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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守國護民

2026-04-08 作者:語唐

守國護民

預期的粉身碎骨並未到來。電光石火間,一個魁梧的身影如同暴怒的熊羆,合身撲上,粗壯的手臂死死箍住陸支山的腰腹,帶著他向著另一側拼命翻滾!

“砰——!!!!”

巨石擦著他們的衣角轟然砸落,地面劇震,濺起漫天塵土。鄭莽抱著陸支山滾出十幾步才停下,他自己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一下,卻又迅速恢復如常,鬆開陸支山,拍拍身上的土,咧嘴笑道:

“他孃的,這石頭崽子還挺陰!俺有點岔氣,歇會兒,你們兩個小子先頂住!”說罷,竟真的走到一旁一塊較小的石頭上坐下,喘著粗氣,只是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陸支山驚魂未定,看向木頭。木頭已穩住身形,黑沉沉的眼眸望過來,那裡面翻湧著陸支山從未見過的劇烈情緒——後怕、慶幸,以及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無需言語,兩人目光一觸,某種奇異的默契油然而生。

“木頭,替我擋住片刻!”陸支山咬牙,目光掃過遠處那男魔將,又瞥見更遠方逐漸蔓延開的、屬於洛熾夢的烈焰餘燼,腦海中驟然劃過預言碎片——“遍野藤蔓”!

木頭重重點頭,雙刀一擺,再次迎向暴怒襲來的男魔將,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沉穩,刀光更加綿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死死纏住對手。

陸支山單膝跪地,右手重重按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閉上雙眼,全力催動他的生長異能。掌心翠綠光華湧現,絲絲縷縷滲入大地。

下一刻,以他為中心,地面劇烈翻湧!無數粗壯堅韌的藤蔓、帶著倒刺的荊棘、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耐旱灌木瘋狂破土而出,如同綠色的浪潮,瞬間淹沒了大片區域!

“就是現在!”陸支山厲喝。

木頭聞聲,身形詭異地一折,讓開主位。

陸支山眼中綠芒大盛,遙指那男魔將:“纏住他!絞碎他!”

狂舞的植物彷彿聽懂了命令,粗大的藤蟒般纏上男魔將投擲出的巨石,荊棘的尖刺深深扎入巖縫,緊接著,更細微卻堅韌無比的根鬚順著縫隙瘋狂向內鑽探。只聽一陣令人牙酸的“喀啦”碎裂聲,那堅硬的巨石竟從內部被生生撐破、瓦解!

與此同時,更多的藤蔓荊棘如同活過來的觸手,層層疊疊纏繞上男魔將的雙腿、身軀、手臂,任他力大無窮、咆哮掙扎,也被這源源不絕、越來越緊的綠色牢籠死死禁錮!

陸支山走到被縛成粽子的男魔將面前,少年臉上沾著塵土與汗漬,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勝利者的冰冷:“還有甚麼遺言嗎?關於你們那所謂的魔王?”

男魔將眼中紫焰跳動,嘶聲道:“王……終將降臨……你們……螻蟻……擋不住……”

陸支山嘴角勾起一抹毫無笑意的弧度,抬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那你就先去地獄等著吧。”

纏繞的藤蔓驟然收緊,尖銳的荊棘深深刺入魔軀,骨骼碎裂的悶響與戛然而止的慘嚎同時響起。綠色浪潮緩緩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戰鼓聲漸歇,喊殺聲平息。石景山指揮著各部有條不紊地清剿殘存魔物,關牆上下,人族士兵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雖然疲憊,卻充滿勝利的喜悅。

陸支山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轉身朝著坐在石頭上休息的鄭莽跑去,步伐輕快:“鄭將軍!我們贏了!你剛才那一下太……”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鄭莽依舊坐在那裡,腰背挺直,闊刀橫於膝上,臉上甚至還保持著那份豪邁的表情。但仔細看去,他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嘴角,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血線正緩緩溢位。

“鄭將軍?”陸支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木頭已先一步趕到鄭莽身邊,伸手欲扶。就在他觸碰到鄭莽臂膀的瞬間,這位鐵塔般的漢子身體微微一晃,猛地張口,“哇”地吐出一大口濃稠的、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那鮮血濺在冰冷的土地上,觸目驚心。

“鄭莽!!”陸支山撲過去,聲音變了調。他慌亂地扶住鄭莽的肩膀,入手處卻感到一片異常的溼冷黏膩。他顫抖著手摸向鄭莽後背——那裡,厚重的鎧甲已然凹陷變形,破裂處,衣袍被鮮血浸透,緊貼在背上,手下是可怕的、軟塌塌的觸感。

