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章 星塵宿夜

2026-04-08 作者:語唐

星塵宿夜

一盞粗茶飲盡,方承洋將碎銀留在靜室桌上,不再停留,徑直往副將韓嶽在京中的臨時府邸而去。韓府管事是老面孔了,見是方承洋,連忙躬身引路,直抵書房門外。

方承洋推門而入,只見韓嶽正對著一卷攤開的陳舊兵書,眉頭擰成了疙瘩,一手撐著額頭,連有人進來都未曾察覺,顯然心神俱被煩憂佔據。

“韓副將,”方承洋出聲喚道,“何事愁眉深鎖至此?可是軍中或府上有何難處?”

韓嶽聞聲猛地抬頭,見是方承洋,眼中非但沒有驚喜,反倒湧起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怨念與擔憂,他站起身,聲音都拔高了些:“將軍!您可算是露面了!末將正想叩問,可是末將近日統領乘反關大軍,有何重大疏失,抑或是將軍您……在陛下面前有何言行不妥,竟惹得龍顏不悅,要以此等方式……明升暗降,將您調離邊關?”

他越說越急,額角都見了汗。韓嶽為人剛直忠勇,帶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於朝堂局勢、帝王心思的揣摩上,確實少了些彎彎繞繞的細膩,此刻只想問個明白。

方承洋心下微暖,知道這位老部下是真心為自己著急。他擺擺手,示意韓嶽坐下,自己也尋了張椅子落座,語氣平和地解釋道:“韓兄多慮了。我離邊關,非因貶斥,乃是奉陛下密旨,另有要務需暗中查辦。邊關乃國之屏障,一日不可無將。陛下命你暫代我職,正是信任你的能力,亦是知我與你袍澤情深,交接無礙。此乃重任,絕非兒戲,韓兄切莫妄自菲薄。”

聽得是密旨,韓嶽神色稍緩,但擔憂未去:“原來如此……將軍,既是密旨,末將不便多問。但……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萬不可為達成使命,便不顧生死,到頭來……得不償失啊!”他言辭懇切,帶著武人直接的關懷。

方承洋承了他的情,點頭道:“我心中有數。”他轉而問起其他,“對了,秦炎和雲璃那兩個活寶,近來如何?沒給你添太多亂子吧?這兩人自打被我撿回軍營,就沒一日不鬥的。”想起那對水火不容的冤家,方承洋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韓嶽聞言,也是無奈搖頭,苦笑道:“還能如何?一個整日冷言冷語,句句帶刺;另一個一點就著,怒目相向,活像兩塊磁石的同極,湊近了就要崩開。不過訓練對陣時,倒意外地默契,一個控場一個強攻,威力不俗。”

“本性難移,由他們去吧,分寸把握好就行。”方承洋笑道,“待我回去,再好好‘調理’他們。眼下魔物異變,實力攀升,軍中常規訓練必須加強,尤其是協同作戰與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告誡將士,異能雖利,卻不可過度依賴,自身武藝、戰陣配合、意志耐力,才是根本。”

韓嶽正色應道:“將軍放心,末將明白。”他指了指桌上兵書,“我也在重新研讀這些古籍戰策,看看古人如何以少勝多、以奇制正。魔物若真有‘將軍’統領,我們的打法也得變。”

方承洋見他已有思量,便不再多言,起身拍了拍韓嶽的肩膀:“邊關就交給你了。保重。”言罷,轉身離去。他並未直接回小隊聚集處,而是先回了方府,珍惜這臨行前短暫的時光,與父母閒話家常,強壓下心中的歉疚與不捨,只盼二老能少些憂慮。

兩日後,辰時,京城東門外十里亭。

秋晨薄霧未散,寒意侵衣。方承洋一馬當先,抵達之時,其餘四人已基本到齊。陸支山果然長了記性,行囊精簡,只帶必要之物,連心愛的零嘴也減了大半。許文若也聽了勸,未著那身招眼的粉緞衣裙,而是換上了向陸霏音借來的一身利落黑色勁裝,尺寸稍顯寬大,卻更襯得她身姿纖細,別有一番颯爽滋味,只是眉眼間仍殘留著對粗糙衣料的不適應。

唯一的插曲是許文若不會騎馬。她看著眼前噴著響鼻、個頭高健的駿馬,小臉有些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最終,洛熾夢將自己的馬讓了出來,示意許文若與她同乘一騎。許文若如蒙大赦,笨拙地被洛熾夢拉上馬背,坐在她身後,雙手猶豫了一下,輕輕環住了洛熾夢的腰,將臉埋在她肩後,彷彿這樣就能躲避撲面而來的寒風與顛簸。

“出發前,有幾句話需交代。”方承洋掃視眾人,聲音清晰,“此行目的地‘念冬村’,乃尋常人族村落。我等此行需掩人耳目,若遇村民盤問,便說乃是奉附近縣衙之命,因天現異象,特來勘察。其餘關於魔族、封印之事,絕不可洩露半字。”

眾人齊聲應下。馬蹄踏破晨霜,一行五人沿著官道向北疾馳。離開了京畿的繁華平坦,道路漸趨崎嶇,景色也越發荒涼。起初,許文若還能勉強維持安靜,只是抓著洛熾夢衣角的手越來越緊。但不過一個時辰,最初的緊張被疲憊和不適取代,小公主的抱怨便忍不住開始了。

“這馬……怎麼這麼顛呀?我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風好大,沙子吹進眼睛了,好難受……”

“還有多久才休息?我……我腿麻了……”

“這路上怎麼連個茶棚都沒有?口好渴……”

