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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前朝舊聞

2026-04-08 作者:語唐

前朝舊聞

不知過了多久,陸霏音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為斷斷續續的抽噎。她微微退開,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焦點,那焦點深處,不再是空洞的痛楚,而是一種混合著冰冷決絕與清醒理智的火焰。

“血債……終須血償。”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敖慕帝……我絕不會放過。”

方承洋心中嘆息,知道心結難解,仇恨已成本能。他握住她冰冷的手,目光與她平視,懇切而鄭重:“我知你心意。但霏音,聽我一言。如今人族與魔族大戰在即,邊疆不穩,國本動搖。此時此刻,絕非清算舊怨的時機。待戰事平息,天下稍安,我們再從長計議,可好?”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低沉堅定,“無論你作何決定,選擇哪條路,我會陪著你。不是以林家後人的身份,而是以方承洋,以你的同伴,以……朋友的身份。”

陸霏音怔怔地望著他。他的眼神坦蕩真誠,沒有虛偽的敷衍,也沒有輕率的承諾,只有一片沉靜的、願意共同承擔的坦然。冰封的心湖,似乎被這目光悄然鑿開一道更深的縫隙,有陌生的暖流滲入。良久,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見她情緒終於穩定下來,恢復了慣有的清冷神色,儘管眼底那簇仇恨與決意的火焰未曾熄滅,但至少不再有崩潰的危險,方承洋稍稍放心。“夜已深,我送你回去。”

回陸府的路上,兩人沉默居多,但氣氛已不同於來時的沉重壓抑,多了一份風雨同舟的默契與難以言喻的親近。

直到陸府門前,方承洋才想起劉公公所贈的另一封信。他取出那封寫著“司家後人親啟”的信函,遞到陸霏音面前:“這……應是劉公公交由你保管之物。或許,是你祖父留給後人的話。”

陸霏音指尖微顫,接過信函。羊皮紙的信封觸手微涼,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多謝。”她低聲道,握緊了信。

回到自己清冷的房中,掩上門扉,陸霏音就著孤燈,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函。紙張脆黃,墨跡深沉,那熟悉的、力透紙背又隱含風骨的筆跡映入眼簾,正是祖父司程周的手書!

[司家後人親啟:

吾一生恪盡職守,輔佐潛龍,終見其翺翔九天。然登極之路,白骨鋪就;御極之後,鳥盡弓藏。吾知君太多隱秘,見君太多手段,已為君所忌。帝王心術,最是無情,吾命休矣。

唯累及摯友淵文,同陷此局,共赴黃泉,心中愧怍,無以復加。吾二人清白,天地可鑑,從未相負。奈何皇權之下,何須真憑實據?欲加之罪,而已。

若此信僥倖得達後人手中,切記:遠離廟堂,勿涉皇權。京城繁華,實為虎xue龍潭。敖慕帝為粉飾太平,定會編織司林互噬之謊言,以掩其過。吾後人萬不可輕信,更不可因此遷怒林家後人。淵文之後,亦是此局犧牲,同是可憐之人。

往事如煙,真相永埋。惟願汝輩平安順遂,莫蹈覆轍。勿念仇,勿尋釁,保全自身,延續血脈,便是對吾輩最大慰藉。

程周絕筆]

字裡行間,是同樣的絕望、同樣的冤屈、同樣的對後人的殷切叮嚀與保護!那“勿念仇,勿尋釁,保全自身”的囑託,字字沉重,如同重錘,敲打在陸霏音早已被仇恨鍛打得堅硬的心上。

她死死捏著信紙,指節泛白,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卻強忍著沒有落下。祖父的遺願……方承洋的勸阻……母親眼中燃燒不息的恨火……自己二十年的人生軌跡……

各種聲音在腦海中激烈交戰。她想起方承洋在河邊說的話:“我父母歷經艱辛才保全家族血脈,將我撫養成人,他們最大的願望,絕非看我踏入復仇的輪迴,葬送這得來不易的安穩與將來。將心比心……”

將心比心。祖父寫下這封信時,是否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情?用自己與摯友的性命,換後人一線生機,只願他們能平凡安穩地活下去,哪怕揹負著汙名與仇恨?

