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徑新火
“分水!”
沛然水靈之力洶湧而出,並非強行滅火,而是精準地切入火圈最薄弱處,如同利刃切開布帛,硬生生在熾烈的火焰屏障上撕開一道短暫的缺口。陸霏音反應極快,在缺口出現的剎那,如一道輕煙般掠出,毫髮無傷。
而就在女子釋放火焰、心神略有分散的瞬間,一直隱忍不發的陸支山動了。他並未因火圈阻隔而慌亂,反而憑藉對堂姐和方承洋位置的熟悉,以及方才觀察女子閃避方承洋攻擊時的習慣性軌跡,預判了她下一個可能的落點。
弓弦再震!
這一箭,比射破幻陣紅花時更快、更刁鑽!箭矢並非直線,而是帶著一道細微的弧線,繞過殘餘火焰的干擾,精準地射向女子為了維持火焰操控而稍顯遲滯的右肩!
女子顯然沒料到在火圈干擾下仍有如此精準迅疾的冷箭,察覺到時已避之不及,只得勉強側身。
“嗤!”
箭矢深深沒入她的右肩胛下方,並非致命傷,但強大的衝擊力讓她悶哼一聲,身形踉蹌,手中長劍險些脫手,周身的火焰異能也隨之一滯。
方承洋豈會放過這機會,劍光如影隨形而至,點向她手腕要xue。女子咬牙格擋,卻因肩傷力道大減,長劍被震得脫手飛出,人也跟蹌後退數步,背靠著一塊岩石,臉色蒼白,隨即昏了過去。
他們將昏迷無力反抗的女子帶回木屋,安置在那張簡陋的木床上。屋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女子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河水低沉的流淌聲。
方承洋看向陸霏音,用眼神詢問。
陸霏音明白他的意思,緩緩搖頭,聲音清晰:“火圈雖烈,卻非我預言中所見的‘無邊火海’。此女雖是火系異能者,亦居於此木屋,但……預言的關鍵,恐怕不在此處,或不止於此。”
方承洋若有所思,目光再次投向床上緊閉雙眼、唇線緊抿的女子,又望向窗外那彷彿沒有盡頭的、被紫霧籠罩的荒原。“看來,我們離封印之地,離真相,還有距離。暫且在此休整,她也需要時間恢復清醒。或許……我們能從她口中,得知這片土地更多的秘密。” 他的目光回到女子臉上,那冷冽的輪廓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孤獨而神秘。
木屋內的光線隨著時間流逝,從昏沉逐漸轉為一種沉鬱的暗橘色,那是外界夕陽在濃重紫霧過濾後殘存的餘暉。床榻上,洛熾夢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初醒時的茫然在她眼中只停留了一瞬,如同水面的薄冰,迅速被徹骨的警惕與冷靜覆蓋。她目光掃過圍在床邊的三張陌生面孔,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立刻掙扎,只是微微撐起受傷的身體,聲音因虛弱而略顯低啞,卻帶著一種直刺核心的銳利:
“你們……是重瓊派來的?”
方承洋心頭劇震,如同被冰錐刺入。重瓊!那個在軍情絕密卷宗裡也只以代號提及、行事詭秘莫測、蹤跡飄忽猶如鬼魅的江湖第一殺人組織!他原以為這女子只是魔域中掙扎求存的遺孤,卻不料竟與這等黑暗勢力有所牽連。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刻意收斂了所有可能洩露情緒的細微表情,只是沉靜地回視著洛熾夢,彷彿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詞。
陸霏音與陸支山則面露疑惑,顯然從未聽聞過“重瓊”之名。陸支山心直口快,介面道:“重瓊?誰啊?我們是奉……呃,是有要緊任務在身,不過跟這位重瓊先生肯定沒關係!我們是來找魔王封印的!”他差點說漏嘴,及時剎住,卻也將大致目的交代了。
洛熾夢聞言,審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掃視,尤其是在方承洋毫無破綻的平靜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她肩部的箭傷仍在作痛,但神情卻逐漸鬆弛了一絲緊繃,只是戒備未消。“重瓊……並非一人,而是一個組織。既然你們不知,看來並非一路。此地非爾等久留之處,速速離開吧。若被他們察覺此處有外人,於我於你們,皆是麻煩。”
陸霏音不願線索就此中斷,清冷開口:“姑娘,敢問姓名?”
“洛熾夢。”她答得乾脆,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坦率,“洛家早已不復存在,我獨自在此棲身已久,名姓於你們,並無意義。”
“熾夢姑娘選擇這魔氣森森之地隱居,又佈下那等精妙幻陣,想必是為了躲避‘重瓊’的耳目,以求一線生機吧?”方承洋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洞察的力道,“那幻陣以紅花為眼,水聲為引,虛實相生,若非細心觀察與果決破局,常人確難逃脫。姑娘好手段。”
洛熾夢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重新打量方承洋:“你既知曉重瓊,便該明白,與我牽扯過深,絕非明智之舉。他們的‘麻煩’,遠超你們想象。”
“仇恨?”方承洋向前半步,目光如沉靜的深海,直直望進洛熾夢那雙冰封之下彷彿隱有熔岩流淌的眼眸,“我不知道你與重瓊具體有何仇怨,但能讓一個身懷絕技的女子孤身遁入魔族險地,這仇恨,想必與家族傾覆、血海深仇有關。你……甘心就此隱匿,讓仇敵逍遙,讓自己餘生在躲避與遺忘中磋磨嗎?”
