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篝火晚會和烤地瓜
遊客群裡說, 這是一個被詛咒的小鎮。
這個詛咒論是一位西海本地哈蟆谷老遊客提出的,因為他們在瀑布景區上山的時候導遊說過, 這裡的溫泉是神女向上天祈願流下的眼淚形成,現在神女已經消失匿跡,但大山裡還遊蕩著受百蛇吞骨之刑的邪山姑。
不同景點之間是否有聯動存疑,但有人說在鎮上見到過和網傳的山姑模樣很像的小姑娘。
遊客們的核心任務就是解除詛咒:來到這裡的人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的名字,失去說話的能力,最後消失在鎮上。
最後消失去了哪裡,他們也不知道。
但玩家這種被稱為第四天災的群體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羔羊,遊客群裡成立了線索組和攻略組,大家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在群主號召下投票決出第一個計劃。
先繪製一份地圖。
因為小鎮雲霧覆蓋, 能見度很低,遂每個人都給自己編了號, 然後拿著手機拉個了線上會議開著運動模式, 在影片裡一邊喊編號一邊在小鎮遊蕩,用最樸素的方式確認彼此之間的位置,大家碰頭到一起,再將手機裡存的照片和足跡記錄拼出小鎮地圖。
在會議結束後,大家確立了小鎮中心的廣場作為遊客根據地, 人群中藏龍臥虎, 地址測繪專業的遊客拿出紙筆,將繪製好的小鎮地圖掛在他們指揮部牆上, 遊客們紛紛鼓掌,還有人落了淚。
群主劉波也出來講了話,這哥估計在現實生活也是個管理層, 說起話一套一套的。
他說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緣分,今天能夠一起打本子,上輩子一定是睡一起的家人,讓我們珍惜這場緣,好好享受好好玩,景區設下重重迷霧陷阱,但家人們t也不是吃素的!we are 伐木累!
氛圍好極了,大家都覺得很燃,有人振臂高呼了一聲打倒狗策劃!
大家紛紛高呼打倒狗策劃!
在氣氛燃到頂點的時候,人群裡有人搬出一臺專業攝像機,說難得遊客們聚到一起,能被選中進入裡世界都是緣分,大家拍張合照吧!
真是一場大型網友奔現現場,每個人都穿得稀奇古怪,戴著耳朵帽子大尾巴,有穿騎士服的有穿龍袍的,所有人都笑嘻了在一起,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
朱敏然也在人群中笑開了臉。
大部分恐懼都來源於未知和形單影隻,遊客大會一開,根據地一建,鬼來了也得踢個正步再走。
組織策劃了這場大會的1號群主在遊客中達到巔峰,這哥們也不掉鏈子,居然還搬來了一堆木柴,有遊客去雜貨鋪買了酒精,大家把松枝和雜木堆到一起,用餐巾紙引燃,火焰轟地一聲在夜色裡炸開,破開了黑暗。
“我靠......”
“真燒啊!”
“哇哇噢噢噢!”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隨即歡呼了起來。
百萬年過去了,人類還是沒法拒絕圍著火焰鬼吼鬼叫。
從前智人是這樣在無邊的夜色裡升起了第一團火,在危險四伏的夜裡中安穩入睡。
而今遊客們也點燃了在這詭譎小鎮上第一團篝火,火給人他們帶來的溫暖和安全感是難以形容的。
更何況劉波還拖了一個小車,裡面是玉米地瓜之類的果子。
“來都來了,大家累了一天,我自費向山下村民採買了一些瓜果,大家烤著吃!”
有火有菜有人,一場篝火晚會就這樣有模有樣地開始了。
也有打趣的聲音
“放火燒山牢底坐穿啊群主!”
“不怕啊!這個底下是石板,不加柴火就燒不開。”劉波擺擺手,把話擱下了,語氣裡盡是俠義:“我1號做事我1號當!待會管理的來了你們跑我殿後!我就把話放在這!”
