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連天
寒冽的朔風如同無形的磨刀石,日夜打磨著鎮淵關的每一塊黑巖,也打磨著關內每一個人緊繃的神經。方承洋的指令迅速化為行動,小隊成員如精密的機括,嵌入這龐大的戰爭機器之中。
陸霏音與許文若換上漿洗得發白的醫者布袍,悄然融入後方醫營的忙碌與藥氣之中。白日裡,她們手法嫻熟地為訓練中不慎受傷計程車兵清創敷藥,言談溫和,觀察入微。許文若帶來的精巧藥膏與陸霏音沉穩的協助,很快贏得了老醫官的些許信任。
入夜,在分配給她們的狹窄隔間裡,昏黃的油燈下,則是另一番景象:各式淬毒或附有機關的暗器、輕巧的機括零件被小心檢查、排列,數量悄然累積。許文若偶爾會因為打磨暗器邊緣劃傷手指而小聲吸氣,陸霏音則會默默遞過乾淨的布條,清冷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燈火,不知在想些甚麼。
校場另一側,則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方承洋與洛熾夢持劍相對的身影,已成為許多士兵操練間隙矚目的焦點。劍光交錯,時而如湛藍江河奔湧,時而似紫白烈焰騰空,金鐵交鳴之聲清越激昂,寒氣與熱浪交替瀰漫,在乾燥寒冷的空氣中劃出肉眼可見的漣漪。
兩人皆未盡全力,意在磨合招式、熟悉彼此的戰鬥節奏,但那舉重若輕的姿態、精妙入微的控制,已足以讓圍觀的老兵油子們收起最初的輕視,眼神裡多了佩服與期待。偶爾收勢時,方承洋會簡潔指出洛熾夢招式銜接間的微小破綻,洛熾夢則沉默頷首,下一次交鋒中便會悄然修正。
木頭與鄭莽的組合則充滿了剛猛的力量感。白日裡,鄭莽那柄沉重的闊刀與木頭詭異刁鑽的雙刀配合,一個勢大力沉、正面強攻,一個迅捷狠辣、遊走切割,雖初時偶有碰撞,但在一次次對練與鄭莽毫不吝嗇的實戰經驗分享下,迅速變得默契。鄭莽的大嗓門和豪邁笑聲常響徹他們所在的訓練角落。
然而,一旦夜幕降臨,鄭莽便會扯著木頭,熟門熟路地摸到弓弩營駐地附近,總能“巧遇”被一群年輕士兵圍著、口沫橫飛講述“江湖見聞”的陸支山。
“支山兄!瞧瞧,俺又把你這悶葫蘆兄弟帶來了!”鄭莽總能第一時間擠開人群,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陸支山肩上。
陸支山人緣極好,不過幾日已與許多兵士稱兄道弟。他會笑嘻嘻地攬過木頭的肩膀:“木頭快來,這都是我新認識的弟兄!”
然而,他敏銳地察覺到,每次自己與旁人勾肩搭背、熱烈說笑時,木頭那張本就缺乏表情的臉,會微不可察地繃緊,漆黑的眼睛掃過搭在他身上的手臂,隨即垂下,盯著地面或食物,彷彿那粗糙的麥餅突然值得花費全部心神去研究。陸支山只當他是訓練疲累或不慣喧鬧,並不深究。
鄭莽則鍥而不捨地兜售他的“挖角大業”:“支山兄,你看你這爽利性子,這手神箭,天生就該在俺們軍營裡大放光彩!來俺這兒,保管比你在小隊裡東奔西跑痛快!”
陸支山總是笑著搖頭,一把拉過沉默的木頭:“鄭將軍又說笑了,我哪兒也不去。再說了,我上哪裡找這麼好的兄弟說話解悶?對吧,木頭?”