巨大的撕裂感幾乎要將她扯成兩半。一邊是深入骨髓的仇恨與二十年的人生意義,一邊是至親鮮血寫就的、祈求她“活下去”的遺願。

良久,她緩緩抬手,用衣袖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但那冰冷深處,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一種沉重的、揹負著雙重期待的清醒。

她小心翼翼地將祖父的絕筆信摺好,走到床邊,掀開褥子,將信箋仔細地藏匿在床板與褥墊之間的隱秘夾層裡。彷彿將那份沉重的囑託與未熄的恨火,一同暫時封存。

吹熄燈火,她躺在冰冷的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帳頂模糊的輪廓。前路依然迷霧重重,血仇並未放下,但某些堅固的東西,已然在真相與溫情的衝擊下,發生了不可逆轉的鬆動。

窗外,冬夜正寒,長夜漫漫。

兩日後的午時,天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梁侯府古樸沉靜的庭院裡。深冬的寒意被高牆阻隔了大半,府內松柏蒼翠,依舊帶著幾分經霜不凋的孤傲氣韻。會客堂內,炭火融融,驅散了最後一絲清冷。

方承洋一行六人準時抵達。堂內,二王爺敖章已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盞熱氣氤氳的清茶,神色平和。引人注目的是,梁侯爺並未另坐,而是立於敖章身後側方,正動作自然地為他輕輕揉按著肩頸。兩人之間流轉著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與親近,那姿態間的熟稔與溫情,讓踏入堂內的幾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

“都到齊了?”二王爺敖章抬眼,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

“回王爺,已到齊。”方承洋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敖章微微一笑,示意梁侯爺:“坐吧,今日你也是主角。”梁侯爺這才停下手,在敖章下首的位子安然落座,姿態沉穩,目光清明地看向眾人。

“侯爺當年曾與三弟……敖錚,有過一番生死較量。”敖章緩緩開口,指尖輕撫溫熱的杯壁,“許多細節,或不如侯爺親身經歷來得真切。故而今日請侯爺同坐,或能補足本王記憶未及之處。”

隨著敖章語調平緩的敘述,一段塵封於宮廷深處的往事,如同褪色的畫卷,在眾人面前徐徐展開。

那還是先帝在位之時。皇后所出的嫡長子敖慕與嫡次子敖章,以及貴妃所出的三子敖錚,三位皇子漸成年。敖章自少年時便對那至高權位興趣缺缺,唯願習文練武,日後得一實職為皇家效力,安穩度日。然而,皇權鬥爭的漩渦從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

大皇子敖慕沉穩果決,漸顯儲君之姿;三皇子敖錚聰敏銳利,母族勢大,亦是野心勃勃。兩人明爭暗鬥,日漸激烈。彼時,年輕的梁侯爺已展露頭角,因家族淵源與個人志向,選擇了追隨大皇子敖慕。而二皇子敖章,則始終保持中立,甚至刻意疏離,試圖遠離兄弟鬩牆的紛爭。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最終,先帝冊立敖慕為太子。奪嫡之爭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在暗處愈發兇險。也正是在那段最為微妙的時期,二皇子敖章做出了一個震動朝野的決定——自請“下嫁”梁侯府,以皇子之身,行此驚世駭俗之舉。此舉固然成全了他與梁侯爺的情誼,卻也無形中徹底斷絕了自己的皇位可能,並被視為一種變相的站隊,倒向了太子敖慕一方。

後來,先帝駕崩,太子敖慕順利繼位。為穩固政權,清除潛在威脅,新帝以雷霆手段處置了一批舊敵,其中便包括三皇子敖錚及其母族勢力。敖錚被剝奪王爵,遠逐苦寒邊陲,形同流放。

“事情本該到此為止。”敖章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然而,挽華二年冬,已被流放數年的敖錚,不知從何處糾集了一支來歷不明、卻悍勇異常的私兵,突然潛回京畿附近,意圖不軌。”

說到這裡,敖章略微停頓,目光與身旁的梁侯爺短暫交匯。梁侯爺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接過了話頭,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武將特有的簡練:“彼時臣戍衛京畿,奉命平亂。與敖錚……三王爺的人馬在京城以北百里外的‘落雁坡’遭遇。其部眾兇悍異常,不似尋常匪類,更有詭異手段。”

梁侯爺的敘述簡潔到近乎平淡,刻意略去了那場戰鬥的慘烈與諸多細節,但“重傷”二字,已足以讓人想象當時的險惡。

“此後,敖錚便徹底銷聲匿跡,再無音訊傳回朝廷。邊關奏報,也只說他安分守己,久病不出。”敖章補充道,為這段往事畫上了一個看似完結的句號。

堂內一片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輕響。眾人皆知,二王爺與梁侯爺的敘述,必定隱去了許多至關重要的內情,比如敖錚如何能在嚴密監視下潛回、那支私兵的真正來歷、以及“重傷”之後的具體情形。但涉及宮廷秘辛與當今聖上,對方有所保留也在情理之中。

方承洋按下心中對完整真相的探究欲,抓住當前最緊要的問題:“王爺,侯爺,可否詳細描述一番……三王爺敖錚的容貌特徵?尤其是近年來若有畫像或記憶,最好不過。”

