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遊客有力量
朱敏然神志恍惚地回了住宿。
她不明白是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的。
苗言心?不可能, 這妹子精神分裂很多年了,整日恍恍惚惚, 能記得自己昨天吃幾頓飯就不錯了。
米秋一個鬼佬,在苗家也是家門都進不了的型別,吃飯都在小孩桌,輪不到他發言。
雖然朱家也小有名氣,就算祖籍婚事這些能查得到,但她母親難產的事算家族辛密,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為外人道也的。
在這一行人裡,用排除法最有可能洩密的內鬼竟是自己。
但再怎麼問那算命大師,羽大師都不說話了。
有本事的人就是這t樣,大師和顏悅色地給你收銀掃碼,你覺得人家是水貨, 大師閉口不言嫌你煩,形象一下就高山仰止了。
朱敏然當場豪擲千金, 跪求羽霄破血光局, 比如去哪個寺廟請神、給她個甚麼法器、或者親自出山走一趟去祖宅大戰邪祟,結果大師覺得朱敏然迷信病得不輕,在她苦苦相求後無奈給她寫了一張紙,說去此地可解。
豐臺區南四環西路119號,上京天壇醫院
他們這一車人剛從那醫院出來, 你說巧不巧。
朱敏然給家裡去了電話, 讓奶奶去體檢——老夫人平時身體很好,還有吃齋唸佛的愛好, 覺得醫院磁場不好,除了例行體檢平時都不去,家庭醫生總是檢查不到那麼完善。
所以她看著紙條, 細細囑咐要去天壇,要做家庭醫生覆蓋不到的體檢專案,甚麼彩超b超增強CT全上一遍,並且除了做檢查最近不要亂出門。
在祝壽前進醫院,家裡人都有些忌諱,但作為三代單傳的掌上明珠,朱敏然在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老夫人想著不耽誤過生日,早去早完事,當天下午就乖乖讓司機帶著去了。
她媽還打電話來說她長本事了,沒事折騰奶奶玩。
朱敏然心裡懸吊吊的,雖然對羽霄的話也滿腹疑慮,但有錢人一怕死二怕意外,出錢能解決的事都是小事。
她不放心,在朋友圈問了一圈,聯絡了幾個天師,聽說是香港來的,解兇化煞的出場費都是七位數,她當場就打了定金過去。
收錢的要穩妥一點。
便宜沒好貨,這是朱敏然的人生信條。
錢花出去舒服一些了,不過香港來的天師業務忙,和她對接的是助理,詳情要之後再談,朱敏然想一時半會也沒有結果,便唉聲嘆氣地在榻榻米上坐下,泡溫泉的心情都不太有了。
很難說她希望羽霄是水貨還是真貨,前者反而皆大歡喜,無非自己折了錢,後者就太嚇人了。
這神秘的溫泉鎮,他們劇本殺情節裡包括了給玩家算命嗎?
滿腦子想不明白的事,朱敏然躺在榻榻米上眯了一會,等奶奶那邊的結果。
許是溫泉小鎮的氛圍太舒服,這一會兒眯得有些長,朱敏然是被電話吵醒的。
是她助理。
“手術很成功,不用擔心了。”
“主動脈夾層,醫生說隨時可能爆,老夫人還躺檢查床上呢,突然醫生護士就上來把她推到手術室了,動都不敢動一下,然後通知家屬,我們這邊現在還亂成一鍋粥,我想著給您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您甚麼時候回來給我說,我幫您訂機票,不過估計今年生日是辦不成了,現在麻藥還沒過,老夫人年紀大得多住幾天。"
資訊量太大,朱敏然瞠目結舌:“我......”
正說著,電話被她媽拿去了,背景音亂糟糟的。
“現在家裡亂得很,你在外面玩你的,多給奶奶打打電話。”她媽聲音鎮定,只是略帶疑惑,“然然你真是神了,你怎麼知道奶奶這裡有問題?”
