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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衛至暫息

2026-04-08 作者:語唐

衛至暫息

三日後,最後一波襲擾的魔物殘兵在箭雨與滾石下化為汙濁的泥漿,乘反關外短暫地重歸死寂。鉛灰色的天空低垂,開始飄落細密的、夾雜著冰晶的雪粒,落在尚未清理乾淨的黑褐色血跡與焦土上,很快便覆蓋上一層薄薄的、淒冷的白。

陸支山從關牆垛口後站起身,將長弓揹回肩上。連日的警戒與小規模交鋒讓他眉宇間染上了一層屬於戰士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亮。只是當他翻身攀下城牆木梯時,雙眼深處那自魔王一戰後便間歇傳來的刺痛感,此刻再度清晰起來,如同有細小的冰針在瞳仁後方輕輕扎刺。他閉了閉眼,抬手用冰涼的手指按了按眉心,再睜開時,強將那不適壓下,快步朝著醫營方向走去。

醫營內炭火驅散了些許寒意,藥氣氤氳。木頭正靠坐在簡易床榻上,左手端著一碗溫熱的粟米粥,小口喝著。他臉色依舊蒼白,重傷的右臂被妥帖固定在胸前,動作間帶著顯而易見的遲滯與小心。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抬起頭,漆黑沉靜的眸子望向掀簾進來的少年。

“木頭,我回來了。”陸支山扯下沾著雪粒的斗篷,臉上綻開一個帶著倦意卻明亮的笑容,湊到床邊,“怎麼樣,有沒有想我?”

木頭放下陶碗,目光在他沾滿塵霜的眉眼和凍得微紅的鼻尖上停留片刻,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而是伸出未受傷的左手,指尖輕輕拂去陸支山肩頭一片未化的雪花,動作自然而輕柔。他的聲音因傷勢初愈而有些低啞,卻透著一種平實的溫和:“我剛才去看了,你在牆上的樣子,”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很沉穩。”

陸支山眼睛一亮,那點疲憊彷彿被這句話驅散了,下巴微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被在意之人誇獎後的小小得意:“那是自然!”

木頭看著他神采飛揚的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暖意,隨即重新端起粥碗,聲音平穩:“累了,就睡一會兒。”

陸支山正要說甚麼,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由遠及近,迅速打破了營區的短暫寧靜。

方承洋比他反應更快。幾乎在聲響傳來的同時,主將帳簾已被掀開。方承洋披著厚重的毛皮大氅,臉色仍帶著重傷未愈的蒼白,胸口的繃帶在厚重衣物下透出隱約輪廓,動作間明顯有些滯澀,但他眼神沉靜如昔,快步走向營區外圍。陸霏音緊隨其後,手中握著一件備用的大氅,清冷的目光掃過紛揚的雪幕,落在遠方。

大雪紛飛,模糊了視線。但依稀可見,一支約莫百人的隊伍,正頂著風雪,朝著乘反關方向整齊行進。他們身著統一的玄黑色輕甲,外罩暗金色紋路的披風,步伐沉穩劃一,踏在積雪上發出沉悶而富有韻律的聲響,如同一個人的腳步聲被放大百倍。隊伍前方,一名背插三色令旗的報差正策馬狂奔而來,馬蹄濺起碎雪,直抵營門。

方承洋亮出玄鐵令牌,那報差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捧上一卷以明黃錦緞裝裱、兩端封著鮮紅火漆的諭旨。

方承洋接過,指尖拂過錦緞冰涼的質地,在紛飛的雪花中展開。敖舜帝的字跡力透紙背,內容簡潔卻重若千鈞:

[奉朕口諭,

魔王既立三月之約,捲土重來在即。朕密訓之‘封魔衛’,今已堪用,即日起併入乘反關守軍序列,悉聽方承洋將軍節制。見此諭旨,如見虎符。]

方承洋雙手緊握著錦緞,指節微微發白。諭旨邊緣的金線在雪光映照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援軍終於抵達的沉重欣慰,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尖銳的遺憾。

若他們能再早一些,哪怕早幾日……在那場慘烈的血戰中,這支專為封印而生的力量,是否就能與小隊合力,將魔王重創甚至重新禁錮?如今,卻是用同伴的鮮血和聖者可能的隕落,才換來這遲到的“堪用”二字。

