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局迎敵
醫營外,風聲獵獵如刀,卷著邊塞特有的砂礫與寒意,一下下拍打著厚重的帳布。營火在遠處搖曳,將昏暗的光投在起伏的帆布上,映出不斷晃動的、張牙舞爪的影子。
方承洋幾乎是一路將陸霏音半抱進醫營的。她的身體比看上去更輕,熱度卻灼人,隔著衣料燙著他的手臂。他未發一言,徑直走向最裡側遠離人聲的角落,將她小心安置在鋪著粗布的簡易床榻上。
他半跪下來,甚至未及拂去肩頭的寒霜與塵土。掌心微抬,水系異能無聲流轉。空中凝結出細密清寒的水珠,如晨露般輕柔覆上陸霏音滾燙的額頭與頸側,絲絲涼意滲入,試圖中和那源於靈識過度負荷的狂暴灼熱。
一旁的隨營醫官搓著手,臉上寫滿欲言又止的擔憂:“方將軍,陸姑娘這高熱來得蹊蹺,不如讓屬下……”
“不必。”方承洋的聲音低沉,斬釘截鐵,目光未曾從陸霏音蒼白的臉上移開半分,“她這是舊疾,我知曉如何應對。你去照應其他傷員便是。”
那語氣並非命令,卻帶著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篤定,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不容他人插手的守護意味。醫官喉頭動了動,終究將話咽回,默默退至幾步外垂手而立,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那團散發著寒意的水汽,心中暗驚於這位年輕將軍對水系異能精妙至此的掌控。
水珠沿陸霏音散落的髮絲滑下。她眉心緊蹙,呼吸急促不穩。方承洋的目光始終凝在她臉上,未曾移開分毫。他清楚,這是窺探命運必須支付的代價,每一次預言,都是對血肉之軀的殘酷透支。
陸支山此時也已經安頓了其餘三人,正欲過來醫營的時候被許文若攔住。“我懂醫術。”許文若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堅定,“帶我去。霏音姐不是第一次這樣了,久病不治、諱疾忌醫,這樣下去不行。”
洛熾夢亦微微頷首,眼中有關切之色。木頭雖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黑沉的眼眸落在焦急的陸支山身上時,也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陸支山深吸一口氣,環視三位隊友,壓低嗓音,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有件事,關乎霏音姐,也關乎我們所有人。既已是同生共死的隊友,便無需隱瞞,但切記,出我之口,入爾等之耳,絕不可外傳。”
許文若立刻豎起三指,小臉繃緊:“我發誓,縱使刀斧加身,也絕不吐露一字。”
洛熾夢與木頭雖未立誓,但眼神已表明一切。此地、此時,這些人已是可託付後背的同伴。
陸支山這才沉聲道:“先前隊長所說的‘預言’,並非得自外人,那本就是霏音姐的異能。她所窺見的碎片,至今……無一不應驗。”
“預言之術?”木頭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聲音乾澀,“此等逆天之力,代價必然驚人。”
陸支山點頭,喉頭有些發哽:“能力所限,所見皆是零碎景象。但每一次強行窺探天機,反噬便是高熱昏迷,若不及早緩解,恐會損傷神魂。”
許文若急道:“那還等甚麼?隊長他終究不是醫者……”
洛熾夢眸光微閃,想起方承洋那覆著淡藍水芒的手掌,低聲道:“水系異能,至柔至寒,或可中和燥熱,暫緩其苦。”
帳外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陸支山領著許文若、洛熾夢與木頭悄然進入。
幾人掀帳而入時,正見榻上的陸霏音眼睫顫動,悠悠轉醒。眸中初時帶著高熱褪去後的虛乏與空茫,隨即迅速凝聚,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只是底色仍殘留著一絲疲憊。
“霏音姐!”陸支山搶上前,半蹲在榻邊,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這次醒得比上次快些,可還有哪裡難受?”
陸霏音唇色蒼白,一時無力出聲,只微微搖頭。待視野清晰,見小隊諸人竟齊聚於此,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疑惑。
陸支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卻語氣坦然:“方才……我將你的能力告知大家了。既為同隊,生死相托,這事他們遲早該知道。總不能每次你耗盡心神,身邊卻無人懂得如何照應。”他頓了頓,看向方承洋,“況且,總有我與承洋分身乏術之時。”
方承洋此時方收回手掌,那團瑩潤水汽緩緩消散。他看向陸霏音,見她雖虛弱但神智已清,心下稍安,隨即轉向眾人,語氣沉肅:“此事關乎霏音安危,亦屬絕密。今日之言,止於此帳。”
陸霏音輕輕“嗯”了一聲,就著陸支山遞來的溫水抿了一口,乾啞的喉嚨得以舒緩,這才開口,聲音雖低,卻清晰如冰珠落盤:“我看見了……此次率魔族來襲的將領。一男一女,形貌……與念冬村客棧那對夫婦,一般無二。”
帳內空氣驟然一凝。
“竟真是他們?”陸支山咬牙,“冤家路窄!”
