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歸客
時間在焦灼中一點點流逝。方承洋維持著水球的輸出,靈力飛速消耗,臉色漸漸蒼白。就在他感到有些力不從心時,床榻上的陸霏音身體猛地一顫,緊閉的眼睫劇烈抖動了幾下,倏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初時渙散,隨即迅速凝聚,直直看向方承洋,帶著一種穿透虛幻的銳利與驚悸,聲音嘶啞卻清晰:“承洋!我看到了!”
見她醒來,方承洋心頭巨石轟然落地,過度緊繃的神經一鬆,竟下意識地俯身,張開雙臂,緊緊將她擁入懷中!那擁抱短暫而用力,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與後怕,聲音低沉地在她耳邊響起:“太危險了……” 隨即立刻鬆開,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耳根微微有些發燙。
陸霏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怔,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但看到他眼中未散的擔憂與疲憊,心中那冰山一角彷彿被這真實的暖意悄然融化。她微微偏過頭,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安撫的柔和:“我無事。窺探天機,自有代價,我……心中有數。”
這時,陸支山端著一盆新打的涼水推門進來,見到陸霏音坐起,驚喜道:“霏音姐!你醒了!太好了!” 他全然未覺房中那瞬間微妙的氣氛,興沖沖地將水盆放下。
方承洋輕咳一聲,順勢起身,問道:“行李都安置妥當了?”
“妥了!文若和熾夢姐在房裡休息呢,掌櫃那邊也沒多問。” 陸支山答道。
陸霏音緩了口氣,神色重新變得凝重,看向方承洋和陸支山,低聲道:“方才靈識所見,雖依舊破碎,卻比上次清晰些許……我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似乎在密謀著甚麼,口中吐出‘屠村’二字。一男一女,形貌難辨,只有倉皇逃離的背影,周圍……似有血色瀰漫。” 她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那景象……很不祥。”
“屠村?!” 陸支山倒吸一口涼氣,臉上血色褪去。
方承洋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預言再次指向了血腥與陰謀,而且就在他們腳下這個看似平靜的村落!“一男一女……模糊人影……” 他咀嚼著這有限的線索,心中警鈴大作,“此事非同小可。我們必須儘快查明真相,找出這兩人,阻止慘劇發生。”
想到白日村口那些天真活潑的孩童,陸支山拳頭緊握,眼中燃起怒火:“對自己同胞都能下此毒手……簡直禽獸不如!”
方承洋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憤怒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冷靜探查。預言雖示警,卻也給了我們時間。霏音需要休息,原定計劃推遲至明日。今日大家皆在客棧休整,但需加倍警惕,留意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事。”
他望向窗外,暮色開始籠罩安靜的念冬村。祥和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湧動。那密謀“屠村”的一男一女,究竟藏身何處?他們的目的,又是甚麼?所有疑問,如同逐漸聚攏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承洋?” 陸霏音見方承洋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出神,不禁低聲喚道。
方承洋猛地回神,掩去眼底深處的凝重與憂慮,對她溫和一笑:“無事。你今日消耗太大,預言之事暫且放下,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們同去拜訪村長,瞭解村中舊事。” 他起身,替她將微涼的茶水續上,“早些安歇。”
回到自己房中,方承洋剛和衣躺下,便聽見門外傳來輕微的叩擊聲,伴著許文若壓低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詢問:“方隊長?睡下了麼?”
