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大昭公主(中)
皇后臨盆的那日, 無論是內殿裡穩婆和宮女,還是外殿裡太醫們都嚴陣以待,誰都知道皇后是皇帝心尖上的人, 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只怕他們都要小命不保。
可就在所有人都緊張待命之時, 皇帝卻趕到了殿外,一定要去皇后身邊陪她生產。
太醫們連忙圍著皇帝勸說,無非是說婦人生產場面血腥,自古產房都為男子禁忌, 斷不可進入。
趙崇冷笑道:“朕是真龍天子,皇后是朕之髮妻, 朕答應過無論何時都要陪著她, 有甚麼可禁忌的?”
然後他甩開圍著他的太醫,推開內殿的門, 裡面的宮女和穩婆正混亂一團,看見皇帝進來嚇了一跳,可皇帝只是朝她們揮手, 示意她們不必理自己,繼續照顧皇后。
然後他大步走到床邊坐下,不顧旁邊宮女的勸說,讓蘇汀湄的頭枕在自己腿上, 用帕子為她擦著臉上的汗道:“別怕,我會陪著你。”
蘇汀湄痛得五官都皺起,她開始還忍著, 此時看到他,眼淚抽抽搭搭流下來,大聲抱怨道:“真的很痛!”
趙崇看得無比心疼, 讓她握著自己的手,聲音都在發顫:“忍一忍,以後再不生了!”
蘇汀湄用力咬著唇,弓起背脊用力,指甲深深陷進他的掌心,可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就這麼任她握著。
然後他不住地為她擦汗,在她耳邊輕聲安撫鼓勵,終於一炷香時間過後,響起穩婆激動的聲音:“娘娘生了,是個公主!”
蘇汀湄全身鬆懈下來,這才放縱自己哭出來,趙崇將她緊緊抱在懷中,耳邊聽著公主洪亮的哭聲,竟也有些想要流淚的衝動。
這是他們的孩子,他們共同的骨血,從此他們就能緊密得無法分割。
穩婆見帝后抱在一處似乎連孩子都忘了看,連忙將公主抱著給兩人看了眼,然後抱著孩子去清洗,宮女們也滿臉激動,紛紛給帝后道賀。
趙崇看了眼公主,仍將目光凝在懷中的蘇汀湄身上,神情溫柔,為她將散亂的溼發一點點捋好,又讓宮女重新遞過來一塊錦帕繼續給她將汗擦乾,柔聲道:“湄湄受苦了,往後朕再不讓你受這樣的苦。”
蘇汀湄紅著眼抬起頭,這時才想起,怒道:“你為何要進來?我現在樣子是不是很難看,誰讓你看的!”
趙崇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下道:“不難看,從來不會難看,皇后無論何時,都是最美的。”
蘇汀湄疑心這人在說好聽話哄騙自己,哪有人在臨盆時的模樣不狼狽不難看的?
但看見他眼中毫無保留的深情,她莫名又信了。
大約這就是所謂的被迷了心竅,分不清美醜,幸好迷住他的人是自己,這麼想著,她又得意了起來。
大昭公主趙凝誕生之日,皇帝為賀愛女出生而大赦天下,百姓交口稱頌,朝堂內外也是一片歡欣熱烈之情。
大臣覺得帝后的第一個孩子是公主也很好,等後面再添幾個皇子,後宮雖然只有皇后一人,但也能枝繁葉茂、欣欣向榮。
到了第二年,皇后陪公主牙牙學語,其樂融融的模樣 ,好像沒有要生皇子的意思。
第三年,公主長的胖嘟嘟十分可人,成天圍著帝后打轉,帝后對她十分疼愛,並沒有再生皇子的意思。
第四年,公主已經會在宮內跑跳,皇帝親自教她練劍,還是沒有生皇子的意思!
到了公主五歲時,大臣們實在坐不住了,在早朝時上奏勸說皇帝應早些添個皇子,為大昭江山培養新的儲君,此乃天下之望、社稷之基。
趙崇卻一臉淡然地回:“公主乃朕和皇后親生血脈,從小由朕親自教養長大,為何不能為儲君?”
朝臣大驚,紛紛跪下痛心疾首地道:大昭自古以來,哪有過讓女子為儲君的道理!
趙崇卻搖頭道:“大昭雖沒有女子為君的先例,但也從未有過規矩,說女子就一定不能為君。自古國君為能者居之,朕若要立儲,需得為天下百姓,為大昭選出能治國的明君,只要她有才幹與眼界,是男是女又有何重要?”
朝臣們聽得目瞪口呆,原來皇帝早就打定主意讓公主為儲君,根本不打算再有皇子!
