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急報
半個月的光陰在緊張的蒐集、甄別與等待中悄然流逝。京城的冬日寒意日深,天空總是蒙著一層灰白的鉛雲,少有晴日。方承洋與陸霏音穿行在略顯蕭瑟的街市,耳邊不時飄過行人關於太子冊封大典的興奮議論。大皇子敖綿聹,不,如今該稱太子殿下了,他的冊封之禮已定於近日,滿城皆知。
這些日子,敖綿昕數次召見方承洋,將其引見給自己的核心黨羽,明裡暗裡示意拉攏。方承洋始終保持著謹慎的距離,回應不冷不熱,既未明確投效,亦未斷然拒絕。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祖父的信,與劉公公的話,讓我明白一件事。”一次與陸霏音私下交談時,他望著窗外枯枝,聲音低沉,“在這旋渦中心,明哲保身,不輕易站隊,或許才是存身之道。但有時……身不由己。”
他最終未能完全避開,無形的力量仍將他推向了“太子一系”的標籤,儘管他內心始終保持著清醒的戒備。
陸霏音聞言,沉默良久,才用極低的聲音,彷彿說給自己聽:“活著……確實比甚麼都重要。”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復仇的火焰並未熄滅,只是被一層更深的思慮與權衡所覆蓋。活著,才能談其他。
太子冊封大典辦得極盡奢華隆重,鐘鼓齊鳴,旌旗蔽日,整個皇城彷彿都沉浸在一片虛幻的歡慶與威嚴之中。方承洋依製出席,卻只獨自立於不起眼的廊柱陰影下,目光越過喧鬧的儀仗,落在御座之上那個身著明黃龍袍的身影——敖慕帝。
恨嗎?得知祖輩枉死的真相後,豈能不恨。敬嗎?身為戍邊將領,深知禦敵於國門之外的決斷與壓力,又難免有幾分對“帝王”身份的複雜敬畏。兩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翻滾,最終化作一片沉鬱的平靜。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典禮進行至高潮,敖綿聹跪受太子冠冕。當那象徵儲君權威的冠冕落下時,方承洋敏銳地捕捉到,這位新晉太子抬起頭的那一剎那,眼中閃過的絕非單純的喜悅或榮耀,而是一種超越其年齡的、冰冷而熾烈的野心與掌控欲。那眼神,讓方承洋心中驀地一緊。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陸支山,想起了養心殿那場荒誕的滴血認親。敖慕帝的疑心,敖綿昕此刻的眼神……若有一天敖綿聹真的繼位,他會如何對待這個身世成謎、可能威脅其正統地位的“兄弟”?歷代帝王對潛在威脅的清除,從來都是不遺餘力。
一個念頭悄然浮現:要保護小隊,保護陸支山,或許……真的需要與這位太子維持某種微妙的、不越界的“良好”關係。不是為了攀附,而是為了在未來可能的危機中,擁有一份討價還價、斡旋保全的餘地。這想法讓他感到一陣疲憊與無奈,卻又是現實所迫。
盛大的典禮終於在一片山呼萬歲中落幕。方承洋隨著人流默默退場,正欲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繁華,一個身影悄然擋在了面前。
“方將軍,請留步。”陳公公面白無鬚的臉上神情平靜,“陛下有請。”
方承洋心下一凜,迅速收斂神色,躬身道:“有勞公公帶路。”
陳公公引著他,並未前往慣常的御書房,而是穿過一片冬日裡略顯凋敝的宮苑,來到一處偏僻的暖閣前。閣內炭火溫暖,敖慕帝已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枯寂的庭院。聽到腳步聲,他揮了揮手,陳公公及隨侍太監宮女無聲退下,合攏了門扉。
“微臣參見陛下。”方承洋依禮參拜,姿態無可挑剔。
敖慕帝緩緩轉身,臉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眼底深處是唯有近距離才能察覺的凝重。“方卿,平身。”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剛接鎮淵關八百里加急軍報。魔族異動加劇,原預估兩月後的戰事,恐將大幅提前。關外魔氣翻湧,已有小股精銳魔物頻繁試探襲擾。”
他目光如炬,盯住方承洋:“朕命你,即刻率小隊全員,馳援鎮淵關,協同石景山將軍,務必守住關隘,擊退魔族此番攻勢。事態緊急,不容耽擱。明日……最遲後日,必須出發。”
“臣,遵旨!”方承洋肅然應命,心中那根弦瞬間繃緊。該來的,終究來了,且比預想更快。
“去吧。”敖慕帝擺擺手,重新轉向窗外,背影在溫暖的閣內竟顯出幾分孤寂與落寞。方承洋行禮告退,轉身時最後瞥了一眼天子的側影,那眉宇間深重的憂色絕非作偽。是為邊境安危,還是為其他?方承洋按下疑問,快步離去。此刻,軍情重於一切。
方承洋幾乎是小跑著來到陸府。暮色已沉,陸府內卻傳來隱約的爭執聲,在寂靜的巷弄中格外清晰。是辰思爾與陸霏音。
他心中一緊,來不及細想,叩門後便徑直循聲而去。剛到陸霏音房門外,便聽見辰思爾壓抑著激動與憤怒的質問:“……這封信!你既早已拿到,為何瞞我至今?那是你祖父的絕筆!是你父親含冤而死的證據!”
