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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往事重溫

2026-04-08 作者:語唐

往事重溫

那男子看到方承洋二人,尤其是方承洋按住婦人的動作,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先是對著方承洋深深一揖,語氣恭敬中帶著慌亂:

“這位……想必是縣城來的大人?家父提起過。晚生沈清遠,乃是沈村長的長子。” 他指著那仍在哭鬧的婦人,苦澀道,“這是家母。她……多年前受了刺激,心智便有些……不清醒,時常如此。驚擾了大人,實在罪過,萬望海涵!” 說著,他便要去攙扶那婦人。

方承洋鬆開了手,任由沈清遠將婦人半抱半拉地控制住,目光卻並未移開,追問道:“無妨。只是令堂口中一直唸叨‘女兒’、‘送走了’……這是何故?府上可是曾有女眷走失?”

沈清遠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極其不自然,眼神躲閃,攙扶母親的手也緊了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語氣卻生硬起來:“大人說笑了。家母癔症胡言,做不得數。大人既是奉縣衙之命前來查勘天象異動,這些……這些家中瑣碎私事,實在不便叨擾大人公務。”

他頓了頓,幾乎是帶著懇求道,“晚生這就帶家母回去,好生看管,絕不再讓她出來驚擾旁人。大人,請便。” 說罷,不再給方承洋詢問的機會,幾乎是半強迫地攙著仍在喃喃自語的婦人,匆匆朝著村中方向離去,背影透著倉皇與逃避。

陸霏音看著那對母子遠去,眼神冷冽,低聲道:“此人言語閃爍,神情驚慌,定然心中有鬼。那‘女兒’之事,恐怕不簡單。要不要暗中跟上去看看?”

方承洋望著沈清遠近乎小跑的背影,以及那婦人踉蹌掙扎的模樣,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急於一時。沈家在此地盤踞多年,根深蒂固,我們初來乍到,貿然跟蹤易打草驚蛇。況且,”

他轉向陸霏音,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支山那邊,或許已有收穫。那位當街攔住他的老者,情緒激動,口稱‘宇芳’,定是知曉內情之人。支山既已順勢將他引去茶樓,以支山的機靈和……那‘木頭’的護持,想必能套出不少話來。我們且先回客棧,整合資訊,再從長計議。”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秋日午後的陽光已帶上一絲慵懶的暖意,卻照不透這看似平靜的村落下湧動的暗流。真相,似乎就在眼前那層薄紗之後,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將其徹底揭開。

暮色如浸了墨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過念冬村低矮的屋簷與交錯的小巷。白日裡秋陽尚存的一絲暖意,隨著最後一點天光湮滅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將至的料峭寒意。然而,與這份自然界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村落中心漸次亮起的燈火與人聲。

或許是秋收已畢,又或許是甚麼不為人知的節慶,今夜村中竟頗為熱鬧。主街兩側,不少村民臨時支起了簡陋的攤子,售賣著山貨、粗布、自制糕餅,還有熱氣騰騰的湯食。孩童們舉著簡陋的燈籠嬉笑追逐,女人們聚在一起低聲談笑,男人們則圍在某個攤位前大聲吆喝著甚麼,空氣裡瀰漫著食物香氣、炭火味、以及一種屬於鄉野市井特有的、喧騰而質樸的活力。

這份熱鬧,將白日裡那些隱秘、瘋癲、逃避的陰影暫時驅趕到燈火照不到的角落,卻也更襯托出悅來客棧二樓那間窗戶緊閉的客房內,氣氛的凝重與不同尋常。

陸支山的房間內,燭火被刻意剪得短小,光芒聚攏在桌案中心,只勉強照亮圍坐的幾人臉龐,將他們的影子放大投在牆壁上,隨火苗微微搖曳。空氣裡除了燭煙味,還混雜著一絲淡淡的、新鮮的血腥氣與金瘡藥膏的清苦。

