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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大昭公主(下)

第98章 大昭公主(下)

趙崇想得心中悲涼, 實在不想讓皇后看到裴晏現在意氣風發的模樣。

可他剛才已經同意了裴晏覲見皇后的請求,還派人去了坤和宮通傳,君無戲言, 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

只能盼著皇后不想見他, 畢竟以前在侯府時, 她對這個表哥從來沒甚麼好臉色,現在明知他還未忘情,就最好莫給他任何希望。

可惜很快坤和宮就傳來訊息,皇后聽聞定文侯回京, 十分欣喜地答應與他在棲梧殿見面相談。

裴晏一聽,激動得眼睛都紅了, 連忙理好衣冠同皇帝行禮告退, 然後快步朝棲梧殿走過去。

可他走了幾步,感覺後頸似乎涼涼的, 一回頭髮現皇帝正不遠不近地跟著他,目光有些陰惻。

他連忙轉身問道:“陛下可是還有甚麼吩咐?”

趙崇搖頭,狀似隨意地道:“朕還有些話想同你說, 正好和你一起去皇后那裡,要敘舊也可以一起敘。”

裴晏在心中腹誹:哪有這麼小氣的,自己和表妹五年未見,好不容易有機會見上一面, 皇帝還非得在旁邊盯梢。明明靖西幾十萬大軍他都能放心交給自己,到了皇后這兒竟對自己如此防備。

他這麼想著,少年時的執拗勁上來了, 停下步子道:“陛下有甚麼話,明天再同臣說也是一樣。”

趙崇沉下臉,道:“不想讓朕一起敘舊?你們有甚麼話是朕聽不得的?”

裴晏心中不甘, 他只想單獨和表妹說話,但眼前之人畢竟是當今天子,因此不好發作,只得垂著頭生著悶氣走到了棲梧殿。

他遠遠看見一襲紅衣坐在殿內之人,歲月並未折損她的風姿,反而比記憶裡更加嫵媚動人。

裴晏看得眼眸泛起波光,心中情難自抑,根本忘了旁邊之人,快走幾步到她面前,深情地喊道:“表妹,我回來了!”

趙崇站在後面黑著臉,重重咳了聲,旁邊跟著的陳瑾連忙上前提醒道:“定文侯這是高興糊塗了,連君臣之禮都忘了!”

裴晏被他一點,連忙掩下激動之色,恭敬躬身道:“臣裴晏參見皇后!”

陳瑾這才鬆了口氣,又看了眼皇帝的眼色,趕緊帶著殿內的宮人退到了外面,然後低下頭,用衣袖擦了擦滿頭的汗。

蘇汀湄看見裴晏如今的模樣,心中也滿懷感慨,朝他笑了笑道:“二表哥,好久不見。”

裴晏抬頭看她,似乎又看見十幾年前笑著喚自己表哥的小娘子,眼睛一陣溼潤,又覺得自己到了這把年紀,竟還在表妹面前如此失態,於是懊惱地垂下頭。

趙崇看著這一幕,臉色越發陰沉。

自己還站在旁邊呢,他們就表哥表妹喊得如此親熱,若自己不在,兩人還不知會做些甚麼呢。

而此時蘇汀湄剛發現裴晏後面還站著尊黑麵神,驚訝地問:“陛下在這裡做甚麼?”

趙崇更氣了,悶聲問道:“朕不該在這兒嗎?”

誰知蘇汀湄理所當然地點頭道:“我和二表哥許多年未見,陛下能容我們單獨說說話敘舊嗎?”

趙崇卻往殿內走道:“朕在這兒,你們照樣可以敘舊,也省得落他人口實。”

蘇汀湄板起臉道:“陛下知道我從不在乎他人之言,而且我為大昭皇后,不過在宮裡和故人見上一面,有誰敢亂嚼舌根!陛下現在坐在這兒 ,二表哥必定拘謹不敢多言,那又何必假惺惺準他來見我。”

裴晏若不是礙於身份,真想拼命點頭,皇帝不知道自己的樣子多嚇人,他坐在這兒,誰還敢和皇后說話。

趙崇被她說得無言以對,眼看著皇后動了氣,只得妥協道:“那朕去外殿等著,你們有甚麼話快些說。”

蘇汀湄撇了撇嘴,看不慣他這般小家子的模樣,都十幾年夫妻了,還怕自己和裴晏跑了不成。

趙崇走出殿門,看見在外面守著的陳瑾,喚他過來小聲問道:“朕記得這內殿後有一處暖閣,你現在帶朕過去。”

陳瑾差點沒忍住震驚神色,堂堂一國君主,這是要聽皇后牆角呢?

可他到底是跟隨皇帝多年,面上絲毫不顯,只是點頭稱是,然後帶著皇帝走到了棲梧殿後面的暖閣。

此處和內殿僅有一牆之隔,趙崇耳力又極好,他讓陳瑾去外面守著,自己也覺得這舉動不太應該,但還是坐在牆邊,認真分辨對面在說甚麼。

只聽蘇汀湄道:“聽說二表哥在靖西大捷,趕走了厥西大軍,讓厥西王願意對大昭稱臣,結束了靖西邊關多年戰亂,是百姓心中的英雄。”

趙崇沒忍住發出冷笑,果然是嫌自己老了,現在輪到別人做英雄了!

