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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往事翻湧

2026-04-08 作者:語唐

往事翻湧

深秋的晚風愈發刺骨,捲起塵土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空曠的巷口。方承洋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方府的,只覺得腳步虛浮,腦中一片混亂。恨意?不,他心中並無對司家的恨,只有得知身世後的震驚與茫然。他恐懼的,是陸霏音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將他視為仇寇的冰冷,是那剛剛萌芽便被無情碾碎的可能。

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一進府門便驚動了父母。

晚膳時,他心不在焉,食不知味。方誌高階詳著兒子蒼白憔悴、眼下泛青的臉色,放下了筷子,溫聲問道:“承洋,可是此番差事……遇到了極難解之事?瞧你神色,甚是疲憊。”

陳憐雨也擔憂地看著兒子,盛了碗熱湯推過去:“先喝口湯暖暖。若是太難,不妨說出來,爹孃雖幫不上大忙,總能聽你說道說道。”

方承洋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向父親。燭光下,父親鬢角的白髮如此刺眼,那總是溫和睿智的眼中,此刻盛滿純粹的關切。他幾乎要衝口問出那個問題——我們方家,是不是舊日林家後人?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若劉文君所言為真,父母隱瞞身世,改換姓氏,在這京城小心翼翼地生活,將他撫養成人,其間不知承受了多少恐懼與壓力。貿然揭破,豈不是在他們已然年邁的心上再添傷痕?父親身體本就不好……

他最終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低聲道:“無事,只是連日奔波,有些乏了。爹,娘,你們慢用,我想先回房歇息。”

陳憐雨與方誌高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但見兒子不願多說,也不好再追問。

回到房中,方承洋和衣倒在床榻上,手背覆住眼睛。黑暗中,陸霏音那雙盈滿恨意的眼眸反覆浮現,冰冷的話語字字錐心。兩個月……她說兩個月後了斷。到那時,戰場上,或是戰場歸來,他們之間,或許真的只能活一個。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一陣窒悶的疼痛。不,不該是這樣。

一夜輾轉反側,幾乎未曾閤眼。次日清晨,當方承洋頂著一雙深重眼圈、面色憔悴地出現在膳廳時,正在佈菜的陳憐雨驚得手一抖,一個白胖的包子滾落在地。

“承洋!你……你這是怎麼了?”陳憐雨急步上前,伸手想碰觸兒子的臉,卻又不敢,眼中盡是心疼與慌亂。一旁的丫鬟連忙低頭拾起包子,悄悄退下。

方誌高今日有老友相約,一早便出門了,此刻並不在府中。

看著母親焦急的神情,方承洋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斷裂。時機或許不對,但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被矇在鼓裡,眼睜睜看著誤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他深吸一口氣,直視著母親的眼睛,聲音因疲憊和緊張而沙啞:“娘,你告訴我……我們方家,是不是……舊日的林家後人?”

陳憐雨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手中握著的絲帕飄然落地。她踉蹌後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穩住身形,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恐懼:“你……你怎麼會知道?誰告訴你的?不……不可能,這件事我們藏了這麼多年,你怎麼會……”她語無倫次,聲音發抖。

“紙終究包不住火。”方承洋上前扶住母親顫抖的手臂,語氣急促卻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娘,不管當年真相如何,舊司家……我們林家,終究是虧欠了。若有可能,我們必須要補償,哪怕……哪怕對方也同樣虧欠我們。”

“補償?虧欠?”陳憐雨猛地抬頭,眼中最初的驚懼被一種巨大的悲憤與痛楚取代,淚水奪眶而出,“傻孩子!你在胡說甚麼!誰告訴你我們虧欠司家?誰告訴你兩家是互相構陷?”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鬱多年的冤屈與憤怒,“當年害死你祖父、害死司家老爺子的,根本不是對方!是皇帝!是如今坐在龍椅上那位高高在上、口口聲聲仁義道德的敖慕帝!是他為了穩固皇權,為了清除可能威脅他的老臣,一手策劃了那場冤案!林家與司家,都是他棋盤上隨意丟棄的棋子,是替罪羊!”

