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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裂痕微光

2026-04-08 作者:語唐

裂痕微光

敖章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眼,仔細端詳陸霏音的神情,緩緩道:“霏音,老三當年是奪嫡失敗,觸怒天威,被削去王爵,遠流南疆。這是朝野皆知的結果。他的事,與你司家舊案,並無牽連。”話語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規勸。

“我此次來問,與司家舊事無關。”陸霏音語氣堅定。

敖章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那你為何突然對一位流放多年、幾乎已被遺忘的皇子如此感興趣?是與你如今所在的那支小隊……有關?”他顯然訊息靈通,立刻聯想到了方承洋。

陸霏音知道瞞不過他,坦然道:“王爺明察。我們懷疑,三王爺可能已與魔族勾結。但此事尚無確鑿證據,恐驚動聖聽,故需暗中查證。”

“與魔族勾結?”敖章臉上慣有的溫潤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與驚愕,“霏音,你可知你在說甚麼?此言若傳出去,是何等干係?”

“正因干係重大,才需慎之又慎。”陸霏音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不瞞王爺,此前深入魔域探查時,小隊曾遭一強敵襲擊。此人形貌……與記憶中的三王爺有六七分相似,且周身紫氣翻湧,實力駭人。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但疑心既起,不得不查。”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敖章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瓷杯邊緣,顯然在消化這驚人的資訊,並權衡其中的利害。

他看著陸霏音眼中那執著而冰冷的火焰,那與她母親辰思爾如出一轍的、被仇恨與真相渴望灼燒的眼神,心中湧起一陣深沉的無力感。沉默片刻,他終是退讓了一步,語氣轉為嚴肅的商議:“此事非同小可。三日後,你可方便?將你小隊中可信的核心成員聚齊,我有些關於老三舊年習性情狀的記憶,或許能提供一二參考。屆時若有疑問,也可當場釐清。”

這已是他在自身立場與道義良知之間,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陸霏音眼中亮光一閃,鄭重起身行禮:“多謝王爺相助。三日後,定當準時叨擾。”

離開梁侯府時,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天空中的陰雲似乎散開些許,一縷慘淡的冬日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冰冷的空氣裡投下稀薄的光柱。

秋日的陽光帶著一種透明的質感,穿過樑侯府門前那幾株葉已半凋的古槐,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陸霏音邁出那扇沉靜厚重的朱漆大門時,腳步比平日略顯輕快,心底一絲因二王爺爽快應允而生的、幾不可察的喜悅尚未散去,便在抬眼間凝固了一瞬。

方承洋正負手立於對面巷口的牆影下,一身深藍便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靜地望向這邊,彷彿已等候多時。見她出來,他臉上自然而然地綻開一個爽朗而溫和的笑容,驅散了眉宇間慣有的幾分冷硬。

那笑容映入眼簾,陸霏音心頭那點微瀾般的喜悅莫名地又被攪動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的暖意,但她迅速將之按捺下去,面上依舊是慣有的清冷。她走近幾步,聲音平穩:“二王爺應下了。三日後,我們六人可登門拜訪。”

“甚好。”方承洋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有光,“我這邊也有些進展。打聽到近日宮中有一批年邁的公公宮女被恩放出宮,其中……有幾位曾侍奉過先帝與今上兩朝。”

陸霏音眸光微凝:“伺候過兩任帝王的心腹內侍……所知秘辛,定然不少。”

“正是。”方承洋點頭,隨即看向街市方向,語氣隨意地邀請道,“正事既已暫畢,時辰尚早,不如……一同逛逛這市集?聽聞西市近日來了批南邊的新奇玩意兒。”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期待。

陸霏音微微一怔。若是往日,她多半會以“還需整理線索”或“不便逗留”為由婉拒。但此刻,或許是方才梁侯府內的順利讓她心神稍松,或許是眼前這人笑容裡的坦然讓她難以拒絕,她竟覺心底某處堅冰悄然裂開一絲細縫,透進些微陌生的溫度。