朱敏然喃喃道:“我認識了一個神仙。”
“你們此去是去拜訪仙師的?”她媽的聲音抬高一點,有些訝異,但很快就覺得理所當然了。
“我說怎麼突然要去西海大山裡......卡上錢夠嗎,千萬不要小氣,話也要說圓,不然人家看不上這些俗物,這種有本事的仙師人家求著供奉都來不及呢,晚上你爸忙空給你說,要不要過來當面感謝一下。”
“我這邊忙,回頭說。”
朱敏然又愣愣地把電話掛了,心底掀起波濤駭浪。
晚上米秋喊她喝酒都沒去,那麼好喝的薄荷酒都沒喝,一整個心亂如麻。
沒清淨多久,晚上她爹的電話也來了——他們父女的溝通機會也不多,她爹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只詳詳細細問她拜謁的全過程,看見了甚麼聽到了甚麼,具體對話是甚麼,相當嚴肅地覆盤他們的對話。
他們圈子的人,對這種事的態度大概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在重要投資婚假紅事這上面少不了請專業的來掌眼。比較信這套的家裡還有自己供奉的大師,套個皮是甚麼國學研究會專家和甚麼學校的客座教授,乾的就是勘探風水命理的事。
和大師相交,這是一件嚴肅的事,朱敏然知道。
但她實在把“我以為npc呢我過去調戲一下”、“大師愛聽扇耳光小說”、“去的時候正在吃KFC”、“住彩鋼棚,但條件挺好有單人床飲水機”這些話說不出口......
她只說了天師穿的道袍,生活樸素。
家裡長輩說行,備禮去了,讓她在山裡多住幾天,親自道謝才有誠意,別往上京跑了。
......
當夜,朱敏然橫豎睡不著,越想越驚悚。
就像那個地獄笑話,為甚麼羊小時候靈氣又可愛,長大了卻會變成呆滯蠢笨死氣沉沉死倔死倔的動物。
因為如果你從小看著家裡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挨著挨著變成肉串也會變得呆滯蠢笨死氣沉沉的。
之前覺得家裡老人神神叨叨封建迷信,可是等長大後鬼得見多了,沒法不信這個。
她朱大小姐這輩子沒怕過甚麼,在她爹引導下回憶了和羽霄的接觸......越想越後背發涼。
她完全,完全就是一個仗著家世年輕氣盛、桀驁不馴目中無人、趾高氣揚咄咄逼人、不可一世飛揚跋扈的嘴臉啊!
人家哪裡是大師,那分明是為人族鎮守天白山青銅門魔淵十萬年寸步不離的大能啊!
越想越後悔,簡直要嘔血了。
根本睡不著,想連夜去道個歉,朱敏然當即爬起來一頭鑽進夜色裡。
小鎮晚上黑燈瞎火的,也沒有牛車,她靠手機電筒哆哆嗦嗦到了鎮口,伸長脖子往彩鋼棚裡瞅。
棚子裡沒人。
奇了怪了,仙師明明說她無法踏入鎮中,亦無法離去,仙師這麼靈,肯定不會騙人。
有可能上廁所去了。
當然,更有可能是算到她要來,對她的無理心生不滿,避而不見。
“呱?”
朱敏然黯然神傷時,褲腳被人啄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一隻脖子長長、腿也長長的雪白的大鵝。
大鵝歪著腦袋瞅她一會,又呱了一聲。
莫不是大師養的寵物。
朱敏然懷著敬畏的心情退到一邊,讓出擋的道。
大白鵝大搖大擺地進去了,扇扇翅膀,對她又咕咕兩聲,做出驅趕的動作。
朱敏然立刻自覺又圓潤地滾了。
—— —— ——
經這麼一遭,這個鎮是愈發神秘了起來。
奇怪的事還越來越多,比如走在街上經常有人莫名其妙拍拍她肩膀,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
她......倒是不怎麼害怕了。
說來不好意思,應當是潛意識裡覺得此地有大能鎮守,鎮子裡不會壞事,於是略略心安了。
按家裡人的囑咐,她已經做錯了事,就不能貿然前去打擾大師,最好等家裡來人送上謝禮後再當面賠禮。
先老實在鎮上住著,規規矩矩的,萬一惹大師不快怕後患無窮。
神奇的是,不止是她,同行的兩個人也沒有提離開的事。
米秋應該是因為鎮上的好酒,而苗言心幾乎進入鎮子後就和她分道揚鑣了,天天快活得看不見人影,一副樂不思蜀的樣子。
再在走廊上碰到苗言心的時候,朱敏然很吃了一驚。
苗言心臉色紅潤眼眸清亮,抱著那似貓似狐的動物神采奕奕,見了她精神振奮地打了招呼。
“然然,我太奶說.......”
