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2章 飲鴆止渴

2026-04-08 作者:語唐

飲鴆止渴

木頭重重地點頭,眼神裡是全然的肯定與一種近乎執拗的信任。他放下抵著陸支山嘴唇的手指,轉而拍了拍他沾滿塵土的肩膀,聲音低緩卻清晰:“打敗魔族之後,我陪你去成州。”

陸支山猛地睜大眼睛,驚訝地忘了悲傷:“你……你怎麼知道……”他想去成州,替鄭莽吃那碗多加辣的紅糟面,這念頭只是在他心中盤旋,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木頭沒有解釋,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度:“睡吧。”他的話語似乎有某種魔力,或者說,是他此刻提供的這份沉默而堅實的依靠起了作用。陸支山緊繃的神經緩緩鬆懈,濃重的疲憊襲來,竟真的靠著木頭,在寒冷的夜風中漸漸闔上了眼睛。

三日之後,鎮淵關的殘局初步收拾停當。方承洋帶著小隊,協助石景山清點完傷亡,撫卹安置了將士,便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沿途的秋色依舊,凋敝的荒野,稀疏的林木,天空高遠而蒼涼。氣氛卻與來時不同。陸支山似乎將那份深埋的悲傷化作了某種動力,雖然依舊會嘰嘰喳喳地說著路上的見聞,偶爾指著某處景色發表天真評論,但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裡,沉澱了一些更深沉的東西。

許文若也比往日安靜了些,常與陸支山低聲交談,話題從醫術草藥到暗器機括,再到沿途風物,她的眼神卻不再飄忽,而是多了幾分洛熾夢曾在她眼中點亮的、屬於“守護”的堅定。洛熾夢大多時候依舊沉默,只是偶爾在許文若望向她時,會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當京城那熟悉而巍峨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一直沉默趕路的陸霏音,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

一直懸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反而因臨近目的地,那些因備戰而強行壓抑的、關於家族血仇、關於嫻妃莫測的詢問、關於林家與司家過往的重重心事,再次如掙脫束縛的暗流,洶湧地澎湃起來。她眉宇間不自覺籠上了一層冰寒的憂色。

方承洋策馬行在她身側,將她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他心中瞭然,卻無法在此時多言,只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目光投向越來越近的城門,那裡有帝國的中樞,也有更復雜的漩渦在等待著他們。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被即將歸家的複雜情緒所佔據時——

“嘭——!!!”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毫無預兆地從京城深處、皇城的方向傳來!聲音之大,甚至驚起了遠處林間的寒鴉,撲稜稜亂飛。

眾人猛地勒馬,駭然回首眺望。

只見京城上空,尤其是那片象徵皇權的宮殿群落方位,一道粗黑的煙柱,正筆直地、猙獰地衝向灰白色的天空,在午後黯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與不祥。

喧囂的歸途,驟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與濃煙掐斷了尾聲。一股比邊關風雪更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濃煙如猙獰的墨龍,盤踞在皇城上空,久久不散。

方承洋當機立斷,勒馬傳令:“霏音,支山,你們即刻回家,莫要在外停留。熾夢、文若、木頭,你們三人回小隊別院待命,緊閉門戶,無我手令不得外出。”他語速極快,目光掃過眾人,“我需立刻進宮面聖,探明情況。”

“承洋哥,小心!”陸支山喊道,臉上嬉笑盡去。

陸霏音望著那柱黑煙,冰封般的面容下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悸動,但她只是頷首:“速去速回。”

方承洋不再多言,一夾馬腹,駿馬長嘶,如離弦之箭般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街道上已是一片慌亂,百姓聚在街邊,對著皇宮方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維持秩序的兵卒比平日多了數倍,鎧甲碰撞聲與呵斥聲混雜。

越是靠近宮城,人流越密,氣氛越發凝重。方承洋在最近的一道宮門前費力下馬,試圖擠到前列,卻被一隊盔明甲亮的禁軍橫戟攔住。

“止步!”為首的守將面容冷硬,聲音洪亮,“奉太子殿下諭令,宮門戒嚴,閒雜人等一概不得入內,違者以謀逆論處!”