方承洋、洛熾夢、石景山等人也察覺異樣,迅速圍攏過來。

“快!抬回醫營!”石景山目眥欲裂,厲聲吼道。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鄭莽抬起,小心翼翼卻又爭分奪秒地奔向醫營。許文若早已準備好,剪刀迅速剪開鄭莽後背與鎧甲粘連的衣物。當那片猙獰的傷勢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整個後背幾乎被砸爛,脊椎處一片血肉模糊,碎骨隱約可見。

許文若的手極穩,快速清創、止血、敷上最好的傷藥,銀針如飛,刺入各處要xue。然而,她的臉色卻越來越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鄭莽的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越來越微弱。

終於,她停下動作,手指無力地垂下,抬起頭,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哽咽和深深的自責:“對…對不起…我…我沒辦法了…傷得太重…”她說不下去了,別過臉去。

石景山半跪在擔架旁,緊緊握住鄭莽一隻冰冷的手,虎目含淚,聲音沙啞:“鄭莽!你這莽夫!為何…為何如此不惜命!”

鄭莽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卻努力聚焦,看向焦急萬分的陸支山,又看了看悲憤的石景山,嘴角艱難地扯動,似乎想笑,卻只湧出更多血沫:“將…將軍…末將…護住了…百姓…護住了…兄弟…”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陸支山滿是淚痕的臉上,氣若游絲,“支山兄…別…別哭…俺…俺是個好兵…對吧…”

陸支山拼命點頭,淚水洶湧:“是!你是最好的將軍!最好的兄弟!你別說話了,留著力氣…”

鄭莽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灰敗的臉上泛起一絲微弱的光彩,視線緩緩移向虛空,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故鄉:“將軍…若得空…替俺…回成州…吃碗…紅糟面…要…多加辣…”話音漸漸低微,最終,消散在醫營濃重的藥味與血腥氣中。那雙總是瞪得溜圓、充滿豪氣的眼睛,緩緩闔上,再無聲息。

一片死寂。只有火盆裡木炭偶爾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掃戰場的聲響。寒風從門縫捲入,吹得燈火一陣劇烈搖曳,光影晃動在每個人凝固著悲痛的臉上。

石景山緊緊攥著鄭莽已然冰冷的手,將額頭抵在上面,肩膀微微聳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這位以鐵血著稱的老將,此刻背影佝僂,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陸支山呆呆地跪坐在一旁,臉上淚痕未乾,眼神空洞地望著鄭莽安詳卻再無生氣的面容,彷彿無法理解剛剛還生龍活虎、嚷著要挖他牆角的人,怎麼就這樣躺下,再也不動了。

木頭沉默地站在陸支山身後,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漆黑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冰冷的、近乎實質的殺意,以及一絲連他自己也未察覺的、對身前少年此刻狀態的揪心。

方承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將翻騰的情緒壓入眼底最深處。他上前一步,緩緩抬起手,撫上鄭莽未能合攏的眼瞼,替他闔上雙目。然後,他轉向石景山,聲音低沉而肅穆:

“石將軍,鄭莽將軍是為護我袍澤、為守此關而殉國。他的忠勇,天地可鑑,英魂不遠。這碗紅糟面,我們記下了。待此間事了,我必親自前往成州,多加辣子,告慰他在天之靈。”

窗外,夜色如墨,寒風嗚咽。一場慘勝之後,是更深沉的悲慟,與更加沉重的、壓在所有生者肩頭的責任。戰爭遠未結束,犧牲,或許只是開始。

醫營內,濃重的血腥氣與草藥味混雜,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許文若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擦拭血跡的溼黏觸感,以及……最終無力迴天時的那種冰冷。

一條鮮活粗糲的生命,剛剛還在豪邁大笑,轉眼就在她指縫間流逝了。一種鈍重的、難以言喻的愧疚與挫敗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的心神。她不是沒見過生死,家道中落後也見識過世態炎涼,但如此近距離、如此無能為力地面對一位並肩作戰者的逝去,還是第一次。

方承洋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營內眾人,自然沒有錯過許文若蒼白的臉色和失神的眼眸。他心知這種初次直面戰友犧牲的衝擊需要疏導,而有些話,女子之間或許更容易傾訴。他轉向一旁沉默肅立的洛熾夢,低聲道:“熾夢,帶文若出去透透氣。”

洛熾夢領會了他的意思,沒有多言,走到許文若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文若,隨我來。”

