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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脆月樓會

脆月樓會

一連數日,方承洋都留在方家宅院中,刻意讓自己沉湎於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裡。他陪著父親品茗論詩,聽母親絮叨家常,彷彿要將多年來虧欠的陪伴一併補償。院中那棵老槐樹終於落盡了最後一片枯葉,光禿的枝椏直指灰白的天空,標誌著深秋已至盡頭。

然而,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終究被一陣蕭瑟的秋風捲走了。風送來了一封沒有落款的信,薄薄的箋紙,字跡清峻工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方將軍,數日未見,望一切安好。我寫這封信是想給小隊提供一個可靠的人選。不知今日你可有閒暇時間,陪我一同拉攏對方。另外,我這邊一切安好,隨時可以按方將軍的計劃出行。我今日午時會和這位人選在脆月樓等你,若你信任我所招納的人,我們三人可隨時出發。]

落款處只有一個極簡的“陸”字。

方承洋捏著信紙,指尖能感到紙張特有的微涼與挺括。他沒想到陸霏音的動作如此之快,且如此篤定地“先斬後奏”。這女子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決斷,以及初次見面時她眼中那冰層下暗藏的銳利與某種近乎痛楚的冷意,再次浮現在他腦海。能讓她主動引薦,並言明“可靠”的人,會是誰?

他心中那根暫時鬆弛的弦,因這封信重新繃緊。也好,小隊組建本就如履薄冰,多一分力量,或許便多一分揭開真相的可能。他收起信,走向正堂。

“爹、娘,兒子今日有些要事需外出處理,恐要入夜方能歸來,晚膳不必等我了。”他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平常。

方誌高正臨窗習字,聞言擱下筆,眉間那縷常年不散的憂色似乎更濃了些,白髮在透過窗紙的微光下愈發刺眼。“可是……有公務了?”他起身,並未多問具體何事,只是習慣性地伸出手,替兒子理了理本已平整的衣襟,又摸了摸衣料厚度,關切道,“天越發冷了,穿這身出門,可能禦寒?”

方承洋順著父親的目光望向窗外,庭院裡秋風正卷著殘葉打旋,透著一股肅殺。“父親說的是,”他心頭微暖,又帶著酸澀,“兒子定會添件衣裳再走,您和孃親放心,莫要擔憂。”

辭別雙親,方承洋回房取了件深灰色斗篷披上,又將慣用的佩劍懸在腰間。冰涼的劍柄入手,那股屬於戰場和責任的凜冽氣息,瞬間驅散了家中殘留的暖意。

脆月樓位於京城西市,並非頂奢的酒樓,卻以清雅幽靜、茶點精細著稱,頗受一些文人雅士和不願張揚的貴人青睞。方承洋趕到時,恰是午時初刻。他並未直接進門,目光先被二樓臨街視窗那道素白的身影吸引。

陸霏音斜倚窗邊,單手支頤,目光並未投向街面喧囂,而是怔怔地落在脆月樓正對面。那裡是一處顯然閒置已久的宅院,朱門漆色斑駁,銅環鏽蝕,門楣上那塊寫著“司府”二字的匾額歪斜欲墜,在風中發出細微而不祥的吱呀聲。她臉上的神情,是方承洋從未見過的濃重哀慼,彷彿那破敗的門庭裡,鎖著她全部的年少時光與無法言說的痛楚。

方承洋注視著眼前的女子,專注的眼神如同被血海染遍一般,下意識地把傳聞中司、林兩家家主互相背叛,最後死傷慘重的故事聯絡到了眼前的女子身上。

他凝視著窗邊女子那被悲傷浸透的側影,過於專注的目光終究引起了陸霏音的察覺。她倏然轉回視線,眼中的哀慼在瞬間收斂,重新覆上那層慣有的、冰冷的平靜。她朝著樓下的方承洋,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方承洋按下心中翻湧的猜測,舉步上樓。在陸霏音預定的雅間裡,除了她,還有一名年輕男子。這男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未經世事的明亮與跳脫,只是此刻似乎有些坐立不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桌邊的一張造型精巧、木色沉鬱的長弓。

“陸姑娘。”方承洋抱拳,目光轉向那陌生青年,“敢問這位,便是信中所提及的可靠人選?”

“方將軍請坐。”陸霏音示意,聲音已恢復一貫的清冷。她看向那青年,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堂弟,陸支山。”她又對陸支山說,“支山,這位是方承洋方將軍,前兩日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邊城大捷,便是方將軍之功。”

方承洋依言落座,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陸支山。少年人身形挺拔,四肢修長,正是習射的好骨架。雖然面龐猶帶稚氣,但那雙握著茶杯的手穩定有力,虎口處有長期拉弓形成的薄繭。他身上的衣物料子不俗,卻並非拘謹的華服,反而透著利落,像個家境優渥、熱愛跑馬的富貴公子。

陸支山聽得介紹,眼睛亮了亮,好奇地看向方承洋,但隨即又塌下肩膀,嘟囔道:“霏音姐,你說的好差事,就是跟著方將軍去邊城殺那些魔物啊?那邊苦寒之地,我才不去!太遭罪了。”

陸霏音眉頭微蹙,聲音裡難得帶上一絲明顯的薄怒:“陸支山!你已不是孩童,堂堂七尺男兒,一身家傳的箭術練來,難道只為郊遊射獵、博人一笑?邊關是苦,但更是男兒建功立業、守護身後萬家燈火之地!豈能因畏難而避之?”