木頭上身赤裸,精悍的軀體上纏著許文若午後新換的、潔白的繃帶,此刻肩胛處的一圈卻隱隱透出些許暗紅——那是白日裡為護著陸支山脫離村民圍堵,動作牽動傷口導致的重新開裂。許文若正抿著唇,小心翼翼地為他拆開浸血的舊繃帶,重新清理上藥。

冰涼的藥膏觸及傷口時帶來的細微刺痛,讓木頭幾不可察地繃緊了背部肌肉,他眉頭微蹙,下意識地,那隻未受傷的手在身側摸索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了坐在他身旁的陸支山的手腕,彷彿那是某種無聲的錨點。

陸支山感覺到手腕傳來的、略帶薄繭的溫熱觸感,以及那輕微的、剋制的用力,心中愈發愧疚,低聲道:“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湊上去跟那老伯說話,也不會引來那麼多人,你也不用使力……”

木頭側過頭,看著他懊惱的表情,臉上依舊是那副缺乏波瀾的平靜,但出口的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笨拙的安撫:“不是你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坐在對面的方承洋,語氣認真,“方……隊長,請幫他看看,手臂上可有方才被拉扯的擦傷?” 他自己滿身是傷,卻先惦記著陸支山可能受的微不足道的小磕碰。

方承洋依言拉過陸支山的手臂仔細看了看,只在手腕處看到一點輕微的紅痕,並無大礙。他心中對木頭這份過於專注的“報恩”姿態,疑慮未消,卻也並未多言,只示意許文若繼續。

待許文若為木頭重新包紮妥當,方承洋環視一圈。燭光映著陸霏音清冷沉思的側臉,洛熾夢沉靜如水的眼眸,許文若專注未褪的神情,陸支山混合著愧疚與好奇的臉,以及木頭那張即便在傷痛中也顯得過分平靜無波的面孔。他心中權衡,白日種種跡象表明,木頭此人雖可疑,但目前看來對陸支山乃至小隊並無直接惡意,且他似乎鐵了心要跟著。與其將他完全排除在外,令其行蹤更難掌控,不如……有限度地納入觀察。

“今日之事,牽扯漸深,木頭既已在此,有些話,便不必全然避著他了。” 方承洋緩緩開口,目光掃過眾人,見無人明確反對,便從懷中取出那封自木屋樑上取得的舊信,置於燭光下。“我與霏音今日在村尾空屋有所發現。此信落款僅一個‘芳’字。聯絡白日街頭那老者口中的‘宇芳’,恐是同一人。”

他將信件內容複述一遍,隨後看向陸支山:“支山,說說你與那老者交談的詳情。”

陸支山定了定神,將午後在翠雲茶樓的情形娓娓道來。

午後,翠雲茶樓,二樓雅間

茶香嫋嫋,略沖淡了老者身上陳舊的氣息。陸支山為對方斟了杯粗茶,態度懇切:“老伯,您方才斷言我是宇芳之子,可有甚麼憑據?單憑樣貌相似,天下之大,巧合之事難免。”

老者捧著溫熱的茶杯,激動之情已平復大半,但眼中那深切的期盼與追憶之色未褪。他仔細端詳陸支山,喃喃道:“像……真像她年輕時的眉眼口鼻,尤其是笑起來的神氣……不過,仔細看,輪廓還是有些不同。唉,是我老眼昏花,又太過思念那孩子了。” 他嘆了口氣,“何況,宇芳那閨女,挽華二年年末便離開了村子,從此再無音訊。算起來,你若真是她的孩子,年紀也對不上。”

“挽華二年?” 陸支山心中一動,這與木屋紫霧出現、芳留下訣別信的時間點驚人地吻合。“老伯,您能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宇芳的事嗎?或許……我能幫忙打聽她的下落。” 他放軟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容易讓人卸下心防的真誠。

老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她是沈村長的長女,比現在的長子清遠還要大上幾歲。從小聰慧,模樣也好,是咱們村裡數一數二的姑娘……只可惜,”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惋惜,“後來,村長作主,把她嫁給了一個外鄉來的男人。那男人甚麼來路,我們都不清楚,只知道似乎有些門路。宇芳嫁過去不久,就跟著那人離開了村子,再也沒回來。”