“帶了小朋友的看一下小孩啊,別湊近了!別的大家隨意,今日盡興!”
“酒來了!”
最後那道聲音熟悉極了,朱敏然看見了已經快樂得脖子都變成紅色的米秋,在火光映襯下他像已經喝醉了。
在火升起來那刻他就衝酒鋪去了,借了一個小推車,裡面滿滿都是罈子酒和薄荷酒。
“噢噢噢哦哦!!”
“好耶!”
這小子昨天還在找她借錢換銅板買酒喝,平時苗言心可沒虧過他......不敢想在景區花了多少進去。
有人在圍著篝火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撅著屁股在水邊挖泥巴試圖製作叫花雞,朱敏然坐在噼裡啪啦的篝火旁,用木棍將地瓜丟進火裡。
每個人的臉龐都被映照得發燙發亮,瞳孔裡跳躍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8號,吃一個不?”
王言在她旁邊坐下,喊了聲她編號,遞給她一個烤得黢黑的木炭。
“你幾號?”
“我19。”
朱敏然用棍子扒拉了一下那木炭,外皮焦黑,在地上滾了一圈裂開道口子,裡面流出了黏稠金黃的蜜汁,內裡是金黃色的瓜瓤。
王言自己則掰著個土豆,臉上被蹭得灰一道黑一道的。
“謝謝。”朱敏然本來想說自己沒胃口,聞著撲面而來的甜香味道抽抽鼻子,扒開烤地瓜嚐了一口。
軟糯、香甜、滾燙。
山溝裡的東西是比盤子裡的有食慾,也不知道是食材好還是藥浴好,她來了後幾乎沒有為厭食症煩惱過了。
朱敏然兩口吃掉一個,又扒了土豆,也是綿軟清甜,很快嘴角沾著黑灰,手指弄得黏糊糊的,也吃成了野人模樣。
“真好啊。”
王言有點文青調調,看著大家歡聲笑語的樣子感嘆道,“要是能一輩子在這裡就好了。”
“我朋友也這麼說,”
“正常的。”王言娓娓道來,“這裡本來就是景區老闆給大家編織的一場美夢。”
朱敏然想了想這幾天的驚嚇,反駁道:“編織的鬼故事吧!”
王言搖搖頭:“這個景區提供得最好的不是沉浸式,而是失序。”
“就像人會期待颱風天一樣,心底隱隱期待災難是可恥的,但又是人之常情,大家都在忙著放假囤貨,把門關得緊緊的,因為颱風天可以讓人心安理得地脫軌。”
“在這種對都市人來說,聲勢浩大又不會造成真威脅的環境,人就會脫離應屆生、房貸、內卷這些社會關係的束縛,回到了生物最原始的感知上,脫離人類社會的繁重秩序,和大自然進行了連線。”
“這個景區提供的環境就類似於人造颱風天,都是‘不會造成真實傷亡的威脅’,每個玩家都知道這裡是假的,小鎮的詭異處不會真的對自己造成傷害,並且這又是個和外界隔絕、所有人穿著奇裝異服,都是遊客身份的脫軌環境,大家能放縱地忘記自己是誰——並且不用為期待災難感到羞恥。”
你還真別說。
華國人對隱居的嚮往也是源遠流長,然古人隱居的結果是草盛豆苗稀,現代人隱居還是得選個靠基站的。
小鎮在這個平衡性上就做得很好,許多劇本殺和密室都要收手機,但這裡地圖夠大可以長住,不用ban電子裝置。
只是……“每個玩家都知道這裡是假的”可能得打個折扣。
守門掃碼收停車費那個好像就是真的。
但這麼說出來,再加上自己的精神病院病歷,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朱敏然扯出個禮貌的微笑:“聽起來就像大家已經中了小鎮的遺忘詛咒一樣。”
王言點點頭:“所以忘憂小鎮這個名字我覺得取得很好。”
廣場上的人都嗨沒邊了,大家圍坐在一起喝酒,有彈吉他的有蹦迪的,素未謀面的人手拉手圍成一圈繞著篝火跳起舞來,天都黑了,沒一個想走。
話也聊完了,看見王言還不走,朱敏然多看了兩眼這個不識趣的傢伙。
“所以你來找我,是有甚麼事要商量嗎?”
