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攬奇
他不動聲色地抬起右手,只見手腕袖口處,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一根比髮絲還細、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冷光的銀色絲線。絲線繃直,盡頭沒入少女微微收攏的袖中。絲線距離他手腕面板不過毫厘,而線上頭隱沒處,他能感到一點極其鋒銳、帶著寒意的微小凸起——那絕不是裝飾,而是一枚淬鍊得極為精巧、隨時可以彈出的微型暗器!若他有任何異動,或是對方心意一轉,這暗器恐怕瞬間就能刺穿他的手腕筋脈!
好快的手法!好隱蔽的機關!方承洋心中驚歎,面上卻依舊平靜,甚至略帶無奈地晃了晃手腕,讓那根細線在陽光下更明顯些:“姑娘,這又是何意?本就是你撞我在先,何來‘溜走’之說?更何況,”他目光落在腕間銀絲上,“這般‘留客’的方式,未免有些過了。”
粉衣少女瞥見他手腕上的銀絲,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得意,隨即又垮下臉,帶著幾分蠻不講理的嬌縱:“我不管!我家……家裡派我出來找門路,做點生意,賺錢貼補。不然……不然坐吃山空,家裡就要揭不開鍋了!”她說著,眼圈似乎都有些發紅,配著那身嬌貴打扮,顯得格外矛盾又有些……滑稽的可憐。
方承洋心中念頭飛轉。這女子身手詭異迅捷,暗器手法精妙絕倫且控制力極強,看似嬌蠻無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抹不得不為之的焦慮與倔強。她所言“家道中落”或許是真,但這身本事和做派,絕非常人。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他正在組建的,不正是需要各種奇人異士的精銳小隊嗎?
他轉向陸霏音,低聲道:“霏音,你先回府,讓支山和熾夢到‘聽竹茶舍’等候。報我名字,讓掌櫃開一間‘靜室’。”他特意強調了“靜室”二字,那是茶舍中專為密談準備的、設有簡單隔音法陣的包廂。
陸霏音聞言,深深看了方承洋一眼,又瞥了那粉衣少女一下,眼中疑慮未消,但基於這些時日建立的信任,她並未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我們等你。”語氣簡潔,卻帶著同伴間的支援。
方承洋對她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爽朗笑容:“快去。”
待陸霏音的身影匯入人流,迅速遠去,方承洋才重新將目光投向仍攔在身前、腕間銀絲未撤的粉衣少女。他神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邀請的意味:“現在,沒有旁人打擾,姑娘可以好好說話了嗎?”
少女眨了眨那雙杏眼,對方承洋支走同伴的舉動有些意外,但見他態度從容,並無敵意,哼了一聲。只見她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那根致命的銀色絲線如同擁有生命般,“嗖”地一下從方承洋腕間縮回,沒入她袖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痕跡都未留下。這一手收發由心、舉重若輕的暗器功夫,再次讓方承洋暗自讚歎。
“說吧,”少女揚起小巧的下巴,努力維持著驕矜,但眼底的好奇與期待已經出賣了她,“你有甚麼‘好生意’要介紹給本小姐?”
方承洋收斂笑容,正色道:“‘好生意’談不上,甚至可能與姑娘的期待相去甚遠。若姑娘對保家衛國、抗擊魔族有些興趣,半個時辰內,可至城西‘聽竹茶舍’尋我。若姑娘只想要一份安穩賺錢、遠離刀光劍影的活計……”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恕我確實毫無門路。”
說罷,他不等少女回應,略一抱拳,便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逆著人流,徑直朝城西方向走去。他並未回頭,卻將靈覺提升到極致,感知著身後的動靜。
粉衣少女——許文若,愣愣地站在原地,消化著方承洋的話。“保家衛國?抗擊魔族?”她喃喃重複,嬌美的臉蛋皺成了一團。開甚麼玩笑!她最怕痛了!小時候練功不小心劃破點皮都能讓她眼淚汪汪半天,聽到“魔族”、“戰鬥”這些字眼,更是下意識地想捂耳朵。家裡那些老古板非要她出來“歷練”、“重振家業”,可她只想找個能安安穩穩賺錢、最好還能繼續穿漂亮裙子、□□致點心的地方啊!
可是……她摸了摸袖中暗藏的機括,想起方才那男子沉穩的眼神、支走同伴的果斷,以及邀請她去“茶舍”的坦然。他不是在開玩笑。而且,他明顯看出了自己的一些本事。在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她已經碰壁了好幾天,那些所謂的“生意門路”不是看她年輕貌美不懷好意,就是些蠅頭小利根本解決不了家中困境。
“聽竹茶舍……”許文若咬了咬下唇。那男子看起來不像壞人,氣質磊落,隱隱有股軍旅之人的剛正。或許……去看看也無妨?萬一真有別的路子呢?就算沒有,就當去喝杯茶,打聽打聽訊息也好。總比在這街上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強。
最重要的是——她輕輕跺了跺腳,有些懊惱又有些不甘地想——剛才居然就讓他那麼走了!連名字都沒問!這怎麼行?本小姐看中……不是,本小姐撞到的人,哪有這麼輕易放過的道理!