敖章微微闔目,似在腦海中仔細勾勒,片刻後緩緩道:“敖錚……相貌肖其母妃,頗為俊美,尤其一雙眉眼,狹長上挑,不笑時亦自帶三分凌厲。鼻樑高挺,唇偏薄。身形比本王略高,偏瘦,但筋骨結實,自幼習武,身手不弱。流放前,氣質高傲,鋒芒畢露;流放後……據邊關零星迴報,形容枯槁了些,但眼神愈發陰鬱深沉。”他描述得很細緻,甚至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追憶。

隨著敖章的描述,方承洋、陸霏音、洛熾夢三人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那“狹長上挑的眉眼”、“偏瘦而結實的身形”、“陰鬱深沉的眼神”……與他們當日在魔域深處遭遇的那個身纏紫黑魔氣、劍法詭譎狠辣的男子形象,一點點重合!

陸支山忽然“啊”了一聲,想起關鍵:“對了!那人腰間!是不是掛著一塊玉佩?顏色很特別,好像是……”

“通體瑩白,似雪似脂,下綴一縷明金色流蘇纓絡。”洛熾夢冷聲補充,她觀察向來細緻入微。

敖章聞言,神色微動,與梁侯爺交換了一個眼神。梁侯爺從懷中取出一物,置於掌心,遞到眾人面前。

那正是一枚玉佩。質地溫潤如羊脂,白得毫無雜質,在堂內光線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下方繫著的,正是一縷顏色純正、絲毫未褪的明金色絲絛,編結成精緻的流蘇。

陸霏音瞳孔微縮——這玉佩的形制、質地、乃至那縷金絲的色澤,與那日驚鴻一瞥所見,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我們兄弟三人,十六歲生辰時,父皇統一賞賜的。”敖章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拿起那枚玉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潔的表面,眼神有些悠遠。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震驚的臉,緩緩道:“若你們所見無誤,玉佩亦非偽造……那麼,與魔族勾結,出現於魔域深處,並襲擊你們之人,十有八九,便是敖錚無疑。”

空氣彷彿驟然凝固。雖然早有猜測,但由昔日兄弟手持信物當面證實,依然帶來了巨大的衝擊。一個流放的皇室王爺,非但未死,反而潛入魔域,身負詭異魔功,與魔族為伍,甚至可能主導了魔物的異常行動……這其中蘊含的陰謀與危險,令人不寒而慄。

許文若忍不住急聲問道:“王爺,侯爺,那……那三王爺,可有甚麼弱點?知己知彼,我們也好有個防備!”

梁侯爺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先看向了身旁的敖章。敖章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得到允許,梁侯爺才沉聲開口,語氣帶著戰場淬鍊出的精準與冷靜:“當年與之於宮內一戰,我與他纏鬥至最後。他劍法迅疾詭變,但心口下方一寸之處,似是其運氣轉換的關竅,也是護體勁力相對薄弱之所在。我拼著受傷,最後一劍刺中彼處,他氣息驟然潰散,方被我重傷,隨即被其殘部拼死救走,遁逃無蹤。”

在梁侯爺描述這致命弱點時,一直安靜聆聽的陸支山,卻敏銳地注意到,主位上的二王爺敖章,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嘴唇亦是無意識地輕輕一抿,那總是溫潤平和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痛楚的恍惚,彷彿隨著梁侯爺的話語,被拖回了某個不願觸及的記憶深處。

木頭緊接著追問:“敢問侯爺,當年的三王爺,可身負任何特殊異能?或是功法有異常人之處?”

梁侯爺搖頭:“至少當年,未曾見其施展過元素異能或其他玄奇手段。其所依仗,乃是精純內力與狠辣劍術。不過……”他話鋒一轉,面色凝重,“若他確已投身魔族,甚至得到魔王眷顧,獲得某些不為人知的詭異能力,亦在情理之中。魔域手段,匪夷所思,不可常理度之。”

眾人又就當年敖錚流放後的細節、邊關可能的接應、其與魔族勾連的潛在途徑等追問了幾句,但敖章與梁侯爺所知顯然也有限,未能提供更多突破性線索。

眼見日頭偏西,該問的已問,能答的已答,方承洋便率眾人起身,向二王爺與梁侯爺鄭重道謝告辭。

走出梁侯府那扇沉靜的大門,冬日午後的陽光略顯蒼白,照在每個人心事重重的臉上。三王爺敖錚的身份得以確認,帶來的並非解惑的輕鬆,而是更深重的危機感與迷霧。

而二王爺講述往事時那有意無意的保留,梁侯爺提及弱點時敖章那轉瞬即逝的異樣,都暗示著這段宮廷恩怨背後,或許還藏著更多未曾言說的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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