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前星火
乘反關的軍營永遠浸透著一股鐵與汗的氣息。晨起操練的呼喝聲,兵器相擊的鏗鏘聲,日復一日,在這片被魔氣長久窺伺的土地上回響。
許多士兵的面孔還很年輕,眼底藏著對遙遠家鄉的思念,口中唸叨著“年前總能回去一趟”,手中的長矛卻握得越來越穩。他們多數是自願戍邊的子弟,用青春血肉築成這道沉默的城牆。關內的百姓感念這份守護,時常想方設法送些自家醃的肉乾、新磨的粗麵,甚至為數不多的雞蛋過來。
方承洋掌管防務後第一道嚴令,便是嚴禁將士收取百姓一針一線。“軍糧足備,民脂民膏不可再取。我等持戈,本為護民安樂,豈能反成其累?”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各營。
士兵們並無怨言,他們守在這裡,本就是為了身後那些冒著炊煙的屋頂和孩童的笑聲,這份純粹的責任感,比任何犒賞都更能凝聚人心。
兩日的緊急戰備演練轉瞬即逝。關樓之上,方承洋按劍佇立,極目遠眺。天際線處,那自魔族腹地升騰而起的暗黃色沙塵暴,正以緩慢卻不容忽視的速度向著乘反關方向蔓延。它比數日前更加龐大,彷彿一隻逐漸甦醒的巨獸,每一次翻湧都攪動著不祥的紫黑色氣息。即便沒有確鑿情報證實魔王親臨,但能引發如此天象異變的,絕非尋常魔將。
陸霏音無聲地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那片吞噬天光的昏黃。寒風吹起她鬢邊幾縷髮絲,她攏了攏斗篷,輕聲喚道:“承洋。”
方承洋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遠方,聲音沉穩如腳下歷經戰火的關牆:“我從未懼怕過。三百年前,十二聖者能以凡人之軀封印魔王;三百年後,我們同樣能守住腳下土地,擊退任何來犯之敵。”夕陽的餘暉恰好掠過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點燃兩簇堅定而自信的火光——那是屬於將領的擔當,亦是屬於戰士的無畏。
陸霏音靜靜看著他,冰封般的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暖意。她沒有說甚麼豪言壯語,只是同樣望向前方,聲音清晰而平靜:“我會幫你。守住你想守住的一切。”話語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在他心頭激起清晰的迴響。
就在這時,最後一縷耀眼的金紅色光芒穿透稀薄的雲層,將整個西邊天空染成壯麗的錦緞。就在這片熔金般的暮色裡,一匹快馬載著風塵僕僕的身影,踏著關前最後的日光疾馳而至。
洛熾夢與許文若到了。
兩人未作停歇,徑直前往中軍大帳。許文若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眼睛卻亮晶晶的,見到方承洋便道:“隊長,我們回來了!”
“一路辛苦。”方承洋目光掃過二人,見她們雖疲態難掩但精神尚可,心下稍安,“此番回鄉,路上可還順利?家中一切安好?”
許文若眨了眨眼,回想起沿途見聞:“倒是聽了件趣事,有人說二王爺可能會外放到我家鄉潘景鎮去做父母官呢。不過我想肯定是謠傳,二王爺和梁侯爺那般……”
她話未說完,方承洋已與陸霏音交換了一個眼神。方承洋略一沉吟,將日前助敖章離開侯府之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道:“世事難料。不過,潘景鎮?”他語氣微訝,“沒想到文若你的家鄉竟是那裡。”
“潘景鎮”三字入耳,陸霏音心中某根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許文若,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文若,你既出身潘景鎮……可曾聽聞過,舊日‘杉’姓皇朝的後人?”
許文若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少了些平日的跳脫,多了分坦然與沉澱:“隊長,霏音姐,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好瞞的。我……我家便是前朝杉氏後人。國祚更疊後,舉家改姓‘許’,遷至潘景鎮,轉而經營些藥材布匹生意。”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成王敗寇的道理,先祖明白,我們後人也懂。只是沒想到,遠離廟堂,想安穩做個商賈人家,卻也……處處不易。”
前朝舊事,方承洋所知不多,只隱約知曉本朝開國太祖原為前朝宰相,最終取而代之。他看向許文若,眼神溫和而鄭重:“前朝舊事早已翻篇,如今你是我小隊不可或缺的一員。這重身份,既已隱秘多年,往後也繼續保密為好,以免徒生枝節。”
許文若聞言,眼中那點陰霾倏地散開,重新亮起慣有的神采,她用力點頭,臉上又露出那種帶著點小狡黠的笑:“爹爹從小也是這般叮囑我的。不過,我相信隊長,相信大家!”她笑嘻嘻地湊近些,“隊長肯定不會出賣我的,對吧?”
方承洋被她這模樣逗得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差點把她的髮髻弄散:“鬼靈精。”
兩人笑鬧間,誰也沒注意到,旁邊一直沉默的洛熾夢,目光落在方承洋碰觸許文若發頂的手上,眼神微沉,隨即又飛快移開,恢復了慣常的冷冽。
四人一同回到主帳商議軍情。帳內,秦炎正與雲璃對著沙盤低聲討論,聽到動靜抬頭,目光瞬間就被剛進帳的洛熾夢吸引。同為火系異能者,他對火焰氣息的感知異常敏銳,幾乎在洛熾夢踏入帳內的剎那,就感受到了那股內斂卻極為精純熾烈的火靈之力,如同暗流湧動的熔岩。
他眼睛一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躍躍欲試,脫口而出:“將軍!這位就是你提過的洛姑娘?”他上下打量著洛熾夢,身上的火系異能似乎受到牽引,微微活躍起來,“好強的火氣!”
