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言之火
刺客顯然沒料到旁觀的少年箭術如此精準迅捷,且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她瞳孔微縮,手腕疾轉,匕首險之又險地磕在箭鏃側方,將箭矢盪開,但這一下格擋也徹底打亂了她連貫的攻勢。
方承洋豈會放過這絕佳機會,劍隨身走,一道凝實的冰藍劍氣如怒龍出洞,直襲刺客中宮!
刺客無奈,只得揮匕硬接。
“砰!”
氣勁交擊,黑衣人被震得向後飄退,落地時略顯踉蹌,黑巾之上,那雙冷冽的眼眸深深看了方承洋一眼,又掃過持弓凝神的陸支山和陰影中目光如刀的陸霏音,沒有絲毫戀戰之意,身形一晃,便如融化的墨跡般消失在巖壁後的濃重黑暗裡,只餘夜風呼嘯。
營地重歸死寂,只有篝火不安地跳躍,映照著三人凝重的面龐。方承洋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低頭看去,血跡已染紅衣袖。這神秘刺客,是誰?是魔族派出的獵殺者,還是……這魔域之中,另有未知的勢力?
時間在警惕與跋涉中流逝。自那夜神秘刺客襲擊後,又是整整一日一夜在詭譎的魔域森林中穿行。其間,他們遭遇了兩撥小股魔物的襲擾。戰鬥雖不如初遇時那般驚險,卻讓三人之間的配合在血火磨礪下愈發默契。方承洋雄渾的水系異能控場攻堅,陸霏音神出鬼沒的機關陷阱切割戰場,陸支山精準迅捷的箭矢與催生植物協同控敵,已漸漸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勝利帶來些許信心,卻也消耗著本就不多的精力,更讓那股縈繞不散的、源於深淵的壓抑感,如同附骨之疽,日益沉重。
就在沿著敖慕帝所給地圖上某個模糊地標,又艱難前行兩個時辰後,走在前方半步的陸霏音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住了腳步。她身形微晃,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近乎透明,一隻手猛地扶住身旁一株樹幹,指節用力到發白。
“承洋,”她聲音有些發緊,不同於平日的清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茫與震顫,“停一下……我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強烈且……古老的能量擾動。這裡……或許是一個‘節點’,我能在此嘗試捕捉一些碎片……寫下一則預言。請給我一點時間。”
方承洋心頭一凜。他從未親眼見過預言師施術,只從傳說和父親偶爾的提及中略知一二,知曉那是一種與命運長河危險共鳴的禁忌之力,往往伴隨著巨大的消耗與不可測的反噬。他迅速掃視四周——此處是一片相對稀疏的林間空地,但古木盤根錯節,地形略複雜,並非理想的停留之所。然而陸霏音的語氣不容置疑,且她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微弱的、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
“明白了。”方承洋當機立斷,低聲道,“支山,警戒後方和左側。我們靠攏那處巖坳,暫作隱蔽。”他指向不遠處幾塊巨大黑石形成的天然掩體。
三人迅速移動過去。方承洋和陸支山一左一右,將面色越發蒼白的陸霏音護在中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紫霧瀰漫的幽暗叢林。
陸霏音沒有耽擱。她席地坐下,甚至不顧地面的潮溼與汙濁,從那隻看似簡單的行囊深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物件。那是一個約莫拳頭大小的透明圓球,材質非水晶非琉璃,內裡彷彿封存著一小片氤氳的星雲,中心處,一點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擁有生命的心臟,正在緩慢而有力地搏動、明滅。
她將圓球置於掌心,雙手虛合,閉目凝神。起初並無異樣,只是她呼吸漸趨悠長,周身那股奇異的靈力波動越來越明顯。方承洋和陸支山都能感到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起來,光線也產生了微微的扭曲。
突然,圓球中心那點淡金光芒驟然熾亮!它不再溫和搏動,而是如同炸裂的日珥,迸發出無數道細密的光絲。這些光絲並非射向四方,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引力牽扯,瘋狂地、爭先恐後地湧向陸霏音的眉心!
“呃……”陸霏音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承受著巨大痛苦的悶哼,身體瞬間繃直,額角青筋隱現。那無數光絲持續不斷地湧入她的額頭,她掌心的圓球光芒則迅速黯淡下去,直至徹底灰暗,彷彿所有能量都被抽空。
整個過程不過十數息,卻顯得無比漫長。當最後一絲光芒沒入陸霏音眉心,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眼瞼一顫,甚至來不及說一個字,便軟軟地向後倒去,恰好被一直密切關注著她的方承洋及時扶住。
觸手所及,一片滾燙!陸霏音的體溫高得嚇人,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而微弱,已然完全失去了意識。
“霏音姐!”陸支山見狀大駭,急忙湊過來,“她每次發動大預言術都會這樣!靈識過度負荷,肉身難以承受,會引發持續高熱!必須儘快降溫,否則會損傷神魂,甚至……有性命之危!”他聲音裡帶著哭腔,往日跳脫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慌亂與恐懼,“從這裡往回走,至少需要兩天才能到相對安全的地帶,還帶著昏迷的霏音姐,根本來不及!”