“熾夢姐姐,你的頭髮打到我臉了……癢……”

她聲音不大,帶著委屈的鼻音,絮絮叨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兒。陸支山起初還想搭話安慰兩句,被陸霏音一個眼神制止。方承洋充耳不聞,只是控著馬速。洛熾夢則始終沉默,腰背挺直,駕馭著馬匹,只在許文若抱怨風大時,微微側了側身,替她擋去一些正面來風;在她喊腿麻時,低聲說了句:“忍一忍,前面尋平坦處略停片刻。”

終於,在許文若覺得自己快要從馬背上滑下去的時候,方承洋示意在一處有溪流的林邊暫停休整。許文若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馬背上爬下來,扶著樹幹,小臉煞白,眼圈紅紅,扁著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洛熾夢默默取下水囊遞給她,又拿出隨身帶的、用油紙包著的兩塊還算鬆軟的乾糧點心——那是她離京前特意買的,原本是給自己路上備著。

許文若接過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看著那點心,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委屈,倒像是被這點意想不到的關懷戳中了心窩。“……謝謝。”她抽噎著,小口吃著點心,甜味在口中化開,驅散了些許苦澀。

洛熾夢沒說甚麼,只是坐在她旁邊不遠處,靜靜擦拭著自己的劍。陽光透過枝葉,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許文若偷眼看去,忽然覺得,這位看起來冷冰冰的姐姐,其實……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相處。

休整片刻再次上馬,許文若的抱怨奇蹟般地少了許多。她依然覺得顛簸難受,但只是更緊地靠在洛熾夢背上,偶爾低聲嘟囔一句,也不再期待回應。洛熾夢能感覺到身後那具柔軟身軀傳來的依賴與逐漸平息的躁動,握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穩了穩。

一行人快馬加鞭,終於在落日熔金、將天際染成一片絢爛橘粉之時,遙遙望見了半山腰上那棟孤零零的建築——“星塵客棧”。

客棧的外觀看上去頗有些年頭,木結構的房屋在暮色與山風中顯得有幾分單薄,彷彿隨時會被呼嘯而過的強風捲走。招牌上的字跡也已模糊,透著一股被歲月遺忘的滄桑。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內裡的景象卻與外表的破敗形成反差。廳堂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地面鋪著厚厚的、顏色黯淡卻乾燥的草蓆。數盞油燈已被點燃,暖黃色的光暈充盈著不大的空間,驅散了深秋山間的寒冽,也帶來一種令人安心的庇護感。只是此刻堂內空無一人,櫃檯後也空空蕩蕩,平添了一絲怪異的寂靜。

腳步聲從後堂傳來,一個穿著粗布衣衫、面容憨厚的中年掌櫃撩開門簾走出,臉上堆起慣常的、略帶拘謹的笑容,目光快速掃過五人:“幾位客官,遠道辛苦。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方承洋打量了一下環境:“要三間客房,住一晚。再備些簡單飯食。”

“好嘞!”掌櫃應下,麻利地取出鑰匙,引著眾人上樓。房間確實簡陋,但床鋪被褥漿洗得乾淨,窗紙完好,遮住了山間漸起的夜風。

晚飯是簡單的烙餅、鹹菜和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野菜湯,滋味粗糲卻管飽。許文若對著粗糙的食物皺了皺眉,但終究餓得狠了,也學著眾人默默吃起來。

飯後各自回房。方承洋與陸支山同住一室,他將床鋪讓給了年紀最小的陸支山,自己則鋪開隨身攜帶的薄毯,席地而臥。陸霏音獨自一室,早已閉目調息。洛熾夢與許文若的房間內,許文若雖已疲憊不堪,但初次在這種荒郊野店過夜,加之白日顛簸的興奮餘波未平,竟一時睡不著,又忍不住湊到已躺下的洛熾夢身邊,小聲說起話來。

“熾夢姐姐,你以前常這樣趕路嗎?”

“這客棧好安靜,有點嚇人……”

“你說念冬村真的會有線索嗎?”

“今天……謝謝你給我點心。”

起初,洛熾夢只是以單音節回應,或乾脆沉默。但許文若並不氣餒,聲音越來越小,語速也越來越慢,帶著濃濃的倦意,卻固執地想要保持這片刻的絮語陪伴。不知何時,洛熾夢低低地“嗯”了一聲,竟簡短地接了一句:“趕過。習慣就好。” 過了一會兒,又似無意般道:“枕頭,給你。”

許文若愣了下,才發現洛熾夢不知何時將另一個略顯蓬鬆的枕頭推到了她這邊。她心頭一暖,抱著枕頭,嗅著上面淡淡的、屬於洛熾夢的冷冽氣息,最後一句含糊的“謝謝姐姐……”還未說完,眼皮便沉沉合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洛熾夢在黑暗中靜靜躺了片刻,聽著身旁傳來輕淺安穩的呼吸聲,確認許文若已睡熟,才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也閉上了眼睛。

半山客棧,建材普通,遠不如聽竹茶捨得異能加持的隔音之效。陸支山輕微的鼾聲,遠處山風掠過林梢的嗚咽,乃至更細微的、夜行動物的窸窣,都隱約可聞。方承洋躺在地鋪上,耳中聽著這些屬於山野夜晚的真實聲響,隔壁房間女孩的絮語漸漸低微直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為靜謐的、讓人心安的存在感。連日籌劃奔波的疲憊緩緩湧上,他抵抗了片刻,終究也任由意識沉入黑暗,在這陌生的山店裡,暫獲一夜安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