“是,我想請你帶我去喵喵紡織鋪看看。”
“你怎麼知道我......”
“我們都有紡織鋪的香包。”王言指了指朱敏然的鑰匙扣,把自己的香包也掏了出來,“你看,只是你的是自己做的,我的是成品。”
“還真是,你怎麼不自己做?”
“就一個小姑娘在裡面,她不太搭理我,東西給我就讓我走了。”
朱敏然笑出了聲:“我在裡面呆了半天呢,老闆可好了,你怎麼得罪的人家的?”
“我甚麼都沒做啊,我還問了好幾個遊客,去過的女性都說老闆溫柔可愛像魅魔,去的男的基本都吃閉門羹。”王言抓了抓腦袋,有些無奈,“我觀察了幾天,感覺她是那種,男女之防很重的,看我的眼神就很排斥。”
朱敏然也是無語了,上下嫌棄地打量了王言一番:“你以為自己甚麼大帥哥呢,還人家對你男女之防。”
“我是學心理的,你信我,我覺得是這樣。”
心理學。
難怪方才一番高論,也是個神神叨叨的。
作為在逃精神病,朱敏然和心理醫生交手次數不要太多,一點不帶心軟,還在吐槽:“那你就因為人家對你男女之防,還非要去看人家,你甚麼素質......”
“我感覺她不是現代人,肯定有大藥。”
“啊?”
“不像現代人。”王言斬釘截鐵,“我在這個鎮子不走,就是因為感覺很多npc的眼神真的和現代人不一樣,我從前去援非工作過,生活環境不同的人眼神完全不同的。”
“我知道這是景區培訓的結果,但是我真的得問問,她是為數不多可以交流的特異npc,至少我得問出是怎麼培訓的,太詭異了。”
王言壓低聲音:“也有可能,這個小鎮是個時空穿梭的特異點,那些npc都是異時空來客。”
“真的假的......”朱敏然的眼神漸漸凝重起來。
她託著下巴,決定和盤托出。
朱敏然從兜裡摸出張名片,誠懇道:“你這個症狀我見過不少,我隔壁床也這樣,這裡有個安貞醫院的精神科專家的聯絡方式,空了去上京一趟吧別把問題拖嚴重了......”
最後的最後,在王言軟磨硬泡下她勉強答應了,因為她也想去見見織女,在紡織鋪裡喝喝下午茶。
王言感激涕零,另還有點好奇:“我感覺之前看你還恍恍惚惚的,為甚麼現在聽這些不害怕呢。”
朱敏然:“這裡的守村人就是門口掃碼收停車費那個是真貨,有她鎮守應該出不了亂子。”
王t言:“......”
他把名片推回去:“留著吧,我看你也需要。”
“你神經啊。”
“你神經。”
......
最後,這場篝火晚會的末尾是1號的一聲高呼。
“有工作人員過來了大家快跑!”
原本想玩通宵的遊客們立刻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殘局。
“快熄火快熄火!”
“快快快!就這麼一個群主別被ban了!”
“水來了水來了,踩幾腳!”
遠處夜色裡有光束穿來,不知是哪個促狹鬼用變了調的嗓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有鬼啊——!”
原本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頃刻間炸開了鍋,大家紛紛尖叫著狂笑著四散而逃,群主劉波也站在篝火面前大喊:“快跑啊來逮人了!!!”