“……好。”她聽見自己輕聲應道。

兩人並肩匯入西市熙攘的人流。午後的市集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響成一片,混合著各種食物、香料、皮革的氣味,鮮活而嘈雜,與宮闈的肅穆、府邸的深沉截然不同。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喧囂,竟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放鬆。

方承洋似乎對市井百態頗有興趣,腳步不疾不徐,目光掠過兩側攤位。行至一個賣木雕玩偶的攤子前,他停下腳步,隨手拿起一個雕刻略顯樸拙、但神態活潑的持劍小木偶,指尖拂過木紋,眼中掠過一絲懷念:“這雕工,倒讓我想起幼時父親為我削制的小木馬,也是這般不甚精細,卻別有野趣。”

話音落下,他才覺失言,想起陸霏音曾提及父親早逝。他側頭看向她,果然見她清冷的眉眼間閃過一絲極淡的哀色,雖迅速隱去,卻未能逃過他的眼睛。

陸霏音輕輕搖頭,並未看他,目光落在攤上另一隻梳著雙髻的女童木偶上,聲音很輕:“無妨。只是……我父親的模樣,我其實已記不太清了。”五歲前的記憶早已模糊,唯有母親眼中深藏的痛楚與夜半壓抑的啜泣,烙在心底。

方承洋心頭微澀,看著她在喧鬧市井中更顯孤清的側影,忽然低聲道:“逝者已矣,生者猶存。霏音,你還有你母親,還有……我們這些同伴。前路縱有荊棘,也莫要獨自揹負所有,更莫行險蹈危,做出令親者痛、仇者快之事。”這話說得有些逾越,卻發自肺腑。

陸霏音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終於抬眼看他。那雙總是如寒潭般的眸子裡,此刻映著市集晃動的光影,似乎有冰層在無聲消融,流露出些許茫然與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言語,但那一直縈繞眉間的沉鬱哀慟,似乎真的消散了些許。

方承洋見她聽進去了,心下稍寬,轉而笑著與那攤主攀談起來,三言兩語間竟以一隻木偶的價錢,買下了那一對持劍男童與梳髻女童的木偶。他將那隻男童木偶遞到陸霏音面前,笑容明朗:“這個,送你。瞧著……倒有幾分像我小時候調皮的模樣。”說話間,另一隻女童木偶已被他悄然籠入袖中。

陸霏音看著遞到眼前的木偶,那憨拙的笑容竟與眼前人方才的笑容有幾分重疊。她遲疑一瞬,伸手接過。木質微涼,觸手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天色不早,風也涼了,我先回府。”她握緊木偶,低聲道,轉身欲走。

走出幾步,她卻忽然停住,迴轉身來。秋日的夕陽正落在她身後,給她清瘦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握著木偶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最終只是望著方承洋,清晰地說道:“三日後見。”

方承洋立在原地,望著她,臉上笑容溫潤,微微躬身:“三日後見。”

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方承洋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收斂。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轉向一旁略顯僻靜的巷口,聲音平淡地開口:“文君兄,看了這許久熱鬧,也該出來了吧?”

“嘖,承洋你這耳朵,還是這麼靈。”伴隨著略帶戲謔的聲音,劉文君抱著雙臂,從巷子陰影裡慢悠悠踱了出來,臉上帶著慣有的、商人般的精明笑容,目光卻饒有興致地在方承洋和陸霏音離去的方向打了個轉,“那姑娘……瞧著不錯。外冷內慧,心志堅韌,與你倒是相配。”

方承洋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莫要胡猜。我與陸姑娘乃是同袍之誼,共事之責。”

“陸?”劉文君臉上的嬉笑之色忽然斂去,眉頭微蹙,“可是……舊司家那位後人?”

方承洋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文君兄何出此言?”