最後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洛熾夢心防最脆弱之處。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緊抿的唇線洩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與掙扎。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眸深處,似乎有被長久壓抑的火焰猛地竄動了一下,雖瞬間又被強行按捺,但那一閃而逝的光,已足夠熾烈。
她沉默了許久,木屋中只有幾人輕微的呼吸聲。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在被黑暗吞噬。終於,她抬起眼,聲音嘶啞卻清晰:“有何條件?”
方承洋臉上露出一抹爽朗而坦蕩的笑意,這笑意沖淡了他眉宇間慣有的軍人冷硬:“加入我們,一同尋找魔王封印。待此事了結,若有機會,我承諾,必將助你了結與重瓊的恩怨。”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前提是,你的目標與我們人族大義並無根本衝突。”
洛熾夢尚未回應,陸霏音已悄然向方承洋遞去一個擔憂的眼神。方承洋微微頷首,示意陸支山暫時照看洛熾夢,給了她考慮的時間,自己則與陸霏音退至屋外稍遠處。
“承洋,讓一個來歷不明、且與那等兇險組織有深仇的陌生人加入,是否太過冒險?”陸霏音壓低聲音,眉間凝著疑慮,“重瓊之名,我雖未聽過,但聽你與那女子語氣,絕非善類。我們此行本就兇險,何必再添變數?”
方承洋望向木屋視窗中透出的、搖曳不定的微光,低聲道:“正因前路兇險未卜,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把握。況且,你也看到了,她的預言已然部分應驗——木屋在此,女子亦在此。這或許是命運給予的線索與助力。她能在魔域深處獨自生存,佈下幻陣,實力與心志皆非尋常。更重要的是,”他轉回頭,目光清明,“她對這片土地的瞭解,恐怕遠超我們手中這份語焉不詳的地圖。我們需要一個嚮導。”
陸霏音沉吟片刻,眼中的疑慮逐漸被理智取代:“你說得對。在此地,多一位人族同伴,總是好的。我們三人互為犄角,小心提防,也不懼她心懷不軌。若她確是可用之才,待封印之事查明,吸納她正式入隊,共同應對後續風波,亦無不可。”
兩人議定,返回木屋。屋內,陸支山正試圖與沉默的洛熾夢搭話,卻只得到寥寥幾個字的回應,氣氛有些尷尬。陸霏音走到床前,目光平靜而堅定地看向洛熾夢:“姑娘,考慮得如何?”
洛熾夢抬起頭,這一次,她眼中不再有猶豫與掙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那一直被壓抑的火焰彷彿終於尋到了可以短暫依存的薪柴,在瞳孔深處靜靜燃燒,目光灼亮逼人。
“我加入你們。”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為人族皇帝辦事,總好過……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像陰溝裡的老鼠般茍延殘喘,日夜擔心被舊日的陰影吞噬。”
方承洋聞言,心頭卻是一凜,敏銳地抓住了她話中隱含的資訊:“姑娘從何得知,我們是為陛下辦事?”他們此行乃絕密,對外從未透露半分與皇權的直接關聯。
洛熾夢嘴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自嘲的弧度,伸手指向旁邊正試圖把自己藏在木桌陰影裡的陸支山。“他方才情急之下,雖未言明‘陛下’二字,但‘奉……有要緊任務’、‘找魔王封印’,這般規格與目標,在這人族與魔族對峙的邊境,除了當今天子,還有誰能直接下令?更何況……”她的目光掃過方承洋雖著便裝卻難掩的軍人氣度,以及陸霏音行囊中偶爾露出的、帶有宮廷匠作監隱秘標記的機關零件,“你們的做派和裝備,也並非尋常江湖客或邊軍斥候所有。”
陸支山被指出來,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方承洋深深看了洛熾夢一眼,此女觀察之敏銳、心思之縝密,更超預期。“既如此,歡迎加入。今夜好生休息,處理傷口。明日黎明前出發。”
一夜無話,唯有木屋外永不止息的低咽風聲與河水嗚咽。幾人輪番守夜,在壓抑的環境中勉強休整。天色未明,最深沉的黑暗尚未褪去,四人已收拾停當。
臨行前,洛熾夢做了一件令方承洋等人略感意外的事。她將木屋內少數幾件無法帶走、卻可能暴露她過往生活細節的私人物品聚攏在一起,又深深看了一眼這處庇護了她許久的棲身之所,然後,指尖一簇紫白交織的火焰悄然躍出。
火焰落在那些物品上,迅速蔓延,繼而吞噬了整個木屋。沒有吶喊,沒有留戀,只有決絕的靜默。火勢在魔域潮溼的空氣與木質結構中竟異常猛烈,很快便將那座孤零零的木屋化作一片翻騰扭動的烈焰之墓。火光沖天,將周遭的黑暗與紫霧暫時驅散,映得幾人臉上明暗不定,也映亮了洛熾夢毫無表情的側臉。
“我希望你們可以相信我,”她望著火海,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現在,我沒有退路了。”
熊熊烈焰倒映在陸霏音清澈的瞳孔中,她望著那跳躍的、帶著詭異紫邊的慘白火焰,以及火焰中心逐漸崩塌的木屋輪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預言中那片“無邊火海”與“殘破木屋”的景象,竟以這種方式,在此刻轟然應驗!雖然規模與情境不盡相同,但那毀滅與新生的意象,那火焰與木屋交織的畫面,毫無疑問正是她曾窺見的碎片之一。強烈的宿命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