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之謎
“夫人不可!” 方承洋眼疾手快,穩穩托住她的手臂。
沈夫人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聲音顫抖卻清晰:“大人……他們說,你們是有本事的人,能幫人找到失散的親人……我求求你,幫我找找我的女兒,我的芳兒……”
她哆哆嗦嗦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塞到方承洋手中,“這些……是她以前最喜歡的小玩意兒,還有……還有她心上人給她畫的畫像……大人,求你,若是找到了她,不必告訴她我們找過,也不必讓她回來……我們知道她怨我們……只求大人,若能得知她的下落,給她帶個話,告訴她……告訴她娘……知道錯了……或者,哪怕只託人捎個口信回來,讓我們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她語無倫次,泣不成聲。沈清遠在一旁也紅了眼眶,別過頭去。
沈卓歷走上前,長嘆一聲,那佝僂的身軀彷彿又蒼老了幾分,聲音沉痛而沙啞:“方大人,內子所言,便是老朽所求。當年……是老朽糊塗,誤了芳兒終身。這些舊物,留在我們身邊,也只是徒增傷悲。大人若在行程中,機緣巧合……能探知芳兒一絲半縷的訊息,便是天大的恩德。無需她原諒,只求……只求一個心安。” 他將那紅布包袱又往方承洋手中推了推。
方承洋心情複雜,接過那尚帶著體溫的包袱,入手頗沉。他鄭重道:“沈村長,沈夫人,在下不敢保證甚麼,但若有機緣,定當留意。”
或許是情緒太過激動,或許是包袱系得不牢,就在方承洋接過包袱,調整手姿的瞬間,包袱一角滑脫,裡面的東西“嘩啦”散落少許,最上面的一卷畫軸更是“啪”地一聲滾落在地,軸端撞開,畫卷順勢展開了一小半!
堂內光線明亮,那展露出的部分畫卷上,一位妙齡女子的半身像清晰映入眾人眼簾。
女子約莫二八芳華,身著素雅裙衫,烏髮如雲,僅以一根木簪輕綰。她容貌清麗絕倫,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嘴角噙著一絲溫柔羞澀的淺笑,氣質純淨如水,不染塵埃,彷彿山澗幽蘭,未經世事雕琢,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靈秀與美好。畫工精細,顯然作畫者傾注了無限深情,將女子最動人的一瞬永恆留存。
堂內一時寂靜。陸支山、許文若、木頭等人皆是眼前一亮,暗贊畫中女子好相貌。洛熾夢也微微動容。
然而,方承洋與陸霏音的目光在觸及畫像的瞬間,卻同時凝固了!
方承洋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握著畫卷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張臉……雖然比現在年輕許多,氣質也截然不同,但那五官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眸的神韻……他絕不會認錯!這正是曾於宮中花園亭內,那位氣質溫婉、言辭試探的——嫻妃,宇芳!
陸霏音的呼吸也滯了一瞬。她盯著畫像,腦中飛快閃過許多碎片:母親與嫻妃的舊識、嫻妃對陸家異乎尋常的關心、宮中那意味深長的對話……畫像上的女子,與記憶中母親偶爾提及、以及自己幼時驚鴻一瞥的那位“宇芳姨母”的印象,漸漸重疊。原來是她!宇芳就是嫻妃!那個被迫離開念冬村、嫁入深宮的女子!
兩人心中霎時間翻湧起無數疑問與聯想,但面上卻都迅速恢復了平靜,甚至刻意流露出幾分欣賞與惋惜。
陸支山見兩人盯著畫像不語,氣氛有些凝滯,忙笑著打圓場,語氣誠摯:“沈夫人放心,這幅畫像我們定會妥善保管。若能尋得線索,必當盡力。” 他幫著方承洋將散落的東西小心收回包袱,重新系好。
這頓飯,終究吃得有些沉悶。沈家人心事重重,方承洋等人亦各有思量。飯後,方承洋婉拒了沈卓歷的再三挽留,帶著小隊成員告辭離開。
他們沒有直接返回客棧,而是再次來到了村尾那間空置的木屋。進行最後一次、更為細緻的搜查,希望能找到與昨夜逃脫的魔化夫妻、或與宇芳當年經歷有關的更多線索。然而,屋內除塵埃與舊日生活的痕跡,依舊一無所獲。
站在木屋前,望著遠處開始聚攏的晚霞,方承洋心中已有了決斷。念冬村的線索,至此似乎已觸及一個節點——宇芳的身份確認、魔化夫妻的陰謀挫敗、預言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謎團也隨之浮現。
“此地不宜久留。” 方承洋轉身,目光掃過每一位隊員,“收拾行裝,我們連夜啟程,返回京城。”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新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而他們必須回到那個權力與資訊交織的中心,去揭開更深層的真相。
暮色如沉鬱的墨汁,緩緩浸透天邊最後一縷橘紅。星塵客棧的燈籠在漸起的晚風中搖晃,暖黃光暈籠罩著門廊下那串略顯斑駁的銅鈴,叮噹聲零落傳來,帶著長途跋涉後熟悉的倦意。
客棧掌櫃——那位麵皮白淨、眼神活絡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門前。見方承洋一行人踏著塵土歸來,他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快步迎上:“各位客官,一路辛苦!”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隊伍,在沉默佇立、氣息冷硬的木頭身上多停了半瞬,笑意裡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估量。
方承洋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夥計,聲音因連日趕路而略帶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勞,四間上房。”
“好嘞!客官這邊請!”掌櫃躬身引路,腳步輕快。
安頓下來後,方承洋尋到獨處一室的陸霏音。客房窗外,山影如獸脊般匍匐在深紫色的天際線下,屋內油燈如豆,光線昏黃。
“畫中女子,你我都認得。”方承洋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陸霏音站在窗邊,背影清冷,聞言微微頷首,並未回頭:“嫻妃,宇芳。”她頓了頓,補充道,“挽華二年冬,紫霧縈繞木屋;紫霧散盡之日,恰是陛下遣使至念冬村‘求娶’宇芳之時。時間過於巧合。”
方承洋走到她身側,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眼神幽深:“陛下若想安排一村之長的去處,易如反掌。”
陸霏音終於轉過頭,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天威難測。只是不知,是‘求’,還是‘奪’。”
方承洋沉默片刻,將這些複雜的情緒暫且壓下,轉而道:“回京後,我需尋機面見嫻妃。你可願同往?”