朱敏然和王言也混在人群裡慌不擇路地跟著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跑啥,身邊的人都發出著又怕又樂又興奮的叫聲。
所以說人一多就是這樣,一個人跑是恐懼,大家一起跑,每個人臉上都是興奮和激動......
在夜色掩護下的集體逃亡有一種協同作案的快意。
少女時代的英雄主義不必要是酸澀心事和臉紅心跳,可以是甚麼都不會還要硬著頭皮的考試,也可以是一鬨而散後把群主送進去坐大牢的快樂。
—— —— ——
第二天天亮起來後,朱敏然依言陪王言去了喵喵紡織鋪。
她在旁邊玩扎染,聽王言和織女搭訕。
別說,之前還以為王言是普信裝x,沒想到npc真的對他特別冷淡。
紡織鋪小姐姐接待自己的時候溫柔小意,還會湊到耳邊呵氣如蘭,但在王言面前又是另一幅模樣,能隔五丈遠就不隔三丈,抬頭低頭就是不看他,一個正面好臉色都不給,兩個人都快站成對角線了。
如果不是自己和他一起來的,可能王言已經被請出去了。
“小姐姐,我們可以做個遊戲嗎?”王言裝成不知道自己不被待見的樣子,腆著一張臉湊上去。
他拿出一個本子,放到織女面前,並在手底下掐了一個秒錶。
朱敏然湊上去看一眼,本子上是各種各樣的字,有繁體有簡體,還有甲骨文隸書小篆,還有綠色筆寫的“紅”字,用黑筆寫的“白”字。
這是斯特魯普試驗實驗,她治療厭食症時也和醫生做過,實驗中受測者需分別識別無字義干擾和有字義干擾狀態下顏色的名稱,然後測試者記錄讀取時間差異。
知識是一種詛咒,在文字顏色與語義衝突時,受測者需要抑制大腦對字義的自動化反應,而王言在這上面做了一些變種,他還加入了古代字型,這樣可以透過織女的反應速度來觀測她的認知能力。
不愧是大學心理學老師,這樣織女有沒有識字能力,熟悉古體字還是簡體字都一眼可知。
織女不明所以,看著本子皺著眉,有些不知所措。
她眼神亂瞟,看到朱敏然時立刻眼淚汪汪的,露出一個可憐的求助表情。
“哎哎,行了啊。”朱敏然看不下去,走過去把本子拿走,“你給病人做還要籤同意書呢,人家同意你測了嗎?”
是她帶王言來的,但不是帶過來讓他欺負人的。
織女對她拼命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萌萌的。
哎,好可憐,19號你真不是人啊!
被那雙眼睛一看,朱敏然把王言準備的本子測試那頁撕下來,撕成渣渣扔垃圾桶裡,一副大姐大的模樣。
“謝謝你。”
有人解了圍,織女輕輕嘆了口氣。
“客人們的疑惑......請去小鎮的博物館吧,或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當然,記得帶上香囊。”
朱敏然把王言拉扯著離開時,王言還有些不甘心。
“你怎麼不讓我測呢!一個小遊戲而已!”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們心理醫生花花腸子最多了。”朱敏然冷哼一聲,掏出自己的掛號記錄甩王言臉上,“你以為我是誰?我精神病院七進七出!”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但這麼長的就醫記錄腦子一定不能是好的!
王言氣暈了:“我就說你有神經病!”
朱敏然:“我要去你們校園論壇發帖說心理學院王教授覺得忘憂小鎮是異時空的特異點。”
“你怎能如此歹毒。”
“彼此彼此。”朱敏然陰森森地笑了,“你也不想讓人知道你是民科吧。”
“行。”王言只覺得一陣無力,千言萬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擺擺手:“比起內訌,npc也給了提示,先去博物館看看吧,我倒要看看這個小鎮佈景還能拿出甚麼來。”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結束迷霧小鎮切回導演組,有點想榆姐了
雖然沒有御駕親征,但鎮上都是陛下忠誠的爪牙(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