洛熾夢腳步一頓,轉頭看向秦炎。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彷彿灼熱了幾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身上蓬勃而直接的火系力量,以及那股毫不掩飾的、屬於強者之間的探尋與隱隱的挑釁。她眼中沉寂的火焰也倏然亮起,回以同樣銳利而平靜的注視。
方承洋立刻察覺帳內溫度有上升的趨勢,上前一步,不輕不重地在秦炎肩頭捶了一拳:“火氣旺就出去給兄弟們暖暖身子,別在帳裡惹事。”
秦炎“哎喲”一聲,誇張地捂住肩膀,下意識看向身旁的雲璃,卻見她正抿唇偷笑。一旁的許文若早已忍俊不禁,目光在秦炎和洛熾夢之間來回,滿是看好戲的興致。
洛熾夢見許文若的注意力已被吸引過去,不再緊貼著自己,反而對眼前這個充滿戰意的火系同僚生出了幾分真正的興趣。她轉向方承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請求:“隊長,我想與他切磋。”
方承洋眉峰微挑,心中迅速權衡。秦炎驍勇但性子略躁,洛熾夢實戰經驗豐富且沉穩,兩人切磋,既能摸清彼此實力,或許也能讓秦炎有所進益。“去營後空地。點到為止,不許鬧出動靜,更不許受傷。”他沉聲批准,又看向秦炎,“你也一樣。”
洛熾夢頷首,率先轉身出帳。秦炎摩拳擦掌,立刻跟上,滿臉都是遇到對手的興奮,全然未覺自己氣勢上已先落了下風。
方承洋等人繼續圍在沙盤前,結合最新觀察到的沙塵暴動向與關前地形,細化攻防部署。關於左翼一處關鍵隘口的兵力配置,幾人意見尚未統一。
約莫一刻鐘後,帳簾被掀開,秦炎回來了。與出去時的意氣風發截然不同,他渾身溼透,髮梢還在滴水,臉上那團彷彿永不熄滅的昂揚之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只剩下些許餘燼和明顯的恍惚。他默默走到一旁坐下,盯著地面出神。
雲璃輕輕走近,無聲地握住他冰涼的手。秦炎身體微微一震,抬頭看她一眼,嘴角勉強扯了扯,反手將她的手握緊。
這一幕落入方承洋眼中,他心下微動,卻未點破。看來在他專注於邊關戰事的這些時日裡,軍營之中,也有些東西在悄然生長。
幾乎在秦炎回來的同時,營帳另一角,陸支山和木頭也並肩走了進來。陸支山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和幾分尚未散盡的少年意氣,木頭則一如既往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如影隨形。
方承洋隨口問道:“支山,又跑去校場了?”
陸支山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跟幾個新來的弟兄比劃了一下射箭。”他語氣輕鬆,但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光卻未逃過方承洋的眼睛。
營外校場,半個時辰前。
校場邊圍了不少休憩計程車兵。幾個剛從其他營區調來、聽說陸支山箭術超群卻年紀輕輕的新兵,半是好奇半是不服,言語間少不了些“小子運氣好”、“真那麼神?”的嘀咕。起初陸支山只當沒聽見,笑著和木頭檢查弓弦。
直到其中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半開玩笑半挑釁地指著百步外隨風搖擺的細小草靶:“小兄弟,聽說你箭無虛發?哥幾個不信邪,要不……露一手真的?”
周圍口哨聲、起鬨聲響起。木頭眼神一冷,上前半步,卻被陸支山輕輕按住了手臂。
陸支山臉上笑容未變,甚至更燦爛了些,眼底卻沒了溫度。他取下背上長弓,指尖拂過光滑的弓身,對那漢子道:“這位大哥,光射草靶沒意思。看到那邊旗杆頂上,被風吹得只剩半截的舊繩索了嗎?”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根高聳的旗杆頂端,一小截殘破的繩索在疾風中瘋狂搖曳,細小得幾乎看不清。
“我若一箭斷了它,哥幾個今日的晚飯,我請。若斷不了,我的那份,歸你們。”陸支山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漢子愣了一下,看看那幾乎看不見的目標,又看看陸支山篤定的神情,梗著脖子:“好!大夥兒作證!”
陸支山不再多言,凝神,挽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彷彿變小。他屏息,眼中只有那一點瘋狂跳動的細微陰影。弓弦輕震,一道翠綠尾跡的箭矢離弦而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綠的殘影。
“啪!”
極輕微的一聲脆響從極高處傳來。眾人眼睜睜看著那截殘繩應聲而斷,被風捲著飄落下來。
校場上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轟然的叫好聲。那挑事的漢子臉色漲紅,訕訕地抱了抱拳,心服口服。
木頭自始至終站在陸支山側後方,沉默地注視著一切。當箭矢命中時,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與有榮焉的光彩,隨即目光重新鎖回陸支山身上,如同最忠誠的衛士,無聲地守護著他的驕傲與鋒芒。
一刻鐘前,山坡之後。
營寨後方,特意清出的空地上,凍土堅硬,四周插著的火把在漸濃的暮色與寒風中明滅不定,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遠處關牆的輪廓如同巨獸的脊背,沉默地匍匐在暗紫色的天幕下。
洛熾夢與秦炎相隔十步站定。沒有任何廢話,戰鬥在眼神交匯的瞬間已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