好吧,還是腦子不太好使的樣子。
“......你有泡到他們的靈泉嗎,好像只有特殊的人、或者病人才可以泡,我腦子不太好嘛,便準我每日泡十五分鐘洗洗濁氣,那真是包治百病的靈泉。”
“泡在裡面的時候,感覺在洗髓伐骨,又痛又酸又麻又脹,但旁邊的人會教你怎麼調息入定,很快心念就會沉澱下來,腦子裡空空的,甚麼煩心事都忘掉了。”
“泡完感覺身體都輕了,好舒服的,你一定要試試。”苗言心說這些時眼裡都亮晶晶的,還感嘆道,“好想一直呆在這裡啊,一直在這裡就好了。”
“我感覺我的精神病完全好了,我在這裡再也沒有犯過了。”
“如果可以永遠不走就好了。”
說完這些,她快樂地哼著歌離開了。
比起在上京時,她的狀態的確好了不t少。
不甩東西了不尖叫了不自殘了,一副安靜美少女的樣子。
就是神神叨叨起來也怪嚇人的......但話又說回來,自己現在又比她唯物到哪裡去呢。
朱敏然五味雜陳地看著朋友離開的背影,有點羨慕她的快樂。
“你好?”
正感慨著,身後傳來了一個男聲。
是那天一起喝過酒的隔壁房客,穿著衝鋒衣戴著眼鏡,模樣文質彬彬。
男人對她笑了笑,單刀直入:“你也發現鎮子的異常了吧?”
“甚麼?”
朱敏然詫異地一抬眉毛,上下打量男人一番:“你是npc?還是在做任務?”
“我是遊客。”男人把自己早就準備好的企業微信給她看,“我是西海大學的老師,我叫王言。”
怕她不信,王言又拿出自己的遊客守則給她看。
“哦你好,我叫朱敏然。”
兩人握握手交換了名字,王言也話不多說,問朱敏然要不要進群。
在朱敏然還在為羽霄大師千迴百轉的時候,他們的遊客群竟已建好了。
王言邊拉群邊解釋
“是這樣,我們搖號進來的遊客還是挺多的,只是鎮子大比較分散,鎮上的居民和npc也多......你簽了那個劇本殺同意書是嗎?”
“對。”
“我在他們官網看了看,忘憂溫泉小鎮內帶沉浸式劇本殺玩法,但是會篩選遊客,有觸發點,比如會動的烏鴉、看見老牛說話、摸了npc耳朵的遊客就會被引到劇本線。”
“我的邀請函——我們群裡稱那個免責宣告叫邀請函,是烏鴉給我送來的,我想這是因為幫你拿外賣的時候看見了烏鴉的緣故,這些特異點是主辦方特意漏的。”
“你那位朋友應該是玩法以外,沒被邀請的普通遊客。”
朱敏然恍然大悟:“有可能,我朋友有精神病呢,那合同上寫了精神病不讓玩。”
這樣遊客們分成了兩波,像苗言心那樣只想快樂泡溫泉做紡織的,這類人就算髮現異常點,在看見合同那刻也會知道是主辦方的小把戲,遂把心放到肚子裡繼續遊玩。
也有像朱敏然這種無法無天、直接簽下合同接受劇本殺玩法的,開始接受一波又一波的驚嚇。
又......又合理上了。
上回自己覺得勘破了一切,結果下一秒就被羽霄啪啪打臉。
“我當時覺得有趣就簽了,但是感覺不是很有頭緒。”王言問她:“之前你玩過劇本殺嗎?覺得這個副本難度怎麼樣啊。”
當然玩過,但也被嚇得一愣一愣的。
朱敏然苦笑著揉了揉眉心:“玩過,但是別的劇本殺就是坐在房間裡有DM有氛圍燈有道具,無論多恐怖都知道這是劇本殺。”
溫泉小鎮的劇本在於,它沒有很見鬼的npc很要命的任務,你就是來泡溫泉度假的,身邊的朋友也是,就是這種虛虛實實融入了生活,讓人分辨不出來。
可能這就是打本子和沉浸式的區別吧。