“外鄉人?沈村長怎會如此放心將女兒遠嫁給一個來歷不明之人?” 陸支山追問。

老者搖搖頭,皺紋深刻的臉上露出困惑:“這其中的內情,我們這些普通村民哪裡曉得?只聽當時村裡有些風言風語,說那外鄉人許了村長天大的好處……唉,都是猜測。只知道宇芳走後,她那原本住的村尾木屋,就時常在夜裡傳出些……怪異的動靜,像是女子的哭泣,又像是瘋癲的囈語。久而久之,大夥兒心裡發毛,就都不願往那邊去了,村長也下了令,不讓議論。”

見老者所知也僅限於此,陸支山便不再深究,轉而與他聊起村中尋常風物、收成年景,老者漸漸開啟話匣,說的無非是些家長裡短、瑣碎見聞。

客棧房內,當下

陸支山敘述完畢,房內一時靜默,只有燭火偶爾的嗶剝聲。那封“芳”的絕筆信在幾人手中傳閱,泛黃紙頁上的字字泣血,與老者口中“外嫁”、“離去”、“怪叫”的片段漸漸拼湊。

洛熾夢指尖輕點信紙邊緣,聲音清冷地分析:“留信之人應是宇芳無疑。信中提及‘父命難違’、‘族議如山’,與老者所說被迫外嫁相符。她心中另有屬意之人,卻不得不屈從家族安排,最終留下此信,黯然離去。”

陸霏音點頭贊同,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而木屋後續傳出的‘怪叫’……結合今日我們遇到的那個瘋婦,她口口聲聲尋找‘女兒’,直奔木屋方向,又恰好是村長夫人。我認為,那怪叫多半就是這位因女兒被迫遠嫁、最終精神失常的母親,時常去女兒舊居徘徊哭泣所致。”

許文若聽得入神,此時忍不住問道:“霏音姐,你們是怎麼斷定那瘋婦就是村長夫人?又怎麼知道她常去木屋?”

方承洋接過話頭,沉聲道:“今日我們離開木屋時,那婦人從村子方向瘋跑而來,目標明確就是木屋,口中只反覆唸叨‘女兒’、‘送走了’。隨後追來的沈清遠,自稱村長長子,對其母狀況語焉不詳,神色慌張,急於掩飾。將這幾條線索串聯,不難推斷。”

陸支山靠在木頭未受傷的那側肩膀上,補充道:“還有,沈村長對我們隱瞞了有關‘外鄉人’和宇芳出嫁的關鍵資訊,只推說不知。這欲蓋彌彰的態度,更加可疑。”

陸霏音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冷凝如冰:“如今看來,宇芳被迫外嫁是關鍵節點。她嫁與何人?是否與當年木屋紫霧有關?若紫霧真與魔族有關,那宇芳的夫家……乃至她本人,是否已被捲入其中?查清這條線,或許能觸及魔王封印鬆動背後更深的隱秘。”

方承洋頷首,目光掃過眾人,開始部署:“明日,我與霏音再去拜訪沈村長,設法旁敲側擊,甚至施加壓力,務求探出宇芳所嫁外鄉人的底細。支山,” 他看向陸支山和木頭,“你二人負責暗中留意客棧老闆與老闆娘的動向。我總覺得這對夫婦有些蹊蹺,尤其是那掌櫃,不似尋常廚子。必要時可分頭監視,但務必謹慎,不要暴露。”

他又看向許文若和洛熾夢:“文若,熾夢,你們藉口協助縣衙登記村中近年人口流動情況,尤其是外來暫住或落戶者,暗中查訪村中是否還有形跡可疑、或與預言中‘一男一女’特徵相符之人。霏音,你將預言所見那兩人模糊的體態、衣著、可能的口音等任何細節,儘可能詳細地告知她們。”

任務分派完畢,眾人並無異議。方承洋揮手道:“今日便到這裡,各自回房早些休息,養足精神。”

眾人陸續起身。方承洋卻叫住了正欲前往床榻的木頭:“木頭,你留一下。支山,你到我房裡待上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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