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共赴
小隊別院,夜色已深,鵝毛大雪無聲飄落,將院落覆蓋成一片皚皚。
房內炭火溫暖,陸支山被安置在床榻上,身上換了乾淨衣物,手腕的擦傷也已敷藥包紮。他仍在昏睡,眉頭緊蹙,偶爾在夢中不安地囈語,眼角猶有淚痕。
木頭沉默地坐在床邊的腳踏上,背脊挺直如槍,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陸支山蒼白的睡顏上,那雙慣常缺乏情緒的漆黑眼眸裡,翻湧著後怕、愧疚、憤怒,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情感。他的外袍肩頭,還殘留著未化的雪粒。
方承洋輕輕推門進來,走到木頭身邊,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聲音帶著歉疚與疲憊:“抱歉,木頭。在宮裡時,我……或許過於權衡利弊,過於‘理智’,忽略了支山首先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同伴、家人。是我的錯。”
木頭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仍未移開:“不。你沒有錯。是我衝動,行事不計後果。”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若非……若非那令牌,若非……”他嚥下了後面的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方承洋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未盡之意,眉頭微挑:“但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支山回來了。”他觀察著木頭異常的神情,試探道,“你……在宮中,是否發生了甚麼?”
木頭沉默良久,彷彿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爭鬥。終於,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方承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坦誠,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隊長。待支山醒來,傷勢穩定後……我想,我需要對大家,坦白一些事情。關於我的……過去。”
方承洋眼神一凝:“過去?你……想起來了?”他立刻聯想到木頭之前“失憶”的種種可疑之處。
“失憶是偽裝。”木頭直言不諱,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當初只為避禍,不欲牽連他人,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望向床上安睡的陸支山,冷硬的面部線條柔和了一瞬,“但……是你們,是這支小隊,改變了我。我不想再因為我的隱瞞,讓任何人,尤其是他,受到今日這般的傷害。”
方承洋心中震動,面上卻未露異色,只是沉吟片刻,低聲道:“‘失憶’之事,既已瞞過,便繼續瞞下去,尤其是對支山他們。我不希望小隊因此產生不必要的猜疑。”
木頭點了點頭,理解方承洋的顧慮:“我明白。我會裝作……偶然撞擊頭部,恢復了部分記憶。”他雖說著謀劃,神情卻依舊是一貫的木訥平板,只是那眼底深處,對床上之人的關切與擔憂,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隨著陸支山每一次細微的呼吸起伏,牽動著他心臟某處陌生的柔軟。
約莫兩個時辰後,炭火將熄,窗外雪光映得屋內一片朦朧微明。
陸支山猛地從噩夢中驚醒,額上佈滿冷汗。夢中那持刀的猙獰身影、冰冷的殺意、無處可逃的絕望感依然清晰如烙。他急促喘息,下意識地抬手想按住狂跳的心口,卻觸碰到一隻溫熱寬厚的手掌——那隻手一直覆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傳來穩定而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怔怔側頭,看見了趴在床邊踏腳上,不知守了多久、竟累得睡著的木頭。即使在睡夢中,木頭的眉頭也微微擰著,彷彿承受著某種重量。
似乎感受到他的動靜,木頭倏然睜眼,眸中瞬間恢復清明,第一時間看向陸支山,聲音因初醒和久未飲水而沙啞:“醒了?”他立刻坐直,仔細打量陸支山的臉色,“還怕嗎?有沒有哪裡難受?”
陸支山搖搖頭,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被珍視的溫暖交織,讓他鼻尖發酸。昏迷前木頭那聲嘶啞的“對不起”猶在耳邊,此刻他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卻可靠的人,心中湧起巨大的歉疚與依賴。“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太沒用,連累你冒險……”
木頭握住他微微顫抖的手,掌心粗糙的薄繭摩擦著面板,帶來真實的觸感。他搖了搖頭,眼神深沉,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差一點……只差一點。” 回想起密室中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他仍心有餘悸,握著陸支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卻又立刻放鬆力道,生怕弄疼了他。
陸支山感受到他話中未盡的後怕與慶幸,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像往日那樣驅散陰霾,但嘴角有些僵硬:“我這不是……大難不死麼?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眨了眨眼,看著木頭,眼中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俏皮與試探,“木頭,你……你就是我的後福,對吧?”
