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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心燈重燃

2026-04-08 作者:語唐

心燈重燃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說,有絕世刺客潛伏已久,以身為餌,抱著敖慕帝一同炸得粉身碎骨,帝崩於亂。又有人說,陛下洪福齊天,爆炸時恰在御花園賞菊,僥倖逃過一劫,只是重傷昏迷。更有甚者,竊竊私語,暗示太子敖綿聹或為主謀,弒父奪位,人心惶惶,莫衷一是。

直到三日後,皇宮鐘鼓齊鳴,昭告天下。

太子敖綿聹繼皇帝位,改元“長舜”,尊號敖舜帝。嫻妃宇芳,晉位皇太后。

新帝登基當日,便頒下明詔,公告皇宮遭襲真相。詔書中稱,乃“不知名逆賊,陰蓄禍心,私運火器于禁中,伺機發難,致使先帝蒙難,宮闕受損”。城門守將、宮內巡查侍衛等多以“監管不力、疏於防範”之罪遭到嚴厲懲處。詔書行文嚴謹,措辭冰冷,將一場驚天之變定性為“逆賊作亂”,一切線索到此戛然而止,再無深究,亦無任何言語指向陸家。

辰思爾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未能激起一絲官方記載的漣漪。她的葬禮無法公開舉行,陸霏音在渾噩中甚至無法為母親立一塊像樣的牌位,只能將無盡的悲痛與秘密,連同母親可能存留的些許遺物,深深埋藏。一切,在皇家權力的蓋棺定論下,被迫“不了了之”。

陸霏音將自己關在房中,如同失去靈魂的玉雕,不言,不語,不食,不眠。方承洋每日都來,送粥,換藥,靜坐陪伴,有時低語幾句邊關舊事或小隊近況,哪怕得不到任何回應。

窗外,冬意已深,大雪飄零。京城在經歷短暫的動盪後,在新帝的強力手腕下,迅速恢復了表面的秩序。然而,那場爆炸的硝煙味似乎仍未散盡,沉甸甸地壓在知曉內情者的心頭,也壓在帝國看似平穩過渡的朝局之下。

訊息終究沒能瞞住。陸支山、許文若、洛熾夢與木頭相繼沉默地踏入了陸家那座驟然失去生氣的宅院。正堂清冷,無人言語,唯有彼此眼中沉甸甸的悲慟與擔憂交織成網。

方承洋本欲令眾人歸家,此刻的陸府如同冰窟,多留無益。然而,目光掃過眼眶通紅卻強打精神的陸支山,以及緊抿嘴唇、眼神堅毅起來的許文若,他心念微轉。或許……讓這些鮮活熾熱的存在環繞左右,恰是打破冰封的一線可能。他最終未發一言,默許了這份安靜的陪伴。

陸支山每日都來,坐在陸霏音房門外的石階上,隔著一扇緊閉的門扉,用他那清亮卻刻意放得輕快的聲音,絮絮叨叨地說著外頭的瑣碎——城西新開了家點心鋪子,桂花糕甜得膩人;東市有雜耍班子,猴子騎羊逗得孩童大笑……

他竭力描繪著一個依舊運轉、甚至帶著些許熱鬧煙火的世間,彷彿如此便能將一絲活氣透進門縫。只有每日暮色四合,眾人圍坐用些簡單飯食時,他看著堂姐房門口依舊未動的碗筷,眼底那強撐的明亮才會驟然黯淡,食不知味,沉默得令人心揪。

木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陸霏音深陷泥淖,他無能為力,但陸支山正被這沉重的哀傷無聲拖拽,日漸消瘦,魂不守舍,這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焦灼。

這感覺不同於任務受阻,更加尖銳,直刺心扉。這日傍晚,他罕見地沒有如同影子般跟在陸支山身後,而是轉身,在漸濃的暮色中尋到了正在偏院小心檢查暗器機括的許文若,以及佇立廊下、眉宇深鎖的方承洋。

“隊長。”木頭的聲音比平日更顯低沉,如同鈍器敲擊悶木,“不能再這樣了。”

方承洋從遠眺夜空的視線中收回,嘆息一聲,疲憊染上眼角:“我知道。可她將自己徹底封死,不聽,不看,不思,不食。軟語寬慰,厲聲斥責,乃至沉默相伴……這幾日,我能試的都試了。”他揉了揉眉心,那是連日焦慮留下的痕跡,“束手無策。”

木頭聞言,黑沉沉的眸子轉向一旁的許文若,定定地看著她,吐出兩個字:“你來。”

“我?”許文若正捏著一枚小巧的梭鏢,聞言愕然抬頭,手指下意識一緊,鋒利的邊緣險些劃破指腹,嚇得她趕緊鬆手,心有餘悸地吹了吹指尖——那怕痛的本能依舊在。

她困惑地用指尖點著自己鼻尖,“我……我能做甚麼?霏音姐現在連隊長和支山的話都不聽,怎麼會聽我的?”