太子殿下?方承洋心頭一凜。陛下遇襲,宮城封鎖,如此緊要關頭,下令的竟是太子敖綿聹?而非宮中任何一位總管太監或御前統領?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緩緩浸透他的脊背。敖慕帝的安危……他不敢深想。

“本將乃北境守將方承洋,有要事需即刻面聖稟報!”他亮出身份腰牌。

那守將掃了一眼腰牌,神色卻無半分鬆動,依舊公事公辦:“方將軍見諒,太子殿下嚴令,無他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請將軍勿要為難末將。”

方承洋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守將和他身後如臨大敵計程車卒,心知硬闖無益,且可能坐實某些猜疑。他壓下心中焦灼,果斷轉身,翻身上馬。既然宮門不通,那麼……他調轉馬頭,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陸府。

當他叩響陸家那扇古樸木門時,門幾乎是立刻被拉開了一道縫隙。陸霏音蒼白的臉出現在門後,眼中帶著尚未斂去的驚疑:“承洋?你怎在此?宮門……”

“太子下令封鎖,不得而入。”方承洋簡短道,側身進門,反手將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嘈雜。他目光快速掃過清冷寂靜的前院,“我既來了,便順勢拜訪。早該登門,一直未得閒暇。”

陸霏音微微一怔,心底似有一絲極淡的暖流滑過,沖淡了些許因宮變而生的寒意,面上卻依舊清冷如常:“如此……請進。”她引著方承洋走向正堂。

木門吱呀推開,堂內光線昏暗,唯有窗欞透入幾縷慘淡天光。然而,端坐於主位之上的身影,卻讓方承洋與陸霏音同時頓住了腳步,瞳孔微縮。

嫻妃,竟赫然在座。她未著宮裝,只是一身素淨的深青色常服,髮髻簡單,脂粉未施,面容比上次在宮中花園相見時更顯憔悴,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懼與……一種深沉的愧悔。她手中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指尖微微顫抖。

“嫻妃娘娘?”陸霏音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審視,“您為何會在此處?宮中驚變,您……”

方承洋亦上前一步,行禮後直切要害:“娘娘,宮門重兵封鎖,言奉太子之令。陛下安危未卜,娘娘卻安然離宮,端坐於此,不知……是何緣故?”

嫻妃緩緩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輕碰,發出空洞的脆響。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陸霏音冰封般的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破碎的話語:“霏音姑娘……本宮……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孃親。”

陸霏音心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錐刺入:“我孃親?她怎麼了?”

嫻妃閉上眼,淚水終於滑落,聲音嘶啞:“思爾她……自制了威力驚人的爆破機關,求我……我暗中安排,助她將機關帶入宮中……她……她要與那狗皇帝……同歸於盡。”最後四字,輕若蚊蚋,卻重如千鈞。

“甚麼?!”陸霏音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才勉強站穩。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顫抖,“不……不可能!她答應過我……答應過我不會衝動行事!她明明說……要等我回來……”巨大的衝擊讓她語無倫次,眼中堅冰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恐慌與劇痛。

嫻妃淚流滿面,哽咽道:“她恨意入骨,自我們相識起,這念頭便如毒藤纏繞她心……我勸過,可她後來不知從何處查知,認定當年構陷司、林兩家,致使滿門覆滅的真兇……便是陛下。她心意已決,我……我攔不住。”

“你為何不攔著她!”陸霏音猛地爆發,如同受傷的母豹,一步衝上前,狠狠揪住嫻妃的衣領,眼中燃起焚天的怒火與絕望,“明明……明明我就要回來了!為甚麼!”她聲音嘶啞,淚水終於決堤,混合著無法宣洩的悲憤。

一旁隨侍的宮女太監慌忙上前想要拉開陸霏音,卻被方承洋抬手製止。他上前,雙臂用力卻不失輕柔地將渾身顫抖、幾乎崩潰的陸霏音攬入懷中,緊緊箍住,沉聲道:“霏音,冷靜些。”

他的聲音低穩,試圖成為她此刻唯一的錨點,然而懷中身軀那劇烈的顫抖與無聲的絕望,亦讓他心如刀絞。至親之人決絕赴死,遠比任何虛幻的仇恨更加殘酷,可惜辰思爾終其一生,也未能參透。