他閉眼,壓下胸口翻騰的氣血與那絲煩躁,再睜開時,已恢復了一軍主將的沉穩。至少,在魔王下次降臨前,他們手中多了一張至關重要的牌。

陸霏音已默默將大氅披在他肩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支已至近前的隊伍。黑色的甲冑在雪中如同移動的肅穆碑林,每一張面孔都年輕而堅毅,眼神裡帶著一種被嚴格訓練打磨出的、近乎虔誠的專注。看到這樣一支隊伍,陸霏音緊繃了數日的眉梢,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寒意。

小隊其餘幾人也陸續聚攏過來。洛熾夢被許文若攙扶著,臉色依舊蒼白,腳步虛浮;木頭緩步走到陸支山身側;雲璃和秦炎也從訓練處趕來。六人默默站在方承洋身後,望著那支停下列隊、肅然無聲的封魔衛,眼神中沒有太多喜悅,只有一種更深沉的、接下重任的堅定。

方承洋很快為封魔衛劃定了營區,就在主帳西側一片相對開闊的校場旁。營帳是現成的,雖簡陋卻整齊。安頓好行裝,封魔衛的領隊——一位名叫石重嶽、年約三十、面容方正堅毅的男子——便前來請示演練之事。

“我聽聞封魔衛精研土系異能,旨在重現三百年前聖者封印之法。”方承洋站在校場邊,看著那些已在寒風中列隊站好的黑衣衛士,聲音因傷勢而有些低啞。

石重嶽抱拳,語氣沉穩篤定:“方將軍明鑑。我等日夜苦練,確已參詳透徹當年‘地脈鎮封’之術的精要,雖不敢比肩聖者偉力,但百人同心,借陣法催動,或可一試。”

方承洋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那些年輕而充滿信念的面孔,眉宇間卻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他沉默片刻,終究坦言:“石領隊,有句話,方某不知當講不當講。”

“將軍但說無妨。”

“此法,三百年前能封魔王,是因十二聖者合力,且魔王初次降臨,其力未彰。”方承洋緩緩道,眼前彷彿又閃過齊天文那柄暗紫巨劍和深淵般的眼眸,“如今魔王既能破封而出,或許意味著……此封印之術,對其已非萬全之策。然,除此之外,方某亦不知更有何良法。”

石重嶽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顯然方承洋的擔憂並非無的放矢。他沉吟道:“將軍所慮極是。不知……可否請將軍在我等演練時,親臨指點?將軍曾與魔王交手,或能看出陣法破綻、威力不足之處,我等也好及時調整強化。”

方承洋看著對方誠懇而堅毅的眼神,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好。你們先安頓休整,熟悉關防。演練之事,稍後再議。”他胸口傷處又在隱隱作痛,需得回去服藥休息。

石重嶽領命退下。

營區一角,陸支山終是拗不過木頭平靜卻堅持的目光,被按著躺回了自己的床鋪。連日的緊繃與眼瞳深處的不適讓他確實疲憊不堪,頭一沾上簡陋的枕頭,意識便迅速模糊,沉入了無夢的睡眠。木頭就坐在他床邊的矮凳上,背靠著冰冷的帳壁,左手無意識地虛握著,目光落在少年沉靜的睡顏上,許久未動。

另一邊,傷勢稍輕的幾人則尋了處背風的空地活動筋骨。洛熾夢無法劇烈運動,只由許文若陪著,慢慢踱步。陸霏音和許文若則坐在一旁乾燥的石塊上,藉著天光,仔細檢查和補充隨身的暗器機關。許文若靈巧的手指擺弄著各種精巧的部件,陸霏音則沉默地擦拭著淬毒的稜鏢,畫面竟有一瞬的平和,彷彿回到了未曾遭遇魔王之前的時光。

秦炎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湊到洛熾夢身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與躍躍欲試:“熾夢姑娘!你那手以火鍛兵、熔劍重鑄的本事,能不能教教我?就一點點!”他比劃著,眼中滿是熱切。

一旁的雲璃本想將他拉開,見他纏得緊,無奈地嘆了口氣,乾脆抱著手臂站在幾步外,目光淡淡地掃過來。方承洋恰好服藥後出來透氣,走到雲璃身邊,看著秦炎那副模樣,嘴角難得地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壓低聲音問:“雲璃,你和這小子……這是好上了?”