木頭便會抬起眼,目光掠過陸支山燦爛的笑臉,極其簡短而肯定地應一聲:“對。” 鄭莽見狀,也只能哈哈一笑,轉而吹噓起自己當年的勇武事蹟。
一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寒風似鬼哭。方承洋獨自立於高高的城牆之上,厚重的斗篷也難完全抵擋那刺骨的冰冷。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未回頭,已知來人是誰。
陸霏音悄然走到他身側,與他一同望向關外那無邊無際的、彷彿凝固的黑暗。遠處,魔域森林的方向,即使在深夜裡,也能隱約感到那片天空更加低沉,偶爾有慘淡的紫光一閃而逝,如同巨獸不眠的眼眸。
“還記得那邊麼?”方承洋抬起手,指向那片吞噬了月光與星輝的深邃黑暗,聲音融入風聲,低沉而清晰。
“記得。”陸霏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穿透寒風的力度,“魔王封印所在……不知那裂縫,如今是何光景。”她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比夜色更濃。
“三王爺投身魔道,或許……正是加速裂縫擴張的推手。”方承洋忽然側過身,伸出手,指尖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極其自然地、輕輕拂過她緊蹙的眉間,彷彿想將那沉重撫平。這個動作快而輕柔,一觸即收,卻讓兩人之間的空氣有剎那的凝滯。
陸霏音沒有躲閃,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映月,清晰地映出他的輪廓。“那日的血藤與泉水,亦非天然,其中詭異,至今難明。”
許多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缺少關鍵的絲線串聯,真相依舊沉在渾濁的水底。兩人陷入沉默,唯有風聲嗚咽,如同這片土地亙古的嘆息。
“咚——!!!”
一聲沉重如悶雷、卻又尖銳撕破夜空的戰鼓聲,毫無預兆地炸響!緊接著,是瞭望塔上士卒變了調的嘶聲吶喊:“敵襲——!!魔物夜襲——!!!”
瞬間,整個鎮淵關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轟然沸騰!火把次第燃起,兵刃出鞘與甲冑碰撞之聲匯成一片冰冷的金屬風暴。無需更多命令,數日演練的部署本能般啟動。
陸霏音與許文若對視一眼,瞬間收起所有情緒,眼神變得銳利如針。她們迅速退至醫營核心位置,身邊是早已備好的各種器具與藥物。
陸支山像一頭敏捷的豹子掠過她們身邊,奔向城牆,只來得及留下一句:“霏音姐,文若,等我回來!打完這仗,咱們回家過年!”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登城的梯道上。
“家……”陸霏音低喃一聲,眼中掠過一絲久違的、近乎茫然的柔軟,但旋即被更堅硬的決心覆蓋。她望向許文若,後者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握緊暗器的手穩定無比。“真是個……值得用一切去守護的東西。”陸霏音的聲音輕得幾乎被喧囂淹沒,卻清晰地刻入許文若耳中。
關牆之外,火把與異能的光芒照亮了潮水般湧來的魔物。而在那扭曲狂亂的前鋒之後,兩個身影緩步而出,正是念冬村客棧那對“夫婦”。他們周身纏繞的已非掩飾用的微薄魔氣,而是洶湧的、具象化的暗色能量流。
那“老闆娘”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關牆,很快鎖定了一身銀甲、立於陣前的方承洋。她咧開嘴,露出非人的、尖利的牙齒,用人族語言發出生硬而充滿惡意的嗤笑:“是……你?好……很好!上次的‘款待’,這次……百倍奉還!”話音未落,她手中那柄似劍非劍、頂端分叉如枯枝的怪異武器已盪開層層綠光,身形如鬼魅般驟然突進,直撲方承洋!
方承洋眼神冰寒,與身旁的洛熾夢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揮劍迎上,湛藍劍光如匹練展開,並非硬撼,而是巧妙牽引,將女魔將那洶湧的木系攻擊引向側翼空曠之地。洛熾夢如影隨形,紫白火焰纏繞劍身,從側翼襲擾,兩人默契地將這強敵拖離主戰場。
幾乎同時,那“掌櫃”發出一串低沉晦澀的音節,他身後的魔物大軍如同被注入狂暴藥劑,赤紅著雙眼,發出震天嘶吼,不計代價地向城牆發起衝擊!而他本人則舉起一柄沉重的、彷彿由整塊黑巖雕琢而成的巨錘,邁著令大地微顫的步伐,衝向人族軍陣!
“嘿!你的對手在這兒!”鄭莽暴喝一聲,一抬手,一枚拳頭大小、表面佈滿尖銳凸起的鐵球裹挾著勁風砸向男魔將面門!那魔將揮錘格擋,鐵球轟然炸開,迸發出刺目的強光和大量煙霧。鄭莽趁機轉身便走,口中不忘挑釁:“蠢石頭,來追你爺爺!”
