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草除根
時值冬月中旬,朔風凜冽,鉛雲低垂。皇城內外,雖新帝登基的喧囂已漸次平息,但先帝驟崩的陰影與寒冬的肅殺交織,仍讓這座帝國中樞籠罩在一層無形的壓抑之中。
宮道兩側的樹木早已落盡枯葉,枝椏嶙峋如鐵,指向灰白的天穹,石板上凝著未曾掃淨的薄霜,踏上去發出細微的脆響。
方承洋隨著引路的內侍陳公公,沉默地行走在熟悉的宮牆夾道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往日的、緊繃而小心翼翼的氣息,往來宮女太監步履匆匆,眼神低垂,不敢多作停留張望。先帝崩逝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新帝的權威正在每一個細節中悄然樹立。
養心殿內,銀炭燒得正旺,驅散了外間的酷寒。新登基的敖舜帝——敖綿聹,並未端坐御座,而是背對著殿門,負手立於一塊新懸的匾額之下。匾上“勵精圖治”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鋒芒內蘊,在殿內明亮的光線下熠熠生輝,彷彿昭示著主人嶄新的抱負。
“臣方承洋,參見陛下。”方承洋依禮參拜,聲音在空曠殿內清晰迴盪。
敖舜帝緩緩轉身。他比數月前顯得更加沉穩,眉宇間那抹屬於皇子的、略顯浮躁的明亮已被帝王的深沉威儀所取代,只是眼底偶爾掠過的精光,依舊銳利如昔。他虛抬了抬手:“方卿平身。北境勞苦,回京亦不得清閒,辛苦了。”
“為國效力,分內之事。”方承洋起身,垂手肅立,直接切入正題,“陛下,北境鎮淵關雖暫退魔軍,然魔王封印異動日甚,臣等前次探查所得裂縫,恐有擴張之憂。臣自願請旨,再率小隊深入魔域,查探封印最新狀況,評估風險,以謀應對之策。”
敖舜帝靜靜聽著,目光落在方承洋臉上,彷彿在審視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的分量。殿內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無波:“魔族之患,確乃心腹大患。方卿忠心可嘉,銳意進取……朕,允了。”
“謝陛下!”方承洋正欲告退,卻聽得敖舜帝忽然又道,語氣似隨意,卻又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
“對了,方卿麾下那支精銳小隊,朕略有耳聞。其中那位名喚陸支山的少年,箭術超群,活潑伶俐……倒讓朕覺得,頗有幾分緣分。”
方承洋心頭驀地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敬回道:“陛下謬讚。支山乃陸家嫡孫,自幼習箭,天賦尚可,性子確實跳脫些。能得陛下青眼,是他的福分,只是‘緣分’二字,臣不敢妄揣。”他將陸支山的身份定在“陸家嫡孫”,語氣謙遜而疏離。
敖舜帝聞言,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並未繼續深究,只揮了揮手:“去吧。所需一應物資人員,可具表上奏,朕準你便宜行事。”
“臣,告退。”方承洋躬身退出養心殿。殿門在身後合攏的剎那,他並未感到輕鬆,反而覺得心口那塊無形的石頭壓得更沉了。新帝為何突然提及支山?那“緣分”二字,在知曉嫻妃秘密的他聽來,不啻於一道驚雷。絕非尋常的讚賞。
踏出宮門,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卷著細碎的雪粒。方承洋正欲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風中似乎隱約送來一聲極其短促、如同被強行壓抑的悶哼與掙扎聲,方向似是深宮內苑某處偏僻角落。他腳步一頓,凝神細聽,那聲音卻已消失在呼嘯的風聲與宮牆的阻隔中,再無蹤跡。
是錯覺?還是……方承洋眼神驟冷。深宮禁地,暗流洶湧,此刻絕非探究之時。他強行壓下心頭驟然升起的不安,翻身上馬,朝著小隊別院方向疾馳而去。必須儘快集結隊伍,離開京城這是非漩渦。
然而,當他踏著越來越密的雪片趕到別院門前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血液幾乎凍結!
院門洞開,門檻處一盆耐冬的松柏盆栽被撞翻在地,陶盆碎裂,泥土與殘枝混在積雪中。門板上留有明顯的撞擊痕跡,木屑翻起。更刺目的是,潔白的雪地上,灑落著幾點已然凝固、顏色發暗的血跡,一路蜿蜒向院內。
方承洋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按劍衝入正堂。
堂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氣氛。陸霏音面覆寒霜,眼神銳利如冰刃,雙手緊握成拳;許文若臉色發白,緊挨著洛熾夢站著,眼中是未散的驚悸;洛熾夢則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周身散發出的冷意幾乎能將空氣凍結。唯獨不見那個總是充滿生氣的身影。
“支山呢?!”方承洋厲聲問道,目光掃過眾人。
陸霏音聲音冰冷,帶著壓抑的怒意與後怕:“半個時辰前,幾名身手極快的黑衣人突然闖入,目標明確,直取支山。他們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支山雖有反抗,但……”
她頓了頓,眼中痛色一閃,“對方全然不顧他的掙扎與呼救,強行將其擄走,瞬息間便消失在巷陌中。我們追之不及。”
方承洋腦中“嗡”的一聲,宮中那聲隱約的掙扎悶響與眼前的血跡、描述瞬間重疊!“新帝……”他齒縫間擠出兩個字,臉色難看至極。是了,除了剛剛在宮中提及支山、手握權柄的新帝,還有誰能在這京城之中,如此迅速精準地下手,且讓他們追查無門?