雲璃原本清冷如水的面龐“騰”地一下泛起明顯的紅暈,一直漫到耳根,她垂下眼簾,聲音細若蚊蚋:“將軍……”

方承洋眼中笑意加深,帶著一種兄長般的瞭然與欣慰:“有人能管住這混世魔王,甚好。日後他若敢欺負你,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他說得隨意,語氣裡卻透著認真。

雲璃飛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唇角微微抿了抿,那抹紅暈未退,聲音卻穩了些:“不會的……他待我,很好。”眼底深處,似有一泓清泉悄然漾開,映著雪光,澄澈而溫柔。

不遠處,正在整理暗器的陸霏音,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那邊低聲交談的兩人。看到方承洋臉上那罕見的、放鬆的笑意,和他與雲璃之間自然熟稔的氛圍,她心頭某處彷彿被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扯了一下,泛起一陣莫名的、細微的酸脹感。

她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逝的波瀾,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手中的機括上,佯裝無事般與許文若搭話:“文若,這個卡簧的力度……”

許文若正全神貫注地組裝一個構思精巧、可展開成利刃圓環再收縮的複合迴旋鏢,乍被陸霏音一問,心思一分,纖細的食指指尖不慎劃過鏢身未打磨光滑的金屬邊緣。

“嘶——!”許文若痛呼一聲,小巧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指尖瞬間沁出鮮紅的血珠,在她白皙的面板上格外刺目。疼痛襲來,加上連日擔驚受怕的委屈,淚水幾乎是立刻就盈滿了眼眶,欲墜未墜。

她這邊聲音剛落,那邊正被秦炎糾纏的洛熾夢已然轉身。她動作快得甚至牽動了內腑傷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已幾步來到許文若面前,不由分說地輕輕捉住了她受傷的手。

洛熾夢微微低頭,清冷的目光落在那個細小的傷口上,神情專注得彷彿在審視甚麼重大的傷勢。她本就膚色極白,重傷初愈更添幾分透明感,此刻抿著唇,側臉線條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嚴肅。

許文若都忘了喊疼,呆呆地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洛熾夢。她從未如此近地看過這張總是冷若冰霜的臉,此刻才發現她的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專注時眼底深處似乎藏著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關切。

只見洛熾夢用自己的左手,從自己腰間一個不起眼的暗袋裡,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小包。她動作有些僵硬地開啟,裡面是淺黃色的細膩藥粉。許文若看到那油紙包角上一個熟悉的、小小的“許”字標記,不由得怔住。

“這是我家族的‘玉肌散’?”她喃喃道。

“嗯。”洛熾夢低低應了一聲,沒有解釋為何會有許家秘製的傷藥,只是用指尖沾了少許藥粉,極輕、極小心地塗抹在那道細小的傷口上。藥粉觸及面板,帶來一陣清涼,血很快便止住了。她的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輕柔,彷彿怕弄疼了掌中這易碎的瓷器。“你父親說……這個止血快,且不會太疼。”她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耳根卻似乎有些微紅。

秦炎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抓了抓頭髮,一時不知是該繼續請教,還是該默默退開。

方承洋不知何時已走到了陸霏音身側,肩並肩看著那邊。他餘光瞥見陸霏音方才瞬間的不自然和此刻微微緊繃的側臉,心中瞭然。他沒有說甚麼,只是悄然伸出手,寬厚的、帶著薄繭的手掌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帶著安撫的溫度。

隨即,他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小枝東西——那是一截枯枝,頂端卻奇蹟般地綴著一朵嫩黃色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頑強盛開的蠟梅花。他將其輕輕放在陸霏音膝上。

陸霏音身體微微一僵,低頭看向那朵突兀出現的小花。清冷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訝,隨即那驚訝如冰層乍裂,迅速被一層更柔和的光暈替代。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未受傷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枝蠟梅,指尖拂過嬌嫩的花瓣,冰封般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風雪漸小,細碎的雪粒在空中打著旋,緩緩飄落。營區內,炭火盆偶爾爆出噼啪輕響。幾人或站或坐,或忙碌或休憩,傷痛未愈,動作間大多帶著小心翼翼的遲緩,卻在這戰火暫熄、強援初至的短暫間隙裡,難得地尋得了一絲喘息,一絲近乎奢侈的、屬於同伴之間的寧靜與暖意。

遠處,封魔衛新立的營區傳來整齊的呼喝與土石沉悶的撞擊聲,那是新的力量在磨合;更遠處,鉛灰色的天空與蒼茫雪原盡頭,彷彿仍能感受到那道暗紫色身影留下的、令人窒息的威壓與三月之期的倒計時,沉重地懸在每個人心頭。

這片刻的平和,如同冰原上悄然綻放的蠟梅,脆弱,卻真實。

直到——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驚叫,驟然從醫營方向傳來,劃破了這片短暫的靜謐。

是陸支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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