這番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方承洋心頭,卻與前日的驚雷不同,這一錘,砸開的是無邊黑暗中的一線天光!

“娘,此話當真?此事關乎重大,萬不可有半句虛言,更不可……隨意誣指陛下。”他聲音發緊,心臟狂跳。

陳憐雨淚流滿面,卻眼神決絕,轉頭對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管家顫聲道:“管家!去……去把我櫃中那隻紫檀木匣最底層,用油布包著的那封信拿來!”

老管家深深看了方承洋一眼,躬身退下。不多時,他雙手捧著一個顏色暗沉、邊緣已磨損的油布小包,恭敬地遞到陳憐雨面前。

陳憐雨顫抖著解開油布,取出一封紙質泛黃、摺疊整齊的信箋。她將信箋小心展開,遞到方承洋眼前,泣不成聲:“這……這是你祖父,在赴刑場前一夜,設法悄悄送出來的……絕筆。你……你自己看。”

方承洋雙手接過那薄薄的信紙,觸手彷彿有千鈞之重。熟悉的、蒼勁中已透出頹唐的筆跡映入眼簾——

[吾兒志高親啟:

字諭寥寥,心痛如絞。為父無能,上不能匡扶君主,下不能保全家族,更累及摯友司公蒙冤。今上之意已決,欲借我二人頭顱,以安朝野,以固權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然我林、司兩家,清清白白,從未有負皇恩,更無互噬之心。此皆構陷,字字血淚。奈何天威難測,辯無可辯。

待為父明日血濺刑場,吾兒萬勿滯留京城這是非之地。速攜林家餘眾,遠遁他鄉,隱姓埋名,切記改姓‘方’。京城雖大,已無我族立錐之地。覓一安穩處,耕讀傳家,再勿涉朝堂之事。保全血脈,便是對為父最大之孝。

往事已矣,真相永埋。勿尋仇,勿怨懟,唯願汝輩平安。

父淵文絕筆]

字跡力透紙背,卻又在最後幾行顯得凌亂虛浮,可見書寫時心境之激盪悲愴。那撲面而來的絕望、不甘、沉冤莫白的憤懣,以及對兒孫深深的眷戀與囑託,幾乎要衝破泛黃的紙面,將方承洋淹沒。

不是仇殺,不是背叛。是皇權傾軋下的犧牲品,是帝王權術祭壇上的無辜者。林家與司家,從來就不是仇敵,而是同病相憐、一同被碾碎的難友!

巨大的悲憤與荒謬感衝擊著方承洋,但在這悲憤之下,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熱的希望之火,轟然燃起!

陸霏音的恨,指向了錯誤的目標。他們之間,本不該是你死我活的仇敵!只要讓她看到這封信,只要讓她知道真相……

這個念頭一經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甚麼儀態,甚麼冷靜,全都被拋諸腦後。他將信仔細摺好,緊緊攥在手中,彷彿握著救贖的唯一鑰匙。

“娘,這信……我先帶走!”他甚至來不及多做解釋,轉身便向府外衝去。

“承洋!你去哪兒?外面危險!”陳憐雨焦急的呼喊在身後響起。

方承洋恍若未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無比急切——

找到她。

告訴陸霏音,真相不是她想的那樣。

他們不是世仇。

他們可以……不必兵戎相見。

秋日的長街上,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如離弦之箭,不顧旁人側目,朝著陸府的方向,狂奔而去。風掠過耳畔,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眼中驟然點亮的光芒與前所未有的迫切。

日頭正烈,秋陽毫無遮攔地炙烤著青石板路,蒸騰起一層微晃的暑氣。方承洋站在陸府側院那扇熟悉的木門前,額角汗珠滾落,浸溼了鬢髮,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急促而堅定地叩響門扉。

“霏音!開門,是我!”