陸霏音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方承洋懷中,淚水浸溼了他胸前的衣料。她喃喃著,聲音支離破碎:“是我……是我害了她……我不該留著祖父那封信……不該讓她看見……”極致的悔恨與自責將她淹沒,眼前陣陣發黑,終是支撐不住,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霏音!”方承洋急喚一聲,連忙將她打橫抱起,觸手處一片冰涼。他冷厲的目光掃向淚痕狼藉的嫻妃,聲音冰寒:“娘娘既恨陛下當年拆散你與心上人,為何不親自動手?若你動手,或許還能阻止另一個母親走向絕路,免去一個家庭的破碎。”

嫻妃渾身一顫,抬起淚眼,露出一抹悽然苦楚的笑,那笑容比哭更難看:“我不能死……我若死了,聹兒順利繼位後,我的親生兒子……支山……便再無活路了。”她終於親口承認了這個秘密,字字泣血。

方承洋雖早有猜測,聞言仍是一震。他看著眼前這位心思深沉、在宮廷掙扎多年的女子,心中並無多少同情,只有冰冷的銳利:“娘娘以為,如此便能護住他麼?你給陸家帶來的,從不僅僅是殺身之禍,更是絕望。”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刺穿了嫻妃最後的心防。她臉色灰敗,踉蹌起身,再也不復往日溫婉從容,嘶聲道:“人是自私的……本宮……我只是成全了思爾的執念,也……也成全了自己多年的夙願。回宮!”最後二字,是對隨從所言,帶著一種窮途末路般的決絕與倉皇。她不再看方承洋,也不再看昏迷的陸霏音,匆匆離去,背影在蕭瑟庭院中顯得格外孤寂伶仃。

方承洋不再理會,抱著陸霏音快步走向她的閨房。將她小心安置在床榻上,蓋好薄被。她即使在昏迷中,眉宇依舊緊蹙,彷彿承受著無盡的痛苦。方承洋靜立床前,凝視著她蒼白的臉,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邊關月下,她坦言家族血仇時眼中燃燒的冰冷火焰。復仇的代價,竟是讓尚在世間、彼此深愛牽掛的人陷入永恆的痛楚……這,真的值得麼?

良久,他輕嘆一聲,轉身去了廚房。陸家下人似乎已被嫻妃提前遣散,宅內空寂。他尋了些米糧,生火煮了一鍋清粥。灶火明滅,映著他沉靜的側臉,思緒卻紛亂如麻。宮變、帝崩、陸家的秘密、霏音的悲痛……無數線索與危機糾纏成一團亂麻。

待粥煮好,他盛了一碗,端回房中。陸霏音已然醒來,睜著眼望著帳頂,眼神空洞,毫無焦距,彷彿靈魂已隨那場爆炸消散。

“醒了?喝點熱粥。”方承洋在床邊坐下,將碗遞到她唇邊。

陸霏音恍若未聞,倔強地偏過頭,看向牆壁,彷彿只要不看、不聽、不想,那殘酷的現實便不曾發生,孃親還在某個地方等著她回家。

“霏音,”方承洋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多少吃一些,莫要熬壞了身子。你還有……”

“我沒有孃親了!”陸霏音驟然爆發,積蓄的悲憤與絕望如同火山噴湧,她猛地揮手,狠狠打翻了方承洋手中的瓷碗!

“哐當——!”

滾燙的粥液潑灑出來,大半澆在方承洋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碴飛濺,如同某種無法挽回的象徵。

陸霏音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淚水再次湧出,卻不再是崩潰的哭泣,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麻木。“我沒有孃親了……”她重複著,聲音低啞,眼神重新歸於空洞,彷彿剛剛的爆發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氣,整個人蜷縮起來,面向牆壁,再不肯說一個字,也再不肯看任何人。

方承洋手背火辣辣地疼,卻不及心中那驟然空了一塊的感覺來得尖銳。他看著陸霏音彷彿失去所有生氣的背影,那句“你還有我,還有支山,還有我們”哽在喉頭,終究沒有說出。此刻任何言語,或許都是徒勞。

他默默起身,收拾了地上的狼藉,用冷水衝了衝燙傷的手背,又取來傷藥簡單敷上。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如同沉默的守護者,陪伴著沉浸在無邊黑暗中的她。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