方承洋起身開門。門外,許文若已換下白日那身利落勁裝,穿著一套料子柔軟、繡著淡雅纏枝花紋的淺碧色常服,頭髮也鬆鬆挽起,褪去了不少嬌蠻氣,倒顯出幾分閨秀的溫婉。只是那雙杏眼裡,此刻盛滿了關切。
“文若,這麼晚,有事?” 方承洋側身讓她進來。
許文若卻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著衣角:“我方才想去找霏音姐姐說說話,敲了門卻沒回應……她可是睡下了?還是……身子仍不爽利?”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白日那場“突發舊疾”可能並不簡單。
方承洋心中微動,這姑娘看似跳脫嬌氣,實則心細。“她白日有些發熱,眼下已無大礙,怕是疲乏,早早歇息了。” 他選擇部分坦誠。
“發熱?” 許文若聞言,立刻從腰間一個繡工精巧的小荷包裡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青玉瓶,遞到方承洋麵前,語氣認真:“這是我……我自己琢磨著配的‘清心散熱露’,對尋常熱症引起的頭暈體燙頗有效驗,且藥性溫和。這幾日我們都有任務在身,霏音姐姐可不能倒下。這個……請隊長代我轉交給她,叮囑她務必保重身體。” 她眼神懇切,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心。
方承洋接過尚帶餘溫的玉瓶,觸手微涼,能聞到一絲極淡的、清冽草藥香。他看著許文若,鄭重道:“有心了。我代霏音多謝你。明早定會交到她手上。”
許文若見他收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甜甜的笑意,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那我就不打擾隊長休息了。” 她說著,轉身欲走,又想起甚麼,回頭道:“對了,隊長,明日我和支山早些出發去紫玉河,就不等你們一起了,免得人多惹眼。”
“嗯,正該如此。一切小心,遇事莫要硬闖,及時退回。” 方承洋叮囑。
“知道啦!” 許文若應著,腳步輕快地離去,裙裾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劃出愉快的弧度。
翌日清晨。
方承洋獨自坐在客棧一樓角落的方桌旁,面前擺著一碟掌櫃剛出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皮薄餡大,香氣撲鼻。他慢慢吃著,目光卻不時瞥向樓梯方向,等待著陸霏音。
陸支山和許文若天未亮透便已收拾停當,悄聲離開了客棧,前往紫玉河。洛熾夢為掩人耳目,並未走正門,而是從客房後窗悄無聲息地翻出,身影很快融入清晨薄霧與尚未完全甦醒的村落街巷之中。
約莫一刻鐘後,樓梯上傳來穩健的腳步聲。陸霏音走了下來。她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靛藍色束腰衣裙,長髮利落綰起,面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精神看上去已恢復大半。
“身體可大好了?” 方承洋推過一碗清粥。
陸霏音在他對面坐下,執起竹筷,夾起一個包子,語氣平靜:“本就無甚大礙,熱退之後便與往常無異。勞隊長掛心。” 她吃東西的動作斯文卻並不慢,顯然體力確已恢復。
“那就好。” 方承洋放下心來,將許文若給的青玉瓶推到她面前,“昨夜文若送來的,說是自配的清熱藥露,囑你保重。”
兩人簡單用完早飯,方承洋留下銅錢,便帶上佩劍,與陸霏音一同出了客棧,朝著村長家所在的方向行去。
念冬村不大,村長沈卓歷的家位於村子中心偏北,是一處相對齊整的青磚瓦房院落,比周遭的土坯房顯眼許多。叩門後,一個穿著半舊布衫、面色謹慎的中年男子開了門,自稱管家,將二人引入略顯簡陋卻收拾得乾淨的會客堂。
堂內隱約能聽到後院傳來孩童的哭鬧與婦人的斥責聲,似乎正為家事爭執,氣氛略顯尷尬。方承洋與陸霏音對視一眼,只作未聞,安然落座。
不多時,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愁苦、眼袋深重、穿著灰色長袍的男子匆匆從內室走出,正是村長沈卓歷。他見到方承洋二人,連忙拱手,聲音帶著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二位想必便是縣裡派來的大人?小老兒沈卓歷,忝為本村村長。不知大人蒞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沈村長不必多禮。” 方承洋虛扶一下,開門見山,“我二人奉命前來,是為查探貴村近年來,可有任何不合常理、類似‘天降異象’之事發生?譬如地動、怪火、異光、或……不散的霧氣之類。”
沈卓歷聞言,臉上愁苦之色更濃,連連搖頭:“回大人,近些年村子雖不算富庶,倒也太平。春耕秋收,都是按著時節來,未曾見過大人所說的那些……異象啊。”
方承洋目光微沉,繼續施壓:“縣中一位精於星象占卜的高人曾言,念冬村一帶,近期恐有‘赤氛蔽日’之兆。屆時,村中屋舍草木,皆可能如染血赤,非同小可。村長當真一無所覺?”