王言明白她的意思,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我也是這種感覺,雖然說不想玩了隨時可以走,但感覺不水落石出不甘心。”
實在太好奇了,他乾脆把年假請了,非要做個明白不可。
小鎮詭譎,但遊客們也不是吃素的,網上劇本殺的攻略都滿天飛,他們第一批進入小鎮的開服玩家更是放下豪言壯語,誰先跑誰孫子。
不知道這個小鎮有甚麼魔力,每個進來的人都有各式各樣的理由留下來。
現在網路發達,有一個人想建群,就跟著一個拉一個,遊客們沒費甚麼力氣就碰到一塊共議大事。
朱敏然進群就彈出群通知,是群友們蒐羅出的線索,比如【npc都不會張嘴說話】、【npc不記得自己名字】等等。
現在群裡也正在聊得熱火朝天。
【今天又去走訪了兩家,鄰居消失了】
【是的,基本不說話的人都會慢慢消失,大家夠社牛的話多聊幾個就知道了】
【你們膽子好大,我根本不敢上去搭話蒐集線索嗚嗚嗚】
【其實人家也不理你,怕甚麼,確認身份而已】
【他們npc感覺好多,而且好捨得下本錢,雖然沒有臺本培訓,但人外感都很強】
【是的盯著人感覺毛骨悚然的,那種特別好奇特別赤裸的眼神(。)】
【你谷完全就是福瑞控狂喜,好多毛絨絨】
【按群友的方法,我上次搭訕到了一個豎瞳的,媽耶一轉過頭給我嚇暈了,那眼珠子之恐怖,而且還有尖牙】
【對不起老哥,你是不是碰到我了,我戴了美瞳穿的吸血鬼cos服,你穿個牛頭人裝扮過來給我嚇懵了】
【然後你兩雙雙抱頭鼠竄是嗎】
【請玩家走過場動畫的時候至少穿得像個人】
【因為遊客守則上寫著不融入當地人奇裝異服容易被打死的傳說所以每個遊客都穿得亂七八糟這件事】
【就是這樣所以更不好分辨了啊!本來就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遊客也穿得像npc,我覺得npc根本沒有那麼多,你們自己亂認】
【所以我說讓遊客都進群啊,大家看見遊客都拉進群,在群裡互認一下就不會鬧烏龍了】
【群主:我再強調一遍,除了裁縫鋪酒館等特殊npc,大部分npc是不說話的也沒有名字的,說話的都是遊客,為了大家互認,如果在街上遇到搭話的一定要張嘴,隨便說啥都行】
【】
【群主英明】
【群主:不說這些,平身吧】
朱敏然:“......”
終於知道為甚麼走在街上經常有人莫名其妙拍她肩膀然後走開了。
原來大部分恐怖體驗都是遊客自己提供的。
像王言這樣不穿特殊制服的就很認,但是大家來都來了,又是來玩的,基本沒幾個人穿得正常。
群主又在群裡發了一條
【群主:嚯,又有新人進群了,歡迎歡迎】
【群主:進群拍一下自己的遊客守則自證,並把自己id改成真名哈,npc沒有名字,遊客才有】
【群主:好了,大家靜一靜,我也提供一下我今天的情報吧,那個塗黑指甲油的小姑娘是鬼】
......
這是遊客自發組織的劇本殺遊客群,群主叫劉波,看聊天記錄推理能力挺強,給出了不少有效線索。
有個主心骨,大家遊客們也不至於一團散沙。
散修突然有了靠山,突然加入溫暖的遊客大家庭的朱敏然看得眼熱熱的,飛快把自己id改了。
作者有話說:有內鬼,終止交易[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