劉文君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神色是少有的嚴肅:“承洋,我本想過幾日再尋你細說。但既然今日撞見,有些話不得不提。我近日動用暗線,詳查了當年司、林兩家舊案。兩家被秘密處置後,其嫡系後人並未斷絕,而是隱姓埋名,依舊藏於京城。一家改姓為陸,另一家……”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方承洋,“種種蛛絲馬跡,皆指向你們方家。林家後人,很可能便是你父親一脈。”

話音如驚雷,猝然炸響在方承洋耳邊!

林家後代?自己?這怎麼可能!父親從未提及……可劉文君情報之準,他是深知的。巨大的衝擊讓他腦中一片轟鳴,本能地想要控制表情,維持鎮定,然而眼底瞬間掀起的驚濤駭浪,仍未能全然掩飾。

就在他心神劇震、尚未理清頭緒的剎那——

“啪嗒。”

一聲輕微的、木質物體滾落在地的聲響,自身後傳來。

方承洋猛地轉身。

只見陸霏音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正站在數步之外。她腳邊,是那隻剛剛被他贈出的、笑容憨拙的持劍木偶,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臉上血色盡褪,蒼白如紙,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那裡面翻湧著的,是徹骨的冰寒、滔天的恨意,以及……一種被徹底背叛、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巨大悲憤與絕望。

方才劉文君的話,她聽到了多少?看她神情,怕是關鍵處,一字未漏。

“你……”陸霏音開口,聲音嘶啞顫抖,如同風中即將斷裂的冰凌,“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接近我,與我並肩,甚至……贈我木偶,說甚麼‘莫行險事’……都是為了甚麼?為了監視我這司家餘孽?為了確保林家最後的血脈安穩無虞?二王爺將我舉薦於你時,你心裡……是不是在笑?笑我這仇人之女,自投羅網,羊入虎口?!”最後幾字,幾乎是從牙縫中迸出,帶著泣血般的恨意。

“不!霏音,你聽我說!”方承洋急急上前,想要解釋,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慌亂的恐懼——並非恐懼她的恨,而是恐懼這誤會將徹底斬斷他們之間剛剛建立起的、脆弱卻珍貴的信任與聯絡,“我也是方才、就在此刻,才從文君兄口中得知!此前我毫不知情!我發誓!我姓方,我從小到大都是方承洋,我父母從未……”

“挽華三年……”陸霏音冷冷地打斷他,聲音如同淬毒的冰刃,“你曾與我提過,你生於挽華三年。那時……你們早已改姓了‘方’,不是嗎?”她眼中最後一絲微光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黑暗與決絕的冰冷,“好,很好。方將軍,方承洋……舊林家之後。”

方承洋看著陸霏音眼中濃烈到快要讓他窒息的恨意,“不...不是這樣的。”

她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一個充滿戒備與仇恨的距離,一字一頓,如同宣告:“放心,此時人族與魔族大戰在即,我不會動你,也不會動方家。待兩月後,若我等還能從邊關活著回來……便是司、林兩家,徹底了斷恩怨之時。”

話音未落,她素手輕揚,幾道烏光迅疾無聲地射向方承洋腳前地面,“噗噗”數聲輕響,數枚細小的機關鐵蒺藜沒入石縫。並非攻擊,只是警告與劃界。

隨即,她決然轉身,身影如一道消散的寒煙,迅速沒入漸濃的暮色與往來人流之中,再未回頭。

“霏音——!”方承洋徒勞地伸出手,卻只抓住一把冰涼的秋風。他看著地上那枚孤零零的木偶,又看看陸霏音消失的方向,整個人如墜冰窟,渾渾噩噩。方才市集上的些許暖意與期冀,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與誤解擊得粉碎。

劉文君此刻也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看著方承洋失魂落魄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嘆一聲:“承洋,我……我先走一步。此事……唉!”他也轉身匆匆離去,留下方承洋一人呆立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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