“赤、赤氛蔽日?” 沈卓歷臉色白了白,眼神有些慌亂,下意識瞥了旁邊的管家一眼,才強自鎮定道,“這……小老兒孤陋寡聞,村民們也都安居樂業,實在未曾聽聞此等駭人之說……”
“或許並非近期。” 陸霏音清冷的聲音響起,她目光如冰,掃過沈卓歷不安的臉,“村長可還記得,自挽華年號起始,村中可曾出現過任何不尋常的人、或事?尤其是……非本村土生,卻在此地盤桓甚久,或行為特異者?”
沈卓歷皺眉苦思,似乎真的在努力回憶。一旁的管家見狀,上前半步,躬身低聲道:“老爺,挽華二年冬春之交時,村西頭那間老獵戶留下的空木屋,不是曾鬧過一陣‘紫氣’麼?連著數月,每到夜裡便有淡紫色霧氣繚繞,村民們都不敢靠近,議論紛紛。後來那紫氣自己散了,也就無人再提。”
沈卓歷像是被提醒,恍然道:“哦,對對,是有這麼回事!瞧我這記性。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大概……是有三四個月?紫氣散了之後,那屋子也就一直空著,再沒出過甚麼古怪。村裡人都覺得是山裡的瘴氣偶然匯聚,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便吩咐大家不再談論,免得以訛傳訛,壞了村子名聲。”
方承洋與陸霏音交換了一個眼神。資訊與劉文君所售吻合,但這村長和管家提及此事時的態度,那種急於撇清、不願深談的模樣,卻值得玩味。看來這念冬村,並非表面那般平靜,至少村中管事者,對某些舊事諱莫如深。
又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見確實問不出更多有價值的資訊,方承洋便順勢起身告辭。沈卓歷明顯鬆了口氣,客套幾句,便讓管家送客。
走出村長家,日頭已漸升高。秋日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青石板路上,村落裡雞犬相聞,炊煙裊裊,一派寧靜田園景象。
“時間尚早,是否再走訪幾戶人家?” 陸霏音提議。
方承洋略一沉吟,目光投向客棧方向:“村長這裡口風甚緊,尋常村民怕也未必知曉更多。倒是客棧那位老闆娘,熱情健談,或許能從她口中,聽到些不一樣的‘閒話’。”
兩人決定折返。行至村中香火不算旺盛、略顯破舊的土地廟附近時,前方岔路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驚慌的呼喊,打破了街巷的寧靜——
“承洋哥!霏音姐!快!快來幫忙!”
是陸支山的聲音!而且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急!
方承洋與陸霏音心頭同時一緊,立刻循聲飛奔而去。剛轉過廟角,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瞳孔驟縮!
只見陸支山半邊臉上糊滿了尚未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額角一道傷口還在絲絲滲血,將他平日明亮跳脫的面容染得狼狽而猙獰。他正拼力攙扶著一個身材比他高大半個頭、完全失去意識的男子。那男子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褲早已被利器割得破爛不堪,裸露的面板上佈滿了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新鮮血口,有些深可見骨,鮮血浸透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匯成一灘刺目的暗紅。男子低垂著頭,亂髮復面,看不清面容,只有微弱而紊亂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在這秋陽正好、本該人來人往的村落街巷,此刻竟詭異地空無一人,只有這三道浴血的身影,和空氣中迅速瀰漫開的、濃重的血腥氣。
陸支山抬頭看見方承洋二人,眼中瞬間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聲音因過度用力與驚懼而嘶啞:“快!他傷得太重了!後面……後面可能還有人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