方承洋也略感意外,看向木頭。卻見木頭臉上露出一種極為罕見的、近乎篤定的神色,緩慢而肯定地重複:“她會。”

不知是木頭那異常肯定的態度,還是連日來壓抑的氛圍終於到了臨界點,許文若眼中那點茫然迅速被一種混合著決心、心疼與不甘的火焰取代。

她將手中梭鏢往工具袋裡一塞,甚至沒理會方承洋略帶勸阻的眼神和木頭微微抬起的似要阻攔的手,轉身就朝著陸霏音的房間快步走去,步伐越來越急,裙裾帶起小小的風旋。

“文若……”方承洋喚了一聲,見她頭也不回,只得快步跟上。木頭沉默地隨在其後。

許文若徑直推開那扇多日未曾完全敞開的房門。屋內未點燈,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進的慘淡月光,勾勒出床榻上一個蜷縮的、幾乎融入陰影的單薄輪廓。

陸霏音察覺到動靜,卻連眼皮都未抬,直到許文若走到床邊,竟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試圖將她從那種自我封閉的癱軟中拉坐起來。陸霏音體內殘存的本能讓她下意識想揮開這觸碰,力道已蓄,卻在抬眼瞥見來人竟是許文若——這個隊裡公認最嬌氣、最怕痛、需要保護的“妹妹”——時,驟然僵住,蓄起的力道無聲消散,任由對方將自己半拖半拽地拉起來。

“你又有何事?”陸霏音開口,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眼神空茫地落在許文若臉上,卻又彷彿穿透了她,看向虛無。

許文若胸口起伏,方才一路疾走加上此刻的激動,讓她臉頰微紅。她看著陸霏音這副形銷骨立、魂不守舍的模樣,連日來積攢的擔憂、心疼、乃至一絲“怒其不爭”的惱火轟然衝上頭頂。

她另一隻手握拳,並不重地捶在陸霏音單薄的肩頭,自己卻先因反作用力和習慣性的怕痛而輕輕“嘶”了一聲,但話語卻如連珠箭般迸射而出:

“你看看你自己!這副樣子多久了?!你還知不知道你是誰?!”

陸霏音眼波未動,喃喃如囈語:“又如何?我娘走了……這世間,於我還有甚麼意思?”

“沒意思?”許文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卻異常尖銳,“那你知不知道,每個月、每一天,邊關有多少和你我一樣年紀的將士,像鄭將軍那樣,說沒就沒了?!他們就沒有家人?他們的命就不是命?!”

她喘了口氣,眼淚不知何時已滾落,卻顧不上擦,繼續厲聲道:“你在這裡閉著眼、捂著耳朵,假裝一切都不存在的時候,魔族在進化!它們在變得更狡詐、更強大!像三王爺那樣倒戈的人可能不止一個!北境的封印在鬆動,災禍可能明天就降臨!”

她上前一步,幾乎逼到陸霏音眼前,淚眼朦朧卻目光灼灼:“你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那你有沒有想過,因為力量不足、因為救援不及,此時此刻,有多少人正在魔爪下慘嚎?有多少家庭正在經歷和你一樣的破碎?!陸霏音,你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也是命!你的悲傷是悲傷,這天下千千萬萬因魔族而起的悲傷,難道就不值得你看一眼嗎?!”

方承洋此時已趕到門口,恰好聽見這字字泣血又振聾發聵的質問,腳步一頓,心中震動,複雜地看向那個嬌小卻彷彿迸發出無窮力量的背影。

許文若猛地回頭,瞪了方承洋一眼,那眼神裡有豁出去的決絕:“讓本小姐說完!”她轉回頭,雙手抓住陸霏音冰涼的手,聲音終於帶上了哽咽,卻依舊用力:

“是,你失去了孃親,你痛,你恨,你覺得天塌了!那我們呢?我們看著你這樣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一尊慢慢枯萎的玉雕,我們心裡好受嗎?支山每天強顏歡笑,回去夜裡偷偷抹眼淚!木頭盯著你房門一言不發!熾夢姐檢查暗器的次數比以往多了一倍!隊長他……他手上的燙傷還沒好全!”