方承洋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對陸支山的觀感倒不似陸霏音那般嚴厲。少年人怕苦畏難,也是常情,何況看他模樣,怕是自幼被保護得極好,未曾真正見識過戰場的殘酷。他並未急於插話,只是靜靜聽著,心中權衡:此行任務兇險隱秘,需要的是心智堅定、能力出眾且能絕對信任之人,這看似養尊處優、心性未定的少年,真是合適人選麼?

陸霏音顯然也知此時不是教訓堂弟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將話題引回正軌,語氣嚴肅起來:“支山,莫要頑劣。伯父一直囑我,有機會便多提攜你,有要事也可與你商量。此次之事非同小可,需要嚴格保密,姐姐信得過你,才邀你前來。”

她看向方承洋,示意他來說明。

方承洋會意,放下茶杯,神色變得鄭重,低沉的聲音在雅間內響起:“陸兄弟,實不相瞞,此次並非簡單的戍邊或剿滅尋常魔物。陛下密旨,令我組建小隊,暗中調查北方‘寂滅深淵’魔王封印疑似鬆動一事。”他略一停頓,丟擲一個更具衝擊力的事實,“前幾日邊城之戰,魔物軍中,出現了一頭前所未見的‘將軍級’魔物,實力遠超尋常。”

“將軍級?”陸支山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探究,“我聽家中老人提過,魔族除了那唯一的魔王,其餘皆是無智無識的兇暴能量體,只憑本能攻擊,何來‘將軍’之說?”

“這正是可疑且令人擔憂之處。”方承洋沉聲道,“我將此事秘奏陛下,軍中已封鎖訊息。陛下與朝中智者推測,或許是封印經三百年消磨,本就有所削弱,而深淵下的魔王……可能在這漫長的禁錮中,發生了某種我們未知的異變,獲得了分化力量、賦予部分魔物低階意識與統領能力的手段。若真如此,一旦封印徹底崩潰,其危害將遠超三百年前。”

他接著將組建小隊、秘密勘查、評估封印狀況、可能需尋加固之法的任務核心,清晰地告知陸支山。沒有誇大危險,但也絕不隱瞞其中的莫測與艱難。

陸支山聽著,臉上的輕浮與抗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詫、凝重以及被未知挑戰點燃的興奮。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邊的長弓,那雙總是靈動跳躍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屬於戰士的銳利光芒。

見他神色變化,方承洋與陸霏音交換了一個眼神。方承洋最後道:“此事關乎人族安危,卻需在暗中進行,不能張揚。小隊需精幹,各有所長,相互信任。陸姑娘推薦你,自有她的道理。不知陸兄弟意下如何?是否願擔此重任,與我等同行?”

陸支山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神色嚴肅的堂姐和沉穩剛毅的將軍臉上逡巡,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決心與躍躍欲試的表情:“聽起來……比待在京城鬥雞走馬有意思多了!封印魔王……聽著就帶勁!方將軍,霏音姐,算我一個!”

陸霏音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方承洋也微微頷首。三人又仔細商議了行程安排與必要的準備,最終約定,兩日後的黎明時分,於京城東門外十里亭集合,秘密啟程北上。

走出脆月樓時,秋風更勁,卷著塵土與枯葉撲面而來。方承洋回望了一眼二樓那扇已然空蕩的窗戶,又看向對面那在風中搖搖欲墜的“司府”匾額,心中那份關於陸霏音身份的猜測,越發沉重。而陸支山那看似陽光跳脫的外表下,是否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或潛力?這支倉促集結的小隊,前路尚未踏出第一步,便已籠罩在舊日恩怨與未來兇險的雙重迷霧之中。

兩日後的黎明前,京城東門外十里亭。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際只透出一線魚肚白,寒氣凝結在枯草與亭角,四下寂靜,唯有遠處官道上早行商隊隱約的車輪聲。

方承洋第一個抵達。他一身便於行動的深灰勁裝,外罩斗篷,佩劍懸腰,牽著兩匹馱著必需物資的健馬,靜立亭邊,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目光掃過朦朧的官道,警惕著任何可疑的動靜。陛下的密旨,陸霏音的秘密,此行的兇險,都讓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不久,一陣輕微的軲轆聲混雜著略顯匆促的腳步聲傳來。陸霏音的身影出現在熹微晨光中,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揹著個不大的行囊,腰間似乎纏著些特製的革囊與工具袋,神色冷清,步履穩健。她身後跟著的陸支山,卻讓方承洋不由挑了挑眉。

陸支山倒是精神抖擻,一身嶄新的靛藍色箭袖騎裝,襯得人頗為精神。但他身邊……除了一匹神駿的黑馬,竟還跟著一輛由僕役牽著的、堆得半滿的小馬車!車上琳琅滿目:不止有箭囊、備用弓弦、皮甲等必要之物,竟還有一整套精美的紅泥小爐茶具、幾盒一看便知是京城老字號的精緻點心、一個裝著蛐蛐罐的竹簍、甚至還有一床蓬鬆柔軟的錦緞羽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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