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泉低語
方承洋敏銳地捕捉到了陸霏音剎那的異樣,他側目看去,只見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恍然與驚悸。他心中不由暗歎,預言之力,果然玄奧莫測,應驗的方式往往出人意料,卻又在冥冥之中指向命定的軌跡。
火焰漸漸減弱,最終化作一地焦黑的餘燼與嫋嫋青煙,混入永遠不散的紫霧中。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的同時,東方的天際,第一縷微弱的曦光終於艱難地撕裂了厚重的雲層與霧靄,將天空染成一片渾濁而壓抑的橘紅色,並不溫暖,反而透著蒼涼。這光芒映在洛熾夢身上,竟與她衣物上某些難以察覺的暗紅紋路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彷彿她本身就是這片荒蕪與血色黎明的一部分。
她沒有去破壞或收回之前佈置在更外圍的幻術陷阱,只是辨認了一下方向,便帶領三人走上了一條完全偏離主道、被茂密畸形植被幾乎完全掩蓋的狹窄小徑。
“走這裡,可以避開前面三處天然的毒沼和兩窩群居的‘影蝠’。雖然繞些遠,但更安全,也更快接近‘泣血巖’——那是你們地圖上標註的下一個關鍵地標吧?”洛熾夢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平淡,卻顯示出對這片死亡地帶的驚人熟悉。
四人魚貫進入小徑。道路極其難行,腳下是溼滑的苔蘚與盤根錯節的樹根,頭頂是遮天蔽日的、長滿倒刺的藤蔓,光線昏暗如黃昏。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郁的腐敗氣息與某種甜膩的異香,聞之令人頭暈。
陸支山跟在洛熾夢身後,最初的拘謹很快被旺盛的好奇心壓倒。他一邊小心地避開一根垂下的、彷彿隨時會蠕動起來的漆黑藤條,一邊忍不住又開始嘰嘰喳喳:
“洛姑娘,你怎麼對這裡這麼熟啊?在這兒住了多久了?”
“那些‘影蝠’長啥樣?厲害嗎?比我們之前打的泥巴怪如何?”
“你的火系異能好特別,顏色怎麼是紫白色的?練了很久吧?”
“你一個人在這兒,平時吃甚麼啊?打獵嗎?這裡的動物……能吃嗎?”
“重瓊的人真的會追到這裡來嗎?他們很厲害嗎?”
“對了,你箭傷還疼不疼?我那兒還有點自己配的草藥膏,雖然主要是治拉肚子的……”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林間忽然活躍起來的、不知名的小蟲,嗡嗡不停。洛熾夢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在前方引路,偶爾遇到需要特別留意的地形或潛在危險,才會簡短地提醒一兩句。對於陸支山連珠炮似的問題,她往往只回以“嗯”、“是”、“不久”、“還好”之類極其簡潔的回答,或者乾脆充耳不聞。只有在陸支山問到重瓊時,她的背影會有一瞬間極其細微的緊繃,但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方承洋和陸霏音跟在最後,警惕著後方與兩側的動靜。方承洋看著前方洛熾夢在崎嶇小徑上依舊穩定矯健的步伐,以及陸支山喋喋不休的背影,心中對這支臨時拼湊、關係微妙的小隊的前路,既有新的憂慮,也隱隱生出一絲模糊的期待。這魔域深處,埋葬著魔王封印,也隱藏著無數秘密與亡魂。
洛熾夢的加入,如同向這潭深水投入了一塊熾熱的石頭,必將激起難以預料的波瀾。而他們,正沿著一條被火焰與預言指引的舊徑,一步步走向那片未知的、真正的“火海”。
循著洛熾夢指引的隱秘小徑,四人謹慎前行。路雖迂迴難行,卻果然避開了數處散發著甜膩毒瘴的泥沼與幾處棲息著成群“影蝠”的陰暗洞窟。那些影蝠在昏暗中彷彿只是搖曳的陰影,但洛熾夢簡短提醒,一旦驚動,它們撲襲時快如黑色閃電,且爪牙帶有令人麻痺的神經毒素。
約莫兩個時辰後,前方的林木逐漸稀疏,光線卻並未變得明亮,反而被一種彌散的、淡紫色的薄霧所籠罩,視野變得朦朧而扭曲。穿過最後一道由垂掛藤蔓形成的天然屏障,眼前的景象讓四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屏住了呼吸。