“家人……”陸霏音空洞的眼神劇烈波動起來,許文若話語中描繪的景象,像一把粗糙的銼刀,狠狠刮擦著她封閉的心殼。她看著眼前淚流滿面、卻異常生動的許文若,又恍惚看向門口沉默佇立的方承洋、木頭,乃至不知何時也悄然出現在廊下陰影中的洛熾夢和紅著眼眶的陸支山……這些面孔,如此真實,帶著溫度,帶著痛惜,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方承洋適時踏前一步,聲音沉穩而有力,穿透陸霏音混亂的思緒:“霏音,失去至親之痛,錐心刺骨,我明白。但你看,你不是一個人。”他目光掃過屋內屋外的同伴,“這條路上,血與火,生與死,我們都在一起。你的仇,你的痛,你的債,從不是你一個人的揹負。”

陸霏音怔怔地聽著,看著,堅固的心防在那熾熱的目光、滾燙的淚水和沉甸甸的守望中,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冰冷的絕望之下,一股微弱卻頑強的暖流,夾雜著巨大的委屈、愧疚、以及對眼前這些人深沉的情感,轟然沖垮了最後堤壩。

她不再說話,只是顫抖著手,端起了床邊小几上那碗早已涼透、凝結了一層脂膜的粥。碗很重,她的手抖得厲害,粥汁潑灑出來,她也渾然不覺,只是固執地、近乎狼狽地將勺子塞進口中,一口,又一口,吞嚥得艱難而用力。

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混合著冰涼的粥飯,滑落臉頰,滴入碗中。她不再壓抑,嚎啕大哭,哭聲嘶啞破碎,卻不再是無聲的死寂,而是帶著痛徹心扉卻也生機勃發的宣洩。

許文若也哭了,卻邊哭邊從袖中抽出自己的絹帕,手忙腳亂地去擦陸霏音臉上的淚和粥漬,動作有些笨拙,卻溫柔無比。

門外,陸支山死死咬著嘴唇,忍了許久的眼淚也洶湧而下。木頭默默將手按在他微微顫抖的肩上。

洛熾夢靜靜立在陰影中,看著屋內相擁而泣的兩人,冷冽的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柔和悄然掠過。她的目光在許文若沾滿淚痕卻異常明亮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袖中一枚冰涼堅硬的機關部件。

方承洋看著陸霏音雖痛哭失態,眼中卻重新凝聚起神采,那層籠罩多日的死灰之氣正在潰散。他知道,最危險的關頭已然度過。待她哭聲漸歇,轉為低低的抽噎,他才緩步上前,聲音恢復了往日部署任務時的清晰沉穩:

“霏音,你能醒來,很好。但情勢緊迫,容不得我們長久沉湎悲傷。”他目光掃過齊聚的隊員,最終落回陸霏音猶帶淚痕卻已恢復清亮堅定的眼眸,“魔王封印異動加劇,北境傳回的訊息不容樂觀。我們必須儘快再赴魔族腹地,查探封印實情,評估風險,尋找應對之策。”

他略微停頓,給予陸霏音接受的緩衝:“你需要時間恢復,但任務不等人。明日,你與支山一同外出,採買此次深入魔域所需的必備物資。藥品、乾糧、禦寒之物、特製箭矢與暗器材料,清單我會稍後給你。這是我們小隊首次六人齊整深入險地,務必準備周全,不容有失。”

最後,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肅然:“我明日會入宮,面見新帝,稟報北境軍情及我等下一步行動計劃。陛下初登大寶,態度未明,但魔族之患,關乎國本,不容輕忽。”他的話語為這場內部的悲慟畫上了一個暫時的句號,將所有人的思緒重新拉回那懸於人族頭頂的、更大的危機陰影之下。

屋內的哭聲已止,只剩下輕微的抽噎與呼吸聲。一種經過淚水洗滌後、更加緊密堅韌的情感,無聲地流淌在每個人心間。窗外,夜色濃重,但遙遠的天際,似乎已有啟明星的微光,掙扎著透出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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