“娘!”陸霏音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迫與懇求,“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你知曉全部!敖慕帝身邊守衛何等森嚴?皇宮大內是何等龍潭虎xue?憑你我之力,報仇之事難如登天!我不想讓你涉險,更不想讓你抱著渺茫的希望終日煎熬!”
“那是我夫君的仇!是司家滿門的血債!自然該由我來報!”辰思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音。
“他也是我父親!”陸霏音的聲音也提高了,蘊含著巨大的痛苦與堅持,“正因如此,我們才更需冷靜!娘,此事必須從長計議,萬不可魯莽行事,更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吱呀——” 房門被陸霏音從內拉開,她臉上還殘留著激動的紅暈與未散的淚光,猛地看見門外站著的方承洋,頓時僵住。
方承洋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我……剛到,正欲敲門。” 他頓了頓,補充道,“並未聽全。”
陸霏音迅速整理情緒,恢復平日的清冷,只是眼角的微紅洩露了方才的激烈:“無妨,些許家事。” 她側身讓他進來。
方承洋不再追問,直接說明來意,語氣沉肅:“霏音,軍情緊急。鎮淵關石將軍急報,魔族攻勢可能提前,陛下命我等最遲後日出發馳援。你……與夫人好好道別,莫因爭執傷了母女情分。”
陸霏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堅毅:“我明白了。”
她轉身回到房內。辰思爾仍坐在床沿,背對著門,肩膀微微抽動。陸霏音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聲音放緩:“娘,方才是我急躁了。陛下有命,女兒明日需即刻動身,前往北境鎮淵關禦敵。歸期……短則十數日,長則數月不定。報仇之事,關乎重大,絕非一朝一夕可成。待女兒此行歸來,我們母女再從長計議,可好?”
辰思爾聽到女兒要前往危險的邊關,身體一顫,顧不得賭氣,連忙轉過身,抓住陸霏音的手,眼中滿是擔憂:“你……你既有這般本事,何苦要去應那刀頭舔血的差事?邊關苦寒,魔族兇殘……”
陸霏音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目光清澈而堅定:“正因為女兒有此能力,才更應前往。娘,人魔兩族對峙千年,近來魔王封印鬆動,異象頻生,恐有大變。邊境安危,關乎天下蒼生,女兒既食君祿,又身負異能,於此關頭,豈能退縮?”
