荒蕪。世界是黑暗的,未來也是黑暗的。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床邊。

即便看不見,那熟悉的、帶著邊關風沙與沉穩力量的氣息,陸支山也絕不會認錯。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喉嚨乾澀發痛,許久,才發出嘶啞微弱、帶著顫抖的聲音:“……隊長?”

方承洋看著床上蜷縮成一團、彷彿瞬間褪去所有鮮活色彩的少年,心如針扎。他明知陸支山看不見,卻依舊緩緩收斂了所有溫和的表情,讓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近乎冷酷的平靜:“支山。”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也砸在陸支山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以你現在的狀態,視力盡失,無法分辨敵我,更無法承擔遠端支援與精準打擊的職責。你已不適合繼續留在小隊執行任務。”

陸支山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空洞的眼睛徒勞地大睜著,卻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晃動的黑影。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方承洋的聲音繼續平穩地傳來,沒有起伏,卻字字誅心:“在你傷勢痊癒,或者……找到其他方式重新證明你的價值之前,小隊不能再帶著你了。”

“不……”陸支山發出破碎的氣音。

“明日,我會安排可靠的人手,送你回京城陸府休養。”方承洋的聲音斬釘截鐵,不留餘地,“今晚,木頭會幫你收拾行囊。”

回陸府?像一個廢人一樣被送回去?離開邊關,離開同伴,離開他剛剛找到的、願意為之拼命的土地和職責?陸支山如遭五雷轟頂,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連顫抖都停止了。

他拼命地想要“看清”方承洋的臉,想要從那片模糊的黑影中分辨出隊長此刻的神情——是失望嗎?是厭棄嗎?還是冰冷的、看待無用之物的漠然?極致的恐慌與自我否定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他害怕看到失望,更害怕從此被拋下,變成一個無人需要、無人認可的累贅。

方承洋看著少年瞬間慘白的臉和那雙盛滿無邊絕望的空洞眼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緊,傳來尖銳的痛楚。他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冰冷的偽裝。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道身影疾衝進來,在方承洋麵前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擋住了他與陸支山之間。是木頭。

陸支山雖然看不清,卻能勉強分辨出那熟悉的、高大的輪廓跪下的動作。他看不見木頭的臉,看不見他此刻眼中翻湧的近乎哀求的堅定。

“隊長!”木頭的聲音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近乎低啞的懇切與決絕,“不要丟下支山!求您!”

方承洋負手而立,聲音依舊冰冷:“他既已無可用之處,留之何益?回京靜養,對他才是最好歸宿。”

“不!”木頭抬頭,即便在昏暗燈光下,他臉上那種破釜沉舟般的、幾乎能穿透一切陰霾的認真與執著,依然清晰可辨,“隊長,我向您保證!給我……給我們一次機會!不出一個月,陸支山定能重掌弓箭,甚至比以往更強!他一定能再次成為小隊不可或缺的臂助!”

方承洋沉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聽不出情緒:“若結果不如你意呢?若他依舊無法戰鬥,甚至情況更糟呢?”

木頭沒有絲毫猶豫,齒縫間迸出斬釘截鐵的字句,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鑿刻出來:“若半月之後,支山未能恢復戰力,我木頭,自願卸去一切職司,陪他離開小隊,永不踏足邊關軍營!”

“不要……木頭……”陸支山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呻吟,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他不要木頭為了他賭上一切!他更害怕……害怕木頭也會因為他而離開。

方承洋深深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木頭,又看了一眼床上淚流滿面、顫抖不止的陸支山。許久,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那層冰冷的硬殼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好。我給你,也給他,這個機會。”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不容置疑,“但一個月太長,邊關等不起,魔王更等不起。我只給你們半個月。半月之期一到,若支山不能證明自己,我會親自安排,送你們二人回京。此乃軍令,不容更改。”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出了醫營。帳簾落下,隔絕了他瞬間變得複雜疲憊的眼神。

帳內重新陷入寂靜,只有陸支山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

木頭緩緩站起身,走到床邊。他沒有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彷彿對待稀世珍寶般,將顫抖不已的陸支山輕輕擁入懷中。他的懷抱並不十分溫暖,甚至有些僵硬,卻異常穩固,如同最堅實的壁壘。

“別哭了……”木頭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卻有著磐石般的堅定,“我陪你。不管多久,不管多難,我都會陪著你。我們一起……走過去。”

陸支山臉埋在木頭肩頭,冰涼的淚水浸溼了對方粗糙的衣料。心中混亂的思緒如同暴風中的落葉——恐懼、絕望、不甘、還有一絲被緊緊抱住後生出的、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暖意。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索著撫上木頭的臉龐,指尖顫抖著劃過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緊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樑……即便用盡所有力氣去“看”,觸手所及,依然只有一片模糊的、無法拼湊完整的輪廓。

這樣的自己……真的還能重新拿起弓箭嗎?真的……不會拖累木頭,拖累所有人嗎?