許文若有些魂不守舍,任由洛熾夢引著,機械地邁動腳步,離開了壓抑的營帳,順著冰冷的石階,登上了尚殘留著戰鬥痕跡的城牆。深秋的夜風立刻席捲而來,帶著塞外特有的粗礪與寒意,吹得她一個激靈,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熾夢,你帶我來這兒……做甚麼?”她望著遠處沉入黑暗的荒野,聲音依舊有些發悶,眉頭緊鎖。

洛熾夢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負手立在垛口邊,身姿挺拔如槍,任憑夜風揚起她鬢邊幾縷碎髮。

等許文若也走近站定,她才抬起手,指向關外那片被火把餘光勉強照出輪廓的、異樣隆起的區域,聲音在風中斷續卻清晰:“看見那邊了麼?那片……不像自然生長的隆起。”

許文若順著她指的方向,踮起腳努力望去。只見在昏暗的光線下,一大片影影綽綽的、糾纏盤繞的陰影覆蓋在地面上,規模驚人,與周圍荒涼的地貌格格不入。“看見了……好大一片,像是……很多藤蔓枯死了堆在那裡?”

“那是支山與魔將激戰之處。”洛熾夢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金屬般的冷意,“他幾乎耗盡異能,催生出那些植物,才絞殺了對手。而那對手,便是重傷鄭將軍、最終奪走他性命的魔物。”

“鄭將軍……”許文若鼻尖一酸,剛剛被冷風壓下去的愧疚感再次翻湧上來,眼圈微微發紅,“是我沒用……若我再厲害些,懂得再多些,或許……”

“不是你的錯。”洛熾夢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她側過頭,目光如兩點寒星,直直看進許文若溼潤的眼底。

“是魔族。是那些覬覦我們家園、不斷進犯的魔物。鄭將軍是軍人,他的職責,他的選擇,便是守護身後的關隘,守護關內的百姓,守護……如你我這般並肩作戰的人。”她眼中那簇慣常冰冷的火焰,在此刻竟顯得有些灼人,“他守護了他想守護的,直至最後。”

“守護……想守護的東西?”許文若喃喃重複,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她想起離家時父親的嘆息,想起自己最初只想找條安穩賺錢的“門路”,想起這一路並肩作戰、互託後背的同伴,想起鄭莽那豪邁的笑聲和最後推開陸支山時毫不猶豫的背影……一些模糊的東西,似乎在慢慢變得清晰。

“等我們足夠強大,等我們能夠根除,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封印魔王,等到能給鄭將軍,給所有為此失去一切的人,一個交代。”

不遠處,方承洋悄然立在陰影裡,城牆上的對話隨風飄入耳中。他聽到許文若那句帶著哽咽卻又隱含覺悟的“守護想守護的東西”,心中微微一動。

這種轉變,是鮮血與犧牲澆灌出的成長,苦澀卻必要。戰事暫歇,他們或許能獲得短暫的喘息,返回京城,見到牽掛的家人。但有些責任與道路,一旦認清,便再也無法回頭。

與此同時,在另一處營帳旁,陸支山獨自蹲在陰影裡,將臉深深埋入臂彎。

他的愧意比許文若來得更直接、更尖銳。鄭莽是為救他而死!如果他當時不那麼衝動地跳下城牆,如果他觀察得更仔細些,如果他的異能更強、反應更快……

無數個“如果”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心臟。自責與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意識昏昏沉沉間,他感到一個高大沉穩的身影靠近,隨後,自己被攬入了一個並不柔軟、甚至有些僵硬,卻異常堅實的懷抱裡。是木頭身上特有的、混合著皮革與金屬的冷硬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頭頂傳來木頭低沉乾澀的聲音,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陸支山身體一顫,悶悶的聲音從臂彎裡傳出:“你……你有甚麼好對不起的?做錯的是我……”

木頭沉默了片刻,抱著他的手臂收緊了些。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專注地、固執地看著陸支山發頂的旋,直到陸支山受不了這無聲的壓力,抬起頭,紅著眼眶與他對視。

“那你也沒有。”木頭這才開口,一字一頓,說得異常認真。

陸支山張了張嘴,想辯解,卻被木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了唇上。那手指粗糙,帶著薄繭,溫度微涼,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他在保護百姓,你也是。我是你剛剛救下的百姓,而你是他救下的。”木頭的邏輯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卻奇異地穿透了陸支山混亂的思緒。

陸支山被他這套有些繞卻核心清晰的道理弄得愣住,悲傷與自責的漩渦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縫隙。“守護……我嗎?”他有些茫然地問,不知是在問木頭,還是在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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