一時間殿上亂成一團,許多老臣氣得快昏厥過去,此時中書令袁子墨與御史大夫謝松棠同時出列 ,跪下讚頌皇帝胸襟過人,立儲唯賢,不拘泥於舊禮,實乃國之明主。
謝松棠還自請為公主少師,願意親自教她詩書和治國之道,絕不會辜負陛下對儲君的期望。
許多朝臣一看這風向,立即改了口風,稱無論儲君是男是女,只要是陛下欽定,他們必定會盡心輔佐。
等到公主八歲之時,趙崇親自教她習武,陪她研習兵法,文則有才學讓大儒們都歎服的謝松棠教導,文武皆有最好的老師教導,讓所有人都豔羨不已。
可他們並不知道,公主真正的天賦,並不在文或是武,而是揣摩和掌控人心。
那時趙崇怕她在宮中孤單,找了許多勳貴子女來宮裡伴讀。只用了短短半年,她就讓所有伴讀心甘情願為她臣服,並不是因為她是公主,而是真心地想要跟隨。
十四歲時,公主覺得宮中太悶,竟跑去了國子監聽課。
她開始還扮了男裝,後來覺得麻煩,乾脆穿回女裝,還是皇后親自為她選的襦裙和首飾,十分得豔麗明媚,在國子監來去招搖,引得眾學子看得目不轉睛。
國子監祭酒簡直勃然大怒,說國子監從未有過女子入學,不能因為她是公主就壞了規矩。
趙凝覺得有理,馬上讓父皇頒佈法令,若大昭的女郎有飽讀詩書者,只要透過入學測試,也可入國子監讀書,與男子一同聽夫子授課,甚至還能參與科舉選拔。
國子監的學子們氣憤不已,覺得公主簡直靠著權勢胡鬧,女子就該待在後宅,憑何與男子一同求學?
有些自視甚高的才子,紛紛邀她公開論道,想要逼她承認做錯,沒想到最後全被她辯倒,羞愧地落荒而逃。
很快,整個國子監的學子都以公主馬首是瞻,看得國子監祭酒嘖嘖稱奇,漸漸的,他也開始對這個離經叛道的公主刮目相看,真正將她視作了未來儲君尊敬。
蘇汀湄得知此事後,笑著對趙崇道:“我們當初對女兒的設想,好像都猜錯了。”
皇帝希望她繼承自己的軍事才能,教她刀劍與兵法,皇后覺得女兒應該自己一樣愛美,要給她選最好的衣裳和首飾。
這些趙凝都一一嘗試過,喜歡過,但很快就膩了,她最想要的其實是至高無上,讓所有人甘願為她折服的權力。
趙崇為此感到十分驕傲,公主雖然看起來與他們並不相似,可她的性情卻相容了他們兩人之長,不愧為他們的女兒。
公主十五歲時,定文侯侯裴晏帶著大軍在靖西邊關取得大捷,將屢次進犯大昭邊關的厥西人打得退回草原。
厥西王被定文侯的威名震懾,願向大昭稱臣進貢,承諾再不敢犯大昭邊關一步。
訊息傳到上京,百姓們歡喜鼓舞,趙崇宣裴晏回京受加封領賞,沒想到在熱鬧的宮宴之後,裴晏鼓起勇氣,向皇帝請求能見皇后一面。
趙崇望著跪在自己面前裴晏,邊關的風霜將他淬鍊得堅毅而俊朗,不再是以前侯府那個衝動紈絝的小少爺。
可不變的,卻是他眼神中的那份執著。
對他妻子的執著!
趙崇握緊拳,很想如同以前那般狠狠踹他一腳,讓他清醒些莫要再對皇后痴心妄想。
但裴晏到底是和以前不同了,如今他已經是大昭邊關最強的防線,守護著靖西百姓的安寧。
五年前,駐守靖西邊關十餘年的李將軍病逝,靖西軍群龍無首,被趁虛而入的厥西部打得節節敗退。
危急之際,已經承襲定文侯爵位的裴晏自請去邊關增援,然後他帶著靖西軍一路殺敵,將被攻陷的城池全收了回來。靖西軍對他很是信服,從此就帶兵駐守在了靖西,為大昭穩穩守住了邊關。
過了整整十五年,當初那個圍著蘇汀湄團團轉的單純少年,如今已經過了而立之年,變得越發的沉穩可靠。
而他這些年戰功赫赫、加官進爵,卻一直未娶妻納妾,始終是孑然一身。
如今他剛回京,就大膽向自己要求覲見皇后,他安的甚麼心思!
趙崇眯眼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裴晏,頓時生出極大的危機感。
自己比裴晏大了整整七歲,而且登基以來一直忙於政事,久不帶兵、疏於練武,雖不至於身材走樣,但同二十幾歲時肯定沒法比。
可裴晏常年在戰場歷練,又正值壯年,早褪去了曾經的青澀稚嫩,長成了強壯而成熟的武將。
若是現在讓皇后選,她還會毫不猶豫選自己嗎?
此時,裴晏將皇帝久久不答,抬頭道:“臣離開上京整整五年,若這次離京還不知何時能回來,只是想再見皇后一面同她說幾句話,還請陛下應允。”
趙崇冷笑一聲,虧他說得這般卑微,讓自己想拒絕都不行。
於是他冷著臉,道:“朕派人去向皇后通傳,若她願意見你,你們就在棲梧殿見一面吧。但她到底是皇后,不可與外臣單獨待太久,朕最多給你們半個時辰。”
裴晏立即露出歡喜神色,站起朝皇帝謝恩,然後滿臉期盼地望著內侍去找皇后傳話。
趙崇看著他的身姿,同以前的自己何曾相似,他重重嘆了口氣,生出歲月不在,年老色衰的憂慮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