“你說是皇帝抓了他?!”木頭霍然站起,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他,此刻如同被觸怒的兇獸,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寒光,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危險而暴戾。他第一次對方承洋怒目而視,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玉石俱焚般的決絕:“你沒有本事從皇帝手裡救人,我有!給我你的令牌,我進宮!”
方承洋按住他的肩膀,試圖讓他冷靜:“木頭!不可衝動!宮中禁衛森嚴,高手如雲,更有深不可測的暗衛。此刻硬闖,非但救不了支山,只會白白送命!況且,我們也只是猜測,並無實證……”
“猜測?”木頭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方承洋都退後半步。下一瞬,冰冷的刀鋒已架在了方承洋的頸側,木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瘋狂與偏執,一字一頓,如同野獸低吼:“給我!令牌!”
許文若驚呼一聲,洛熾夢也已握住劍柄。陸霏音卻緊緊盯著木頭,又看向方承洋,抿唇未語。
方承洋感受著頸側刀刃的寒意,看著木頭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為救陸支山不惜一切的熾焰,知道任何理智的勸阻在此刻都已蒼白無力。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他身份的將軍令牌,遞了過去。
木頭一把抓過令牌,刀鋒收回,看也未看其他人,轉身便衝入了門外越發狂暴的風雪之中。
“木頭!”方承洋急喚一聲,對方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雪幕裡。他拳頭緊握,骨節發白,深知此去凶多吉少,卻別無他法。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某間隱蔽的暖閣之下。
陸支山雙手被粗糙的繩索反綁,眼睛也被黑布矇住,關在一間狹小卻異常溫暖、燈火通明的密室內。
最初的驚慌掙扎耗去了他大量體力,繩索磨破了手腕的面板,火辣辣地疼。他嘶聲呼喊,回應他的只有絕對的寂靜與牆壁沉悶的迴音。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機括滑動聲響起。矇眼布被粗暴扯下,驟然的光亮讓他眯起眼睛。
適應之後,看清眼前負手而立、身著常服卻難掩威儀的人時,陸支山瞳孔驟縮,聲音因乾渴和恐懼而嘶啞:“陛……陛下?為何……為何將草民帶來此處?”
敖舜帝垂眸看著他,臉上沒有了白日殿中的溫文,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如同看著一件亟待處理的麻煩。“你是真不知呢,”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還是跟朕裝糊塗?”
陸支山心頭狂跳,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拼命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我不知道……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陛下,求您放我回去,我甚麼都不會說,我……”
“不重要了。”敖舜帝打斷他,俯身,冰涼的手指猛地攫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那雙屬於帝王的眼眸深不見底,只有純粹的、毫無轉圜餘地的殺意。
“朕不在乎你是否知情,也不在乎那流言幾分真、幾分假。朕只知道,任何可能動搖國本、威脅帝位的‘潛在麻煩’,都必須消失。要怪,就怪你投錯了胎,或者……怪有人知道的太多。”
一把鑲嵌著寶石、鋒刃雪亮的短刀,被他從袖中緩緩抽出,刀尖在室內明亮的燈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直直指向陸支山驚恐放大的瞳孔。
陸支山被那毫不掩飾的殺意震懾,背脊緊貼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絕望如同冰水滅頂,淚水洶湧而下,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越逼越近的刀光。
就在此時,密室唯一的門被輕輕叩響。
敖舜帝動作一頓,眉頭蹙起。門外傳來內侍刻意壓低卻足夠清晰的稟報:“陛下,宮門外有一人,持北境守將方承洋的令牌,聲稱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即刻面聖。”
敖舜帝眼中閃過一絲意外與陰鷙,看了看手中短刀,又看了看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陸支山,冷哼一聲,收刀入袖。他轉身,不再看身後獵物一眼,推開暗門,身影消失在門外。
厚重的門扉重新合攏,將一切光線與聲響隔絕,只留下陸支山獨自癱在角落,被無邊的恐懼與冰冷的寂靜吞噬。時間在絕對的封閉中失去了意義,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不知煎熬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炷香,或許是一個時辰。密室的暗門再次被無聲推開。
陸支山淚眼模糊,意識近乎渙散,只隱約看到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逆著門口微弱的光線快步走來。下一刻,他被攬入一個堅實卻微微顫抖的懷抱,那懷抱帶著室外的風雪寒氣,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滾燙暖意。
“……木頭?”陸支山聲音嘶啞破碎,難以置信,以為自己已瀕死出現幻覺,“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對不起……”木頭的聲音低沉沙啞得不成樣子,手臂收緊,小心翼翼卻又無比堅定地將他打橫抱起,如同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我們……回家。”
熟悉的體溫與氣息終於讓緊繃的神經徹底斷裂,陸支山最後一絲意識沉入黑暗前,只喃喃重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