方承洋心中也是一沉。他探了探陸霏音的脈搏,急促而紊亂,額頭燙得灼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落在自己因常年操控水汽而顯得格外修長穩定的手指上。“水系異能……”他低聲自語,眼神陡然一凝,“或許可以一試。支山,你警戒四周,不要讓人或魔物打擾。”
陸支山用力點頭,死死攥住長弓,眼睛通紅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寸陰影。
方承洋將陸霏音小心地放平,讓她靠在自己屈起的膝上。他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對水元素的感應與操控。在這魔氣瀰漫之地,純淨的水元素異常稀薄,且充滿排斥感。他額頭沁出細汗,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絲絲微不可查的淡藍色光暈在他掌心匯聚、旋轉。
起初只是幾顆細小的水珠,艱難地凝結,又因他心神波動而險些潰散。他閉了閉眼,想起北境冰川下深潭的靜謐,想起暴雨後葉片上滾動的水滴的清澈……掌心的藍光穩定下來,更多的水汽被強行剝離、淨化、凝聚。片刻後,一團約莫雞蛋大小、晶瑩剔透、散發著微弱寒意的水球靜靜懸浮在他掌心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團蘊含著他精純水系靈力與安撫意志的“凝水”緩緩貼近陸霏音滾燙的額頭。水球並未直接接觸面板,而是懸浮在毫厘之上,絲絲縷縷極寒的水靈之氣如最溫柔的觸手,滲透進去,試圖中和那狂暴的灼熱。
幾乎同時,陸支山也蹲了下來。他左手按在旁邊一叢頑強的、葉片肥厚的墨綠色魔域植物上,眼中翠芒閃爍,不顧自身消耗,強行催動生長異能。那植物的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拉長、變得寬大而輕薄,最後竟在他手中形成一把略顯粗糙卻足夠實用的“葉扇”。他拿著這臨時造就的扇子,開始小心翼翼地為陸霏音扇風,動作有些笨拙,卻充滿了焦急與關切。微風帶著植物特有的淡淡青澀氣息和方承洋水球的寒意,輕輕拂過陸霏音的面頰。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方承洋維持著水球的穩定輸出,靈力不斷消耗,臉色漸漸發白。陸支山機械地扇著扇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堂姐。林間只有風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陸霏音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終於開始減退,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急促的呼吸也逐漸平緩下來。方承洋掌心的水球早已消散,他收回有些顫抖的手,長長舒了一口氣。
又過了一會兒,陸霏音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初時有些渙散,隨即迅速恢復了慣有的清明與冷寂,只是深處難掩疲憊與透支後的虛弱。
她第一時間感受到了額頭上殘留的溼潤涼意,也看到了蹲在身邊、滿臉緊張汗水的陸支山,以及臉色蒼白、明顯消耗過度的方承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瞬間湧起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瞭然、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動容。那層堅冰般的外殼,在這一刻似乎被鑿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流露出屬於“人”的溫度。這是方承洋認識她以來,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如此鮮明的情緒波動。
“霏音姐!你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陸支山見她醒來,幾乎要跳起來,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後怕。
陸霏音輕輕搖了搖頭,撐著地面想要坐起,方承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靠坐在岩石上,緩了幾口氣,聲音雖低卻清晰:“無礙了。多謝。”這兩個字,她說得格外鄭重,目光在方承洋和陸支山臉上停留了一瞬。
陸支山這才真正放鬆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額頭的汗,又忍不住追問:“霏音姐,你到底看到甚麼了?值當你冒這麼大風險!”
陸霏音閉目凝神片刻,似乎在整理腦海中那些混亂而強烈的碎片。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神情已恢復了大半的冷靜,只是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驚悸。
“我看到……”她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一間殘破的、搖搖欲墜的木屋。還有一個女子的背影,站在木屋前,面對著火海。”她描述的景象破碎而充滿矛盾,帶著預言特有的模糊與象徵意味。
陸支山聽完,臉上期待的神色頓時垮了下來,撓了撓頭:“火海?木屋?這……這根本說不通啊!魔域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完好的木屋?還在火海里?他轉向方承洋,“承洋哥,你覺得呢?”
方承洋雖然不懂這些線索有何作用,但還是幫著分析,“除了我們三人,唯一接觸過的人族,甚至唯一一位女子,便是...”
“昨日的刺客。”陸霏音反應極快,“或許找到那位女子,我們的疑慮便能解開。”
方承洋有些猶豫,“本次行程皆為找尋魔王封印,探查鬆動跡象,若執意尋求一名女子,可會耽誤行程?”
陸霏音微微搖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卻多了幾分篤定:“我的預言從未出過差錯,儘管呈現方式隱晦。既然此次探查的目標是魔王封印,那麼這‘火海’、‘木屋’與‘女子’,必然與封印,或通往封印之路上的關鍵變數息息相關。我們無需刻意偏離路線去尋找,它們……自會在我們前行的道路上顯現。”
方承洋權衡片刻。預言師的能力神秘莫測,陸霏音又如此肯定,他選擇相信隊友的判斷。“既如此,我們便按原計劃繼續向封印之地前進,但需加倍警惕。預言所示,或許預示著更大的兇險。”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目光投向紫霧更深處,“休息得差不多了。支山,換你留意後方。我們出發。”
陸霏音也掙扎著站起,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步伐卻已穩住。她將那顆已然灰暗的預言水晶球仔細收好,指尖無意中觸碰到行囊裡另一件冰冷堅硬的物體——那面“奎鈴”。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共鳴感,似乎從奎鈴內部傳來,與她腦海中殘留的、關於深紫慘白血色火海的景象碎片,產生了剎那的交織。
她眸光微凝,卻甚麼也沒說,只是將行囊繫緊,跟上了方承洋的步伐。
三人再度啟程,身影逐漸沒入前方更加濃重、彷彿孕育著無盡烈焰與未知的詭異霧靄之中。預言投下的陰影,如同第二重迷霧,籠罩在原本就危機四伏的探索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