門內一片寂靜。他毫不氣餒,繼續叩門,指節與木板相擊,發出沉悶而執拗的聲響。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彷彿被拉長,就在他幾乎要以為陸霏音決意不再見他時,“吱呀”一聲,木門終於向內開啟一道縫隙。

陸霏音站在門內陰影中,一身素淨衣裙,面容依舊清冷,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也未曾安眠。她看著他,眼神複雜,戒備與一絲殘餘的痛楚交織,並未言語。

“霏音,你看這個。”方承洋深知此刻任何言語辯解都蒼白無力,唯有實證方能破冰。他毫不猶豫地將那封已然泛黃、邊角磨損的信箋遞了過去,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裡面是毫無偽飾的坦蕩與急切。

陸霏音垂眸,目光落在那承載著歲月與絕望的紙張上,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接過信,展開。日光透過門廊,清晰地照亮了上面力透紙背又漸顯虛浮的字跡。她的閱讀速度很快,但眼神卻隨著行文愈發凝滯,當看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林、司兩家,清清白白,從未有負皇恩,更無互噬之心”以及最後那觸目驚心的“絕筆”二字時,她的眉頭緊緊蹙起,捏著信紙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良久,她抬起眼,眸中冰封未化,卻已掀起了驚疑的波瀾:“此信……可為真?”聲音乾澀。

“千真萬確。”方承洋斬釘截鐵,語氣沉凝如鐵,“此乃家母秘藏多年,我祖父赴刑場前夜留下的絕筆。霏音,我以性命起誓,絕無虛假。”

陸霏音的目光再次掃過信紙,那字裡行間的悲憤與無奈是如此真實,絕非輕易能夠偽造。她心底那座由仇恨築就的冰山,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盪與裂痕。然而,多年根植的信念豈能頃刻顛覆?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雖依舊帶著冷意,卻已少了那份斬釘截鐵的恨:“單憑一紙書信,難以定論。不能排除……這是後人精心捏造,為脫罪責。”

方承洋並未因她的質疑而氣餒,反而因為她肯對話、肯思考而看到了一絲曙光。他眼神堅定,如同立下軍令狀:“我明白。空口無憑。霏音,我會去查,一定會找到更多的佐證。昨日提及的那位出宮的老宦官,我這幾日便去尋訪,無論如何,定要問出一個水落石出!”

陸霏音沉默著。昨夜她同樣輾轉反側,信與不信在腦中激烈廝殺。即便此信為真,那又如何?敖慕帝如巍峨山嶽,盤踞九重,他們不過是山腳下的螻蟻,縱有血海深仇,又以何力去撼動?這認知帶來的不僅是無力,更有一種絕望的茫然。

方承洋見她神色鬆動,正欲趁熱打鐵,提議道:“霏音,不若你與我同去拜訪那位公公,親眼見證,親耳……”

話音未落,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陸府的一個小丫鬟面色慘白,氣喘吁吁地奔到近前,見到陸霏音,幾乎帶著哭腔喊道:“霏音小姐!不好了!少爺……少爺他被人抓走了!”

“甚麼?”陸霏音臉色驟變,上前一步,“何時的事?可留下甚麼痕跡?”

丫鬟急得語無倫次:“就在……就在半個時辰前!奴婢們在內室打理,不過一個時辰光景,回到前堂就……就一片狼藉!老爺說肯定是被人強擄了去,讓奴婢趕緊來尋小姐想辦法!”她六神無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姐,您快想想辦法救救少爺吧!”

陸霏音心頭一緊,陸支山雖已成年,武藝箭術也頗有根基,但心性單純,驟然遇襲,後果難料。焦急之下,她幾乎下意識地轉頭,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側的方承洋——彷彿這個人天生就能在混亂中給出方向,解決問題。

這毫無保留的依賴眼神讓方承洋心頭一熱,更感責任重大。他迅速冷靜下來,思路清晰:“事不宜遲,分頭行動。你們速回府中,協助陸伯父整理線索,可嘗試撰寫尋人啟事,重點描述支山今日衣著相貌。我去陸府周邊查問路人,賊人擄走一個大活人,必有蹤跡可循。行動越快,他們就越難將支山帶離太遠。”

他語速快而穩,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陸霏音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

方承洋不再多言,對陸霏音略一頷首,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扎進了街上漸多的人流中,背影迅捷而果決。

陸霏音站在門階上,望著他迅速遠去的、在日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異常堅定的背影,心中那杆衡量信任與懷疑的天平,在真相尚未完全浮出水面之際,已然不由自主地、沉沉地偏向了他所在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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