一座巍峨如小山般的暗紅色巨巖赫然矗立在林間空地的盡頭,巖體並非天然的山石,表面光滑如經過某種熔鑄,佈滿深一道淺一道、彷彿血管脈絡般的凹凸紋路,在紫霧中若隱若現,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沉悶壓迫感。這便是地圖上標註的“泣血巖”。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有汩汩的水流聲自巖頂傳來。抬眼望去,只見一道粘稠如血漿的暗紅色泉水,正從岩石頂端某處裂隙中不斷湧出,順著巖壁的“脈絡”蜿蜒淌下,匯聚到巖底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窪中,泉水濃郁得近乎墨色,在昏沉光線下泛著詭異的油亮光澤。濃郁的血腥氣混雜著鐵鏽與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味道,隨著水汽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在一片以暗綠、灰紫為主調的魔域森林裡,這突兀的鮮紅與持續的水聲,非但不顯生機,反而透著一種褻瀆生命般的死寂與不祥。
方承洋壓下心頭泛起的寒意,用劍鞘輕輕撥開面前一叢如同垂死手臂般伸展的、顏色妖異的藤蔓植物,試探著向泣血巖靠近了幾步,目光銳利地掃視巖體與周圍地面。
“霏音,”他低聲喚道,視線不離前方,“按既定路線,接下來該如何行進?”
陸霏音早已展開皮質行圖,指尖沿著標記的墨線移動,凝神計算。“按圖所示,越過泣血巖後,應繼續向北。若泉水流向與地圖示註一致,沿此紅泉溯源而上,不足兩個時辰腳程,應可抵達其源頭附近。”
方承洋聞言,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默立一旁的洛熾夢。她正靜靜注視著那流淌的血泉,側臉在紫霧與血色反光中顯得格外冷硬。
感受到目光,洛熾夢微微頷首,聲音平穩無波:“方向無誤。多年前我孤身經過此地時,曾遠遠望見過這紅泉的上游,更深處的景象未曾涉足,但這一路並未遭遇成規模的魔物埋伏或明顯陷阱。”
方承洋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減。“話雖如此,前次遭遇已證明魔物之中出現了擁有初步統御能力的‘將軍級’個體。這片區域如此靠近封印核心,魔族絕無可能毫無防範。萬不可因舊日經驗而掉以輕心,需當此處步步殺機。”
陸支山早已沒了平日的嘰喳,他緊握著長弓,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儘量收斂氣息,學著方承洋和洛熾夢的樣子,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洛熾夢雖未言語,但聽方承洋如此強調,眼神也愈發凝重,顯然將這份警告記在了心裡。
四人不再耽擱,以方承洋為首,陸霏音與洛熾夢分護左右側翼,陸支山斷後,保持著緊密而靈活的隊形,開始沿著那令人不安的暗紅色溪流,小心翼翼地向北方溯行。
腳下的土地逐漸變得泥濘,被血泉浸潤的土壤呈現出一種深褐近黑的顏色,踩上去綿軟溼滑,散發出的腥氣更加濃重。兩側的樹木形態越發扭曲,許多枝幹上凝結著暗紅色的、類似樹脂又似血痂的詭異附著物。四周異常安靜,連之前偶爾能聽到的、不知名蟲豸的嘶鳴都消失了,只有血泉永無止息的、單調而粘稠的流淌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行進約莫大半個時辰,前方林木間隱約出現了一道背對著他們的身影。
那身影有著近似人族的高大輪廓,能夠直立,但姿態僵硬,關節處的彎曲角度略顯怪異,周身籠罩著一層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粘稠的晦暗氣息。絕非人族,也不同於他們之前遭遇的任何一種魔物!