辰思爾望著女兒堅毅的眉眼,知道再勸無用。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陸霏音的臉頰,淚光閃爍,最終只是哽咽道:“……我兒長大了。娘……娘明白了。一路小心,務必……平安歸來。”
“一定。” 陸霏音用力抱了抱母親。母女倆相擁片刻,方才的爭執煙消雲散,唯有對彼此最深切的牽掛與不捨。只是,兩人心中都清楚,橫亙在前的血海深仇與家國責任,註定讓這份親情揹負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寒風刺骨。小隊六人於東門外集結,馬蹄踩著堅硬的凍土,噴出團團白氣。
許文若依舊未能馴服那匹高頭大馬,苦著臉被洛熾夢拉上馬背,坐在她身後,雙手緊緊環住洛熾夢的腰,將臉埋在她背脊後,試圖抵擋撲面而來的寒風。洛熾夢背脊挺直,控著韁繩,感受到身後傳來的依賴與細微顫抖,幾不可察地放慢了少許速度。
另一邊,木頭看了看神駿卻桀驁的馬匹,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無辜與怯意的神情,轉向陸支山:“支山,我……我不太會騎馬,能與你共乘嗎?我保證坐穩,不添亂。”
陸支山正覺得獨自騎行無聊,聞言眼睛一亮,爽快答應:“好啊!快來,坐我後面!” 他全然未覺木頭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得逞的微光。
木頭利落地翻身上馬,寬闊的肩背自然而然地將前方的陸支山籠罩在內,擋住了大部分寒風。陸支山只覺身後一暖,風聲也小了許多,舒服地喟嘆一聲。
“同我說說,你們上次深入魔域,都遇到了甚麼?還有那個封印……” 木頭的聲音在陸支山耳邊響起,低沉而帶著好奇。
陸支山立刻開啟了話匣子,從邊城初遇魔物,講到深入魔域的詭譎見聞,封印的裂縫,魔王的低語,遭遇的強敵。他講得繪聲繪色,渾然不覺是在洩露機密,只當是與新同伴分享驚險經歷,順便給後加入的許文若和木頭補上前情提要。許文若在另一匹馬上聽得杏眼圓睜,不時低呼。
方承洋與陸霏音行在隊伍前列,聽著身後陸支山嘰嘰喳喳的講述,相視無奈一笑,卻也沒有阻止。有些事,隊員之間彼此知曉,或許更能同心協力。
路途比預想中更為順利,或許是冬日嚴寒,官道上行人車馬稀少。數日後,那座熟悉的、巍峨如黑色巨獸般的關牆,再次映入眼簾。
氣氛比上次離去時更加凝重肅殺。關牆之上,旗幟在凜冽北風中獵獵作響,士卒往來巡防的步伐沉重而迅疾。
關外極目遠眺,那片被永恆紫霧籠罩的荒原上空,烏雲低垂翻滾得更加厲害,其間扭曲的慘白電光撕裂天幕的頻率明顯增加,悶雷聲滾滾傳來,彷彿那頭被囚禁的巨獸正變得越來越焦躁,喘息聲愈發沉重。
石景山將軍早已得到訊息,親自在關內迎接。他身旁跟著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眼神亮如鷹隼的副將。
“方將軍!諸位!一路辛苦了!” 石將軍抱拳,聲音依舊沉穩如石,但眉宇間凝聚的憂色顯而易見,“這位是鄭莽,鄭副將,我的得力臂助。”
鄭副將上前一步,聲如洪鐘,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方將軍!久仰大名!俺老鄭是成州人,打小吃著紅糟面聽著邊軍故事長大,沒想到今天能見到真人!” 他笑容豪爽,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率。
方承洋還禮:“鄭將軍客氣了。同是戍邊之人,不必見外。”
鄭莽性格爽朗,很快便與眾人熟絡起來,尤其是同樣活潑的陸支山。他拍著胸脯,語氣裡帶著自豪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鄉:“俺跟你說,咱們鎮淵關的弟兄,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漢!跟著石將軍,打退魔族多少次了!成州老家那兒,俺爹孃總跟人誇,說俺在這最硬的關牆當兵,光榮!”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不過這回,石將軍說感覺不對,魔崽子們怕是憋著大的,這才急吼吼請你們這些京城來的高手助陣。”
陸支山被他感染,也豪氣干雲:“鄭大哥放心!我們接到信兒就馬不停蹄趕來了!接下來這一仗,我的箭早就飢渴難耐了!”
鄭莽看了看他們六人,撓了撓頭,憨直道:“就是……俺沒想到,石將軍說的‘外援’,就你們六位。雖然看著都是本事人,但這關口……”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陸支山正要反駁,一旁的陸霏音忽然身形一晃,手中握著的馬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向後倒去!
“霏音姐!” 陸支山距離最近,駭然驚呼。
方承洋心臟猛地一沉,一個箭步衝上前,在陸霏音倒地前將她扶住。觸手所及,一片滾燙!又是預言反噬!而且來勢如此兇猛突然!
“快!找軍醫處清淨地方!” 方承洋厲聲喝道,一把將陸霏音打橫抱起,目光急掃向驚愕的石將軍與鄭副將。
鄭莽反應極快:“跟俺來!醫營就在那邊!” 他轉身帶路,魁梧的身軀跑起來卻迅捷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