裴晏被她誇得滿心歡喜,然後站起身,很認真地朝她躬身道:“當初在侯府,若不是表妹告訴我應該建功立業,讓侯府能以我為仰仗,要護住自己的家人,也許我還是渾渾噩噩,成日只知玩樂。”

他抬頭看她,眼神真摯明亮,道:“如今我做到了表妹想讓我做的,不光能護住我的家人,我還能護住大昭的百姓,守護大昭的江山不受外族侵擾,這全是表妹的功勞。”

蘇汀湄朝他笑道:“二表哥能做到這些,是靠你自己厲害,不該算在我身上。”

裴晏看著她的笑靨有些失神,這時蘇汀湄問道:“靖西邊關是甚麼樣的?是不是有很廣闊的草原,聽說那裡還開著很多關內見不到的花。”

頓了頓,又問道:“你在那裡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因為裴晏現在的樣子和他以前侯府小少爺的模樣太不一樣,變得成熟而飽經風霜。

裴晏道:“同上京比起來自然是苦的,但也有許多這裡看不到的風景。草原上可以縱馬追逐落日,能看到雄鷹在群山頂盤旋,還有最為甘甜的瓜果,最鮮嫩的羔羊,若你能去就好了……”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有些懊惱自己失言,表妹現在是大昭皇后,身份尊貴無比,怎麼可能跟自己去靖西那樣的地方。

他並不知道,此時隔著一面牆,皇帝已經氣的差點直接衝過來,想大罵他竟敢在宮裡大剌剌勾搭皇后去靖西!

偏偏他又聽見蘇汀湄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也想去。自從做了皇后,日日只能被困在宮裡,最遠的地方就是去行宮溫泉,實在是無趣至極。”

裴晏一愣,連忙道:“表妹現在是大昭最尊貴的皇后,還有陛下和公主陪著你,莫非還有煩悶嗎。”

蘇汀湄搖搖頭道:“所謂的尊貴,就是困在宮裡,日日受人叩拜。可我很想能走出去,去看看大昭的山山水水,去看草大漠,我還想回到揚州,那裡才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上京再好也比不過揚州,原本我該一直留在那裡的……”

趙崇聽得皺起眉,他從未想過皇后心裡竟還藏著這樣的遺憾。

他日日忙於朝政,只要有空就會去坤和宮陪她,可對她來說還是不夠。他把她帶到這宮裡,以為給了她最為尊崇的身份和生活,可這些仍不是她想要的。

她仍是嚮往自由自在的日子,從不想困在深宮裡。

他低頭嘆了口氣,對她生出揮不去的愧疚之感。

在他恍惚中呆坐了半個時辰後,棲梧殿裡的裴晏眼看著時辰不早了,只能依依不捨地向蘇汀湄告別。

蘇汀湄站起身,陪他走到殿門處,然後站定目送他往外走,輕輕啟唇道:“二表哥,保重。”

裴晏走出幾步,忍不住又轉身看她,見她眼波柔曼、臉頰豔如胭脂,微微帶著抹笑,好似回到十幾年前在侯府與她初見之時。

那時,她帶著婢女走過侯府的園子,剛拜見完長寧侯,杏眸裡還漾著剛哭訴時殘留的波光。

裴晏偷溜出去玩剛回府,正準備院牆上往下跳,突然看見她便驚豔地踩了空,差點直接摔下來。

蘇汀湄先是驚訝地瞥了他一眼,隨即轉回頭,露了個狡黠的笑。

只那一眼,就入了心。

從此如同長進血肉,再也無法拔除。

他嚥下喉中翻湧的酸澀之意,轉身快步往外走,誰知路上竟撞見了準備往坤和宮去的公主。

裴晏連忙向公主行禮,忍不住多看了眼,發現公主容貌更像表妹,只是比她多了幾分英氣減了幾分柔弱,可身上的那份恣意明媚卻和表妹如出一轍。

而趙凝卻朝他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就是長寧侯裴晏?我阿母曾提起過你,說你忠誠又英勇,是真正的將才。當初在父皇離京時願意將金吾衛託付給你,現在又能駐守邊關,保衛了大昭領土。阿母說,你是她最為信任和倚仗之人。”

見裴晏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趙凝又道:“她還告訴我,若我碰上了甚麼危險,第一個就要找長寧侯求助,說你必定會傾盡所能幫我。”

裴晏連忙正色道:“殿下若有甚麼吩咐,臣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公主很滿意地同他又說了幾句,然後放裴晏離開,轉身時卻撞上了在不遠處聽見他們談話的趙崇。

她吐了吐舌頭,連忙想要溜走,可趙崇把她攔住,沉著臉問:“你阿母何時這麼說過?”

公主道:“我故意這麼說的。長寧侯手握靖西數十萬大軍,往後若父皇難以震懾他時,他顧念同阿母的情分,也會對我忠心耿耿,絕無貳心。”

趙崇十分驚歎,十五歲的少女,竟已經懂得如此收服人心,看來他的計劃還能再提前一些。

三年後,永昌帝命公主監國,自己則陪著皇后四處遊歷。

而大昭朝堂在公主的攝理下仍舊穩固,四海昇平、社稷安寧。

又過了兩年,趙崇放手將皇權全交給了公主,和皇后一同長住在了揚州。

某日,揚州畫舫之上,幾乎所有樂師都上船演奏,終於在其中一人彈奏時,帷幔後傳來女子驚喜的喊聲。

趙崇溫柔地看著旁邊的蘇汀湄問道:“終於滿意了?”

蘇汀湄激動看向他道:“原來我小時候聽到的就是這首曲子,總算找到了。”

樂師從飄動的帷幔空隙,看見相擁在一處的兩人,雖然都已至中年,但男子望向懷中之人的眼神仍是繾綣難分,忍不住露出豔羨之色。

沒人知道,眼前這位就是大昭天子。

而此時對他來說,江山不及妻子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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