“掩體!”方承洋的示警如同冰珠墜地,短促清晰。
無需多言,四人瞬間如同受驚的林鹿般散開,動作迅捷而無聲。方承洋與陸霏音閃至一塊半埋於地、顏色深紅的巨巖之後,洛熾夢與陸支山則分別隱入兩棵枝幹虯結、樹皮皸裂如鱗片的老樹陰影中。
心跳在胸腔內擂動。透過岩石邊緣的縫隙,方承洋死死盯住那個身影。它似乎並未察覺身後的窺視,忽然停下了原本就有些遲緩的步伐。
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那非人的身影,竟用著字正腔圓、甚至略帶某種古老宮廷腔調的人族語言,低聲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如同沙石摩擦,卻的的確確是在說話!它似乎在對著一塊握在“手”中的、散發著微弱慘白光芒的片狀物體低語,但那物體並無回應,彷彿只是單向的稟報。
距離稍遠,加之那聲音本就低沉含混,方承洋只能捕捉到幾個斷續的字詞飄入耳中:
“我找到了...對...那個女人...沒想到...嫻妃。”
“嫻妃”二字,如同冰錐,驟然刺入方承洋的耳膜!敖慕帝宮中那位深居簡出、幾乎被朝野遺忘的妃子?為何會在這魔族腹地,從一個非人之物的口中,以如此詭譎的方式被提及?巨大的疑竇與寒意瞬間席捲了他,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靜止與沉默,連呼吸都壓至最低。
那身影似乎“彙報”完畢,將手中的慘白光片收起,隨後邁開那略顯僵直的步伐,轉向東方,不疾不徐地消失在了更加濃密的、顏色發黑的灌木叢之後。
又等了許久,確認那詭異的存在真正遠去,且周圍再無其他動靜,四人才如同解除石化般,從各自藏身處緩緩現身,重新聚攏。陸霏音、洛熾夢和陸支山臉上都殘留著驚疑,他們並未聽清具體內容,只知那魔物竟口吐人言,已足夠駭人。
“繼續前進,加快速度,此地不宜久留。”方承洋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沒有立即分享那令人不安的只言片語,只是簡短下令,目光比之前更加深邃警惕。
他們幾乎是帶著小跑,謹慎而迅速地沿溪流繼續北上。終於,在預計的時間內,他們抵達了紅泉的源頭。
眼前的景象再次出乎意料。源頭並非想象中從地底湧出的泉眼,而是位於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中央,一個直徑約三丈、深不見底的幽暗水潭。潭水呈現出比下游更加濃稠、近乎純黑的暗紅色,平靜無波,卻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汙穢與死寂。血腥與腐敗的氣息在這裡達到了頂點,幾乎凝成實質。
然而,與這恐怖潭水形成詭異對比的是,窪地周圍的樹木,竟褪去了魔域常見的扭曲與灰暗色調,恢復了近乎人族領地般的、相對正常的蔥鬱綠色,葉片在透過稀薄紫霧的慘淡光線下,甚至顯出幾分脆弱的生機。空氣中瀰漫的那股甜膩毒瘴與壓迫性的魔氣,在這裡也淡薄了許多。
沒有預料中的魔物重兵,沒有猙獰的防禦工事,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一圈反常的綠意,以及那無所不在的、令人骨髓發寒的寂靜。
方承洋仔細感應,確實察覺不到明顯的魔物氣息或能量波動,但這反常的“平靜”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祥。他環視四周,快速做出決斷:“在此稍作休整,補充飲水,處理痕跡。按腳程,日落前應能抵達封印所在的外圍區域。為穩妥計,我們將在距封印至少十丈外尋隱蔽處紮營,待入夜後,再悄然靠近查探。”
他說話時,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掠過那汪死寂的血潭,耳邊彷彿又迴盪起那非人之物嘶啞的低語——“嫻妃”。這兩個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漣漪,遠比這看似平靜的魔域景象,更加深不見底,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