木頭定定地望著他,望進那雙雖然帶著疲憊驚悸、卻依舊清澈明亮的眼睛裡。窗外雪光映照,在他素來缺乏表情的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他沒有笑,但眼神卻炙熱而專注,如同宣誓般,緩慢而堅定地吐出四個字:
“誓死相隨。”
夜色漸深,別院內的燈火卻通明如晝。陸支山勉強用下些清粥小菜,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精神總算恢復了幾分。他拒絕了旁人攙扶,執意要自己走動,只是腳步到底有些虛浮。
木頭沉默地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手臂虛抬,形成一個隨時可以扶持的姿勢,目光始終未曾離開他。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正堂。堂內爐火正旺,驅散了冬夜的酷寒。方承洋與陸霏音正俯身在一張攤開的牛皮地圖旁,低聲核對著甚麼,旁邊堆放著數個鼓鼓囊囊的行囊,顯然是洛熾夢與許文若白日外出採買的成果。
洛熾夢坐在靠窗的椅上,指間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冷的金屬機括,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甚麼。許文若則湊在洛熾夢身邊,小聲說著甚麼,偶爾伸手比劃,眉宇間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關切。
見陸支山與木頭進來,方承洋直起身,目光在陸支山臉上停留一瞬,確認他無恙,隨即轉向木頭,微微頷首。他拍了拍手,聲音清晰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諸位,暫且停手。木頭有些話,要與大家坦誠相告。”
爐火噼啪,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木頭扶著陸支山在一張空椅上坐下,自己則站在他身側,如同沉默的守護石像。他抬眼,目光緩緩掃過堂中每一張面孔——沉穩的方承洋,清冷的陸霏音,眼底藏著烈火的洛熾夢,以及帶著擔憂與鼓勵望過來的許文若,最後,落在身旁微微仰頭看著他的陸支山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那素來平板無波的聲音,此刻帶著一種沉澱已久的滯重,緩緩在溫暖的空氣中鋪開:
“我是江湖殺手組織‘重瓊’魁首,陳重紋……之子。”
第一句話,便如投入靜湖的巨石。洛熾夢摩挲機括的手指倏然頓住,猛地抬眼,眼中寒光迸射,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與恨意幾乎要破體而出,卻被她強行按捺,只化作指節用力的蒼白。許文若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身份驚得輕吸一口氣,下意識往洛熾夢身邊靠了靠。
木頭恍若未覺,繼續用那缺乏起伏卻字字清晰的語調說道:“自記事起,我便在重瓊長大。沒有名字,只有代號,‘乙巳’。習武,殺人,便是全部。直到近年,我發現父親統領下的重瓊,行事越發乖張暴戾,不再限於江湖恩怨,開始欺壓良善,甚至……受僱追殺朝廷忠良、無辜之人。”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某些不願觸碰的畫面,“我無法認同,試圖勸說,反遭斥責。最終,我選擇叛離。”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那日在紫玉河畔林中,你們救下我時,圍殺我的四人,為首的便是重瓊派來清理門戶的殺手,代號‘丙子’。我身上的新舊傷痕,大多源自於組織內部的‘懲戒’與這些年不斷的追殺。如今,我仍是重瓊必欲除之的目標之一。”
當“重瓊”二字再次從他口中清晰吐出時,洛熾夢周身的氣息驟然冰冷,彷彿連身旁爐火的熱力都被驅散。她眼中的恨意如實質的火焰,熊熊燃燒,幾乎要焚燬理智。許文若敏銳地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與那瀕臨爆發的情緒,心中焦急,也顧不得許多,伸手輕輕拉住了洛熾夢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衣袖,低聲喚道:“熾夢……別這樣……”