陸霏音頷首,繼續道:“此次看得更分明些。那客棧老闆……身負土系異能,老闆娘則擅木系。二人配合,恐極難對付。”
洛熾夢眸色轉冷:“魔族竟也能駕馭元素之力……此番來襲,必是謀劃已久,非尋常騷擾。”
木頭介面,聲音平穩卻帶著重量:“此前聽你們提及,魔物本已恢復力驚人,若再得異能加持……此戰兇險,恐遠超預估。”
陸霏音又飲了口水,潤了潤幹痛的喉嚨,繼續道:“還有幾個零星畫面,不知是隱喻,或是戰場實景……‘遍野藤蔓,漫天火星’。”她描述的景象充滿矛盾與不祥,正是預言特有的模糊與象徵。
眾人陷入沉思。預言的真實性毋庸置疑,但如何將這驚悚的提示轉化為實際的勝算,才是迫在眉睫的難題。方承洋的目光掠過每一張或凝重、或沉思、或堅定的面孔,心中那根統帥的弦緊繃著,開始飛速推演各種可能。
隔日,天色灰濛,鉛雲低垂,壓得鎮淵關巍峨的黑色城牆更顯肅殺。
方承洋正在臨時撥給小隊的營帳中對著粗糙的牛皮地圖勾勒,帳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石景山與鄭莽聯袂而來,兩位沙場宿將的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與探究。
方承洋正欲前往主帳商議,見二人先至,抱拳道:“兩位將軍來得正好,未將亦有要事相商。”
“方將軍,”石景山開門見山,嗓音因常年指揮而略顯沙啞,“冒昧前來,是想問問,你這支精銳小隊,在此次佈防中,作何安排?是打散了編入各營,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簡單卻齊整的陳設,“另有重任?”
方承洋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沉穩的笑意,恰好掩去了連日的疲憊:“巧了,末將也正欲尋兩位將軍商議此事。此處狹小,請隨我來。”
他引著二人走向關牆內側一處僻靜的望樓廢墟。此處視野開闊,足以俯瞰部分關內佈置,又遠離日常巡防路徑,正是密談之所。尚未走近,便隱約聽見陸支山清亮的嗓音帶著幾分抱怨傳來:
“……承洋哥也真是,偏挑這風口浪尖的地方,凍死個人了……”
鄭莽粗豪的嗓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方將軍,別的不說,就陸小兄弟那手箭術,真是這個!”似乎翹了下拇指,“日後你這小隊若是有散夥的一日,務必讓他來俺前鋒營!俺老鄭保證,絕不埋沒人才!”
“我才不離開我隊長呢!”陸支山的聲音立刻拔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想挖牆腳?鄭大哥,下輩子吧!”
鄭莽被撞破也不惱,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陸支山的肩:““哈哈哈!好!下輩子,你可一定要來當兵,跟俺老鄭併肩子殺敵!”
“那……到時候再說……”陸支山縮縮脖子,躲開那能把人拍散架的手勁。
石景山與鄭莽的目光銳利如鷹,迅速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清冷自持的陸霏音、沉默如冰的洛熾夢、嬌俏中帶著韌勁的許文若、挺拔卻氣息內斂的木頭,以及靈動跳脫的陸支山。石景山眼中審視未消,沉聲道:“方將軍此刻可以明言了?召集我等至此僻靜處,所為何事?”
方承洋不再迂迴,面色一正,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據我方掌握的可靠情報,此次魔族大軍,由兩名身負異能的將領統帥。一者擅土系,操控大地岩土;一者擅木系,驅使草木藤蔓。”
石景山神色一凜:“訊息確鑿?”
方承洋目光如磐石,直視對方:“十成。”
鄭莽臉上的嬉笑瞬間斂去,屬於悍將的彪悍氣息升騰而起,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燃起戰意:“方將軍,你就直說,要俺們怎麼打?”
方承洋頷首,走到廢墟高處,指向關外紫霧翻湧的方向,開始部署:
“文若、霏音,精於暗器與機關,然大規模戰場之上,流矢紛飛,敵我混雜,難以盡展其長。你二人攜所需之物,入駐醫營。非但救治傷員,更要協助穩固後方,監查關內異動,確保退路無憂,此任亦重逾千鈞。”
許文若聞言,雖有些遺憾不能親上前線,但也知責任重大,與陸霏音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支山,”方承洋看向躍躍欲試的少年,“你箭術超群,然臨陣經驗尚淺。即日起,你編入關牆弓弩營,與袍澤同練同宿。開戰之時,你的箭,便是釘死在城牆上的釘子!我要你協防這段城牆,不容一魔逾越!霏音與文若雖在後方,亦會為你策應。”
接著,他看向洛熾夢:“熾夢,你與我配合,主攻那女魔將。她木系異能,或懼烈火,你我最宜。”
洛熾夢眼中紫白焰光一閃而逝,無聲頷首。
“鄭莽將軍,”方承洋看向摩拳擦掌的猛將,“請你與木頭搭檔,全力擊潰那土系男魔將。土性厚重,宜以剛猛破之,你二人正合適。切記,戰場之上,彼此便是最可靠的後背,這幾日需加緊磨合。”
鄭莽重重一拍身旁木頭的肩膀,朗聲道:“方將軍放心!俺和這兄弟,定把那魔崽子砸成肉泥!”木頭被他拍得身形微晃,卻依舊站得筆直,只向方承洋點了點頭。
“石將軍,”方承洋最後看向沉穩如山的老將,“請你總領中軍,指揮各部,清剿低等魔物大軍,穩住戰線。戰術由你全權決斷。若見我與熾夢、鄭莽與木頭處膠著,或防線將潰,還請速速分兵來援,斬將奪旗!”
一條條指令清晰落下,眾人面色肅然。方承洋望向遠方天際,那抹不祥的暗紫色正日益加深,如毒瘴蔓延。
方承洋深吸一口關外吹來的、帶著淡淡硫磺味的冷風,目光掠過遠方愈發濃稠翻滾的暗紫色魔霧,聲音斬鐵截釘:“自今日起,枕戈待旦。那魔雲深處,戰書已下。諸君,各自備戰吧!”
山風呼嘯而過,捲起沙塵,彷彿已能嗅到那來自魔域深處的、血腥與硫磺混雜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