成功將暴怒的對手引向預設的、遠離密集軍陣的區域,木頭的身影已在那裡如同磐石般等候。
方承洋與洛熾夢這邊,戰況激烈。女魔將的木系異能在這片荒蕪之地竟也能催生出堅韌帶刺的藤蔓與邊緣鋒銳如刀的怪異草葉,從四面八方纏繞、切割,範圍極大,極大地限制了兩人騰挪的空間。
她以一敵二,竟憑藉著異能的詭異與魔族的強橫體力,暫時不落下風。方承洋與洛熾夢只能穩紮穩打,以精妙配合化解一次次險情,等待石景山清理掉足夠多的低等魔物後率精銳來援。
“拖延時間?懦弱的人族!”女魔將似乎看穿他們的意圖,尖嘯一聲,周身綠芒大盛!更多、更粗壯、顏色轉為暗紫近黑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無數扭曲的巨蟒,瘋狂舞動、抽打、纏繞,每一擊都帶著開碑裂石的巨力,葉片邊緣閃爍寒光,儼然是一片移動的刀叢劍林!
方承洋眼神一厲,長劍揮灑,水汽凝結的冰凌隨著劍勢濺射,精準地切斷纏向腳踝的藤蔓。洛熾夢則嬌叱一聲,劍上紫焰暴漲,形成一道旋轉的火環,將襲來的毒藤與利葉焚為灰燼。趁此間隙,方承洋身法驟疾,如一道離弦之箭,穿透藤蔓的縫隙,直刺女魔將中宮!
“人族……不弱!”方承洋的聲音穿透戰場的喧囂,帶著凜然的戰意,“或許你初得此力,尚未知天地萬物,相生相剋之理!”他劍勢陡然一變,不再一味強攻,而是借力旋身,巧妙地與女魔將再次襲來的藤蔓擦身而過,同時左手向著側翼某處早已觀察好的、堆積些許枯枝敗葉的窪地凌空一引——
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一直遊走策應的洛熾夢心領神會,劍尖一點高度凝聚、色澤近乎純白的烈焰如流星般射入那處窪地!
“轟——!”
並非劇烈的爆炸,而是枯葉瞬間被點燃,火勢在洛熾夢精準的控制與方承洋悄然引動的微弱氣流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如同被賦予了生命,沿著女魔將催生出的、遍佈戰場的藤蔓網路,逆流而上,瘋狂蔓延!
“甚麼?!”女魔將驚怒交加,下意識地試圖操控更多藤蔓去拍打、壓制火焰。然而,木生火,此乃天性!她的異能非但未能滅火,反而如同為烈焰新增了最好的薪柴!
“嗤啦啦——!”
火借木勢,木助火威!眨眼之間,以女魔將為中心,大片被她催生出的藤蔓叢林化作一片翻騰的火海!熾烈的火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映照得一片慘白透亮,無數燃燒的枝葉碎片被氣浪捲上高空,化作漫天飄灑的火星,紛紛揚揚,悽美而殘酷地應驗了預言中的景象——“漫天火星”!
女魔將置身火海中心,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嚎,最終在烈焰中化為焦炭。
城牆上,陸支山箭如連珠,每一箭都精準地釘入試圖攀爬或突破防線的魔物要害,為下方的同袍減輕壓力。他額角見汗,目光卻銳利如鷹,不斷掃視戰場。
當他視線轉向鄭莽與木頭那邊時,心臟猛地一揪——木頭雙刀揮舞如風,卻似乎已被那男魔將狂暴的巨石投擲與地面突刺逼得險象環生,步伐已顯凌亂,鄭莽也被幾塊呼嘯的巨石牽扯,一時難以援手。
就在此時,那男魔將猙獰一笑,雙手猛然按向地面!下一刻,鄭莽與木頭身後一處看似平整的地面陡然隆起,一塊足有房屋大小的巨巖毫無徵兆地破土而出,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兩人後背狠狠撞去!而兩人正全力應付前方的攻擊,似乎渾然未覺!
“木頭!鄭將軍!後面!”陸支山瞳孔驟縮,嘶聲大吼,身體已先於意識行動。他甚至來不及放下長弓,單手一撐垛口,竟直接從數丈高的城牆上翻身躍下!落地時一個狼狽的翻滾卸去力道,不顧膝蓋傳來的刺痛,發足狂奔,衝向那片死亡陰影!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自己想象,彷彿某種超越身體極限的力量在驅動。就在那巨石即將碾碎目標的剎那,陸支山如同炮彈般撞入戰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背對巨石的木頭向側方推開!他自己卻因反作用力,踉蹌一下,停留在了巨石碾壓的路徑上!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岩石帶起的腥風與土腥味,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閉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