那帶著擔憂與暖意的觸碰,如同細微的電流,讓洛熾夢驟然回神。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烈焰雖未全熄,卻已重新覆上一層冰殼。
她看向木頭,聲音因壓抑而略顯沙啞:“我家族……洛家,曾為重瓊效力多年。不知因何觸怒,一夜之間,滿門被屠,雞犬不留。”她語速極慢,每個字都像從冰窖中撈出,“唯有老管家拼死將我藏入運送貨物的暗格,帶我逃入魔族與人族交界的荒蕪之地,他自己……為引開追兵,再未歸來。”
“洛家?洛耀然前輩之女?”木頭身軀一震,眼中首次露出震驚與恍然之色,“原來是你……當年那樁滅門慘案,在組織內部亦被嚴令封口,我只知與一樁涉及皇家的秘辛有關,具體緣由,連我也不得而知。”
他看向洛熾夢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的瞭然與同病相憐的沉重,“這,也正是我決意脫離重瓊的緣由之一。他們行事早已越過底線,為達目的,不惜殘害無數像洛家這般可能並無大過的人族同胞。我無法再與之同流。”
洛熾夢對上他的目光,那冰層之下,是同樣深切的痛楚與決絕。她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份遲來的、來自“仇人之子”卻亦是“叛離者”的解釋。許文若這才悄悄鬆了口氣,卻仍未鬆開拉著洛熾夢袖子的手,彷彿這微不足道的接觸能傳遞些許支撐。
方承洋一直靜靜聽著,此刻見氣氛稍緩,才沉聲開口,聲音穩重如磐石,將眾人的心緒重新拉回當下:“既已坦誠,往事如刀,但更應成為前車之鑑。如今我們齊聚於此,是為應對魔族大患。過去種種,或有牽扯,但既為同伴,便需放下猜疑,將後背完全託付。魔族的威脅,遠勝於任何人族內部的恩怨糾葛。”
他的話如定海神針,讓眾人紛亂的心神漸漸沉澱。是啊,無論重瓊還是洛家舊案,比起那即將衝破封印、吞噬一切的魔王,都顯得不那麼緊迫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冬夜中格外刺耳。緊接著,別院大門被猛地拍響,一個渾身落滿雪花、氣喘吁吁的傳令兵被引入正堂。他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蓋著硃紅火漆的緊急軍報:
“報!方將軍!北境乘反關八百里加急軍情!魔族大軍突現關外,投下戰書,氣焰囂張!陛下有旨,命將軍即刻整軍,火速馳援乘反關!”
方承洋接過軍報,迅速拆閱,眉頭漸漸鎖緊。他將絹紙遞給身旁的陸霏音,目光掃過眾人:“魔族此番,來得蹊蹺。乘反關並非封印所在,它們卻大張旗鼓下戰書,似有牽制之意。”
陸霏音看完,清冷的眼眸中也浮現憂色:“乘反關守軍經上次一役,元氣未復,韓嶽副將獨木難支。若魔族真的大舉進攻,恐有閃失。”
“我們是否先一同前往乘反關解圍?”陸支山忍不住問道,雖然臉色仍差,但眼中已重新燃起戰意。
方承洋略一沉吟,搖了搖頭,眼中銳光閃動:“不,兵分兩路。魔族主力若真被吸引至乘反關,那麼魔王封印之地的守衛必然相對空虛,此刻正是探查良機。”
他指向地圖上兩個被重點標記的位置,“霏音,你隨我馳援乘反關,穩住防線。熾夢、支山、文若、木頭,你們四人按原計劃,即刻秘密啟程,再探封印之地!務必查清裂縫現狀,若有異變,及時傳訊。”
他看向陸支山和洛熾夢,語氣加重:“支山,熾夢,你們對魔域路徑較熟,此行以探查為主,切忌貪功冒進,謹記驕兵必敗。文若,你的醫術與暗器在複雜環境中亦有大用。木頭,你的經驗與戰力至關重要。你們四人需緊密配合,互為依仗。”
他又看向陸霏音:“乘反關這邊,韓嶽熟悉情況,我們速去速回,穩住局勢後,再與你們會合,共商封印之事。”
兩處地點,在地圖上遙相呼應,皆被象徵魔域的淡淡紫暈標註,彷彿預示著兩片即將被戰火與迷霧籠罩的險地。堂內一時寂靜,只有爐火燃燒的嗶剝聲。分兵意味著風險,卻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關鍵。
“事不宜遲,各自準備,半個時辰後,分頭出發。”方承洋決斷道,聲音鏗鏘,不容置疑。
眾人肅然應諾。短暫的相聚與坦誠之後,是更為緊迫的分別與征程。爐火躍動,將每個人堅定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織重疊,彷彿預示著無論前路如何兇險莫測,這條由信任與責任交織而成的紐帶,已將他們緊緊繫在一起,共赴那迷霧深處、紫雲籠罩的未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