無邊的黑暗與刺骨的寒意包裹著他,唯有肩頭那一點點固執的暖意和耳畔沉穩的心跳,像漆黑海面上唯一可見的、微弱的燈塔之光,明明滅滅,卻不肯熄滅。

晨光尚未撕破天際最深的墨藍,醫營帳內仍沉浸在一片近乎凝滯的昏暗中。炭火將熄未熄,只餘一點暗紅的光暈,勉強勾勒出物體的模糊輪廓。

木頭悄無聲息地走到陸支山床前。少年蜷縮在毯子裡,呼吸平穩卻並不深沉,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微蹙著。木頭沒有喚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帶著晨起的一絲涼意,輕輕覆在陸支山露在毯外的手背上。

陸支山身體一顫,幾乎是立刻就醒了。空洞的雙眼茫然地“望”向觸碰傳來的方向,那片灰濛的世界裡,只有一團更濃重的、帶著體溫的陰影。

“支山,”木頭的聲音低而清晰,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天還沒亮,正好。起來,我們去練習。”

陸支山僵了片刻,沒有動。但木頭能感覺到,掌下那隻冰涼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用力。一整夜的混沌與掙扎,似乎讓少年理清了一些甚麼。他緩緩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單薄的中衣。他沒有像昨日那樣驚慌摸索,只是定定地“看”著木頭所在的方向,儘管那裡只有一片模糊的影。

“……一個機會。”他開口,聲音乾啞,卻不再帶著哭腔,更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對自己重申。

木頭的心微微一動。他抬起另一隻手,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與平日冷硬截然不同的溫和,揉了揉陸支山睡得有些凌亂的發頂。少年的頭髮細軟,蹭過掌心時,帶來微癢的觸感。

“你的機會,”木頭的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清,那語調裡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也是我的。”

陸支山看不見,自然也無法捕捉到木頭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晦暗如深潭的決絕光芒。

他沒有再猶豫,藉著木頭手上的力道,慢慢挪到床邊,試探著將腳踩在地面上。多日臥床,加上心灰意冷,驟然起身,一陣虛浮的眩暈感襲來,腳下堅硬而冰冷的地面竟讓他感到一陣陌生的恐慌。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雙手在空中虛虛地抓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木頭很有耐心地扶著他,等他適應。帳內唯一的油燈被木頭點燃,豆大的火苗跳躍著,為這片黑暗撕開一道微弱的口子。藉著這光,陸支山能勉強“看到”近處床榻的隆起,但上面睡著誰,是方承洋還是許文若留下的守夜人,他無從分辨。每一種輪廓都失去了細節,像是浸了水的墨畫,模糊而曖昧。

他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抬腳,邁出第一步。腳下是粗糙的草蓆,然後是略硬的夯土地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彷彿腳下的不是堅實的地,而是萬丈深淵上顫巍巍的浮木,隨時可能踏空、墜落。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隨著他蹣跚的步伐,從腳底一寸寸纏繞上來,收緊。

直到徹底走出醫營帳簾,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黑暗與空曠感,如同無形的巨浪,轟然拍打在他身上。

帳外的世界,沒有帳內那點微弱燈火勾勒出的熟悉輪廓。天空是沉甸甸的墨黑,尚未退去的星辰微弱如塵,遠處營區的零星火把如同隔著一層厚重毛玻璃的螢火,暈開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寒風毫無阻礙地穿透單薄的衣衫,帶走僅有的暖意,也將遠處巡邏士兵模糊的交談、馬匹偶爾的響鼻、旗幟在風中的獵獵聲……無數陌生而無法定位的聲響,一股腦地塞進他的耳朵。

太……太黑了。

不是閉上眼睛的那種黑,而是失去了所有空間感和方向感的、令人窒息的虛無。陸支山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死死攥緊了身旁木頭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手背皮肉裡。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了調,帶著細微的顫抖:“太……太黑了……我……不行……”

木頭任由他抓著,那隻手穩如磐石,沒有抽離,也沒有用力回握,只是提供了一個堅實的支點。他微微側身,靠近陸支山耳邊,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聲音低沉而平緩,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節奏:“乖,就是要這樣才有效果。”那語氣,不像是對一個瀕臨崩潰的少年,更像是在引導一個懵懂的學徒,踏入必須獨自面對的試煉場。

陸支山不明白,但此刻,木頭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浮木。他別無選擇,只能踉蹌地、完全依賴著那隻手的牽引,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木頭,走向營區邊緣一處更加偏僻、背風的角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