“哼,去就去!本小姐倒要看看,你能有甚麼‘抗擊魔族’的‘好生意’!”她給自己打了打氣,理了理微亂的鬢髮和裙襬,又恢復了幾分驕矜的模樣,辨認了一下方向,便邁開步子,朝著城西,不遠不近地跟在了方承洋後方。陽光將她淡粉色的身影拉長,投入熙攘的街市,像一尾遊入深水的、色彩鮮亮卻心懷忐忑的小魚。
感知到那抹淡粉色的身影果然跟了上來,方承洋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刻意放緩了步伐。不多時,許文若便與他並行在了熙攘的街市上,她似乎有些賭氣,又有些好奇,目光時不時瞟向他。
“敢問姑娘姓名。”方承洋主動開口,打破了略顯古怪的沉默。
“許文若。”她答得乾脆,揚起小巧的下巴,毫不掩飾地繼續打量他,那眼神既像評估一件貨物,又像在觀察甚麼新奇動物,“你呢?總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方承洋。”他報上名字,語氣平穩。
“方承洋……”許文若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忽然眼睛微亮,“哦!你就是那個前陣子在北境打了勝仗、最近回京的方將軍?”顯然,將軍凱旋的訊息在京城茶館酒肆間流傳甚廣。
方承洋不置可否,轉而道:“許姑娘的暗器手法,出神入化,令人歎服。方才我隊中那位陸姑娘,於機關暗器一道亦頗有鑽研。或許……你們日後能互相切磋,成為不錯的同伴。”
許文若聞言,卻撇了撇嘴,那股驕矜勁兒又上來了:“同伴?本小姐對你們打打殺殺的事情可不感興趣。我就是來找門路賺錢的,能安安穩穩、最好還能穿漂亮裙子、吃好吃點心的那種。”她邊說邊無意識地撚著自己斗篷上柔軟的兔毛領子,彷彿在強調自己對“安穩”與“舒適”的追求。
方承洋不再多言,只是目光掃過她看似隨意垂落、實則隨時能彈出致命絲線的手指,心中自有計較。目的地已近,他不想在街上過多談論。
反倒是許文若,嘴上說著不感興趣,好奇心卻像被鉤住的魚,憋不住開始發問,那架勢竟與陸支山有幾分相似:
“喂,方將軍,你們隊裡除了那個冷冰冰的陸姑娘,還有誰啊?都是些甚麼人?”
“擊退魔族……聽起來就好危險!會不會經常受傷?我、我跟你說,我可只有一點點怕痛,就那麼一點點!”她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下,眼神卻洩露了更多的緊張。
“你這個人怎麼問一句答一句,冷冰冰的?多說兩句會怎樣嘛!你們平時都做甚麼?住在哪裡?俸祿……啊不,酬勞多不多?”
“那個茶舍……聽竹茶舍,東西好吃嗎?貴不貴?我身上盤纏可不多了……”
她問題一個接一個,從任務內容問到生活細節,甚至扯到了茶點口味,方承洋大多以簡短的“嗯”、“是”、“還好”回應,或是乾脆沉默以對,這讓許文若頗為氣悶,鼓著腮幫子瞪了他好幾眼。
不過一刻鐘光景,兩人便來到了城西的“聽竹茶舍”。此處門面並不張揚,白牆黑瓦,簷下懸著竹製燈籠,頗有幾分清幽意趣。掌櫃的是位面容和善、眼神卻極為精明的中年男子,與方承洋目光一觸即會意,親自引著他們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後院一處獨立的廂房。
推門而入,內裡別有洞天。房間比外面看起來寬敞,陳設雅緻,窗明几淨,燃著淡淡的寧神香。最特別的是,一踏入室內,外間所有的市井喧囂——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瞬間如同被一層無形的厚壁隔絕,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令人心安的絕對寂靜。這便是掌櫃以其特殊異能輔以珍貴材料佈下的“絕音陣”,代價不菲,卻物有所值,是城中少數真正能確保密談不被窺探的場所之一。
房內,陸霏音與洛熾夢已相對而坐,各自面前一杯清茶,氤氳著熱氣。兩人皆沉默品茗,對坐在陸霏音旁邊、正試圖找話題卻屢屢碰壁、顯得有些百無聊賴的陸支山視若無睹。
方承洋領著許文若進來的動靜,打破了室內的靜默。三人的目光齊齊投來,落在方承洋身後那張陌生、嬌豔卻帶著明顯好奇與審視的臉上。陸霏音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放下茶盞,清冷的目光直接望向方承洋,帶著疑問:“承洋,這是何意?你為何帶她來此?”
方承洋示意許文若進來,關好房門,那令人安心的寂靜再次籠罩。“容我介紹,”他聲音在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這位是許文若,許姑娘。我為我們小隊尋得的第五位成員。許姑娘於暗器一道,造詣極高,身手敏捷,或可成為我們不可或缺的助力。”
許文若進了這奇特的靜室,先是好奇地四下張望,摸了摸牆壁,似乎想找出聲音消失的秘密,隨後才將注意力放回屋內三人身上。除了方才見過、神色不渝的陸霏音,竟還有另一位容顏秀麗、氣質卻冷冽如冰霜的女子。那女子一身暗紅色常服,襯得膚色愈白,正靜靜望過來,眼神如深潭,帶著探究,卻並無陸霏音那般明顯的排斥。
許文若眼睛一亮,幾乎是憑著直覺,腳步輕快地挪到洛熾夢身邊的空位,帶著幾分自來熟的笑意問道:“這位姐姐,我可以坐這裡嗎?”語氣嬌軟,彷彿只是尋常茶會上的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