“去。”陸霏音答得毫不猶豫,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她既非我母族遠親,當年卻以那般身份與我母親往來……其中緣由,我必須弄個明白。”
方承洋瞭然,心中暗歎:“或許,那‘遠親’之說,本就是嫻妃為斬斷與念冬村最後牽連而刻意佈下的迷障。”
“真相如何,唯有回京,直面其人。”陸霏音語氣堅定,隨即望向窗外,“夜已深,承洋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還需趕路。”
方承洋點頭,退出房間。走廊裡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迴響。他心中並不輕鬆,嫻妃、念冬村、紫霧、陛下……這些碎片如同黑暗中潛伏的拼圖,彼此勾連,卻難以窺見全貌。
翌日申時,京城巍峨的城牆終於在望。塵土飛揚的官道盡頭,熟悉的喧囂與人氣撲面而來,與念冬村的靜謐、魔域的死寂截然不同,卻也讓久經風霜的眾人感到一絲恍惚的不真實。
方承洋先將陸家姐弟送至陸府所在的清寂巷弄。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依舊古樸低調。陸霏音上前叩響門環,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片刻,門扉“吱呀”一聲開啟。出現在門後的,是一位身著素青衣裙、面容溫婉卻掩不住歲月風霜與深重憂慮的婦人——正是陸霏音的母親,辰思爾。
“娘。”陸霏音喚了一聲,聲音比平日軟了些許,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激動。
辰思爾的目光先是在女兒身上細細打量,確認她無甚損傷,眉宇間的憂色才略微舒展。她伸手輕撫陸霏音的臉頰,指尖微涼:“回來就好……這一路,可還順遂?”語氣中滿是關切。
“讓娘掛心了。此行雖有波折,但幸得方隊長運籌帷幄,諸位同伴戮力同心,終是化險為夷。”陸霏音側身,示意身後的方承洋等人。
辰思爾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視線落在端坐馬上、身姿挺拔如松的方承洋臉上。就在那一剎那,她溫婉的神情驟然僵住,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一抹極其複雜、混雜著震驚、痛楚、困惑乃至……一絲刻骨恨意的情緒,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眼底驟然盪開,又被她以驚人的自制力迅速壓下,恢復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只是那握著門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承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逝的異樣。那眼神絕非看待女兒同僚應有的目光,其中蘊含的情感過於濃烈而矛盾。他心中疑竇頓生,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抱拳,語氣如常:“陸夫人,打擾了。既已平安送達,我等便不多作叨擾,就此告辭。”
辰思爾似乎這才回過神,微微欠身還禮,聲音有些發緊:“方將軍……辛苦了。小女頑劣,多有勞煩。”
“夫人言重,霏音乃隊中棟樑,此行功不可沒。”方承洋簡短回應,隨即調轉馬頭,“告辭。”
他不再停留,帶著洛熾夢、許文若與木頭,朝著與方府一街之隔、陛下新賜的那座別院行去。心中卻反覆回放著辰思爾那個異常的眼神——那絕非偶然。
別院雖不算闊氣,但庭園整潔,屋舍儼然,顯然已有人提前灑掃佈置。方承洋將眾人引入,簡單交代:“此乃陛下所賜,暫作我等在京居所。熾夢,明日你帶文若和木頭去採買些日常用度與衣物,無需稟報,自行支取便是。”
洛熾夢頷首應下。許文若好奇地打量著新環境,木頭則依舊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偶爾掃過庭院,似在評估防衛地形。
安排妥當,方承洋這才邁步走向對面自家的府邸。無需通傳,他悄然從側門進入,穿過熟悉的迴廊,便聽見側廳傳來父母低語的聲音。
幾日不見,方誌高和陳憐雨似乎又老了一些。方承洋特意不讓丫鬟通傳,輕輕地走到父母身後。
廳內燈火溫暖,菜餚的香氣與家的氣息交融。方誌高與陳憐雨對坐用餐,兩人鬢邊白髮似乎比幾日前又多了幾縷,在燈光下尤為刺目。方誌高正夾起一箸菜放入妻子碗中,聲音帶著寬慰:“莫要太過憂心了,承洋那孩子……自有分寸。雛鷹總要離巢,經風歷雨方能翺翔。”
陳憐雨卻食不知味,眉間愁緒凝結:“分寸……我自是信的。可那九重宮闕,波譎雲詭,終究不是邊關明刀明槍。伴君如伴虎,我兒與皇家……走得太近了些。”話語裡是掩不住的深深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