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袁兄應該給我道喜
“甚麼?你說剛才那個姓謝的公子又折返回來了?還是同表姑娘一起?”
裴述手用力按在輪椅扶手上, 手背都突起青筋,幾乎要將那截木頭給擰斷。
暗衛隱墨頷首道:“是,謝公子還讓人請了老爺和夫人過去, 說有事要同他們商量。”
裴述目光陰鷙,將桌上的茶盞摔到地上, 罵道:“該死!這人到底是從哪裡出來的?”
帶了血絲的深眸抬起, 瞪著隱墨道:“快推我去花廳,我要知道他們說了甚麼。”
隱墨不敢怠慢, 連忙推著裴述走到花廳, 還未進門就看見蘇汀湄垂著下巴坐著,眉宇間皆是羞怯的笑。
高大俊朗的郎君坐在她身旁,正對侯爺說著甚麼,時而柔柔地看她一眼, 兩人視線都攪在一處, 顯得十分纏綿。
裴述用力捏著腰間玉墜, 幾乎要把指尖捏出血來,正讓隱墨將他推進去時,就聽見侯夫人震驚地道:“你說要娶我們家湄兒?”
侯爺更是驚得站起道:“謝公子可莫要拿這種事來誆騙本侯。”
謝松棠表情一肅,道:“我因心悅蘇娘子, 才來侯府誠心求娶,只是倉促間還未能稟告家父,未來得及遞聘書到侯府, 可侯爺怎能說是誆騙?”
侯爺見他似乎要發怒,連忙打圓場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知道她的身份?她並非侯府所出,只是夫人的表侄女罷了。”
謝松棠冷笑一聲道:“表親又如何, 就算是嫡出又如何?侯爺莫非還覺得,我要娶她是貪圖你們定文侯府的家世嗎?”
這話把裴越臊得不行。
謝氏那是怎樣的門第,謝松棠要娶妻,就算是侯府嫡出的娘子也是配不上的。可他竟真要娶一個揚州商戶女為妻嗎?連話本都不敢這麼寫呢。
此時裴述已經進了花廳,冷冷開口道:“謝公子既然還未稟告令尊,怎知謝家會允許我表妹進門為正妻,若他們不同意,是想與我表妹無媒茍合嗎?”
這話正戳中侯爺和夫人的疑慮。
年輕公子為美色所惑,甚麼承諾都說得出口,但謝家的兒媳哪裡那麼容易當的?若是最後蘇汀湄沒能進謝家的門,不就和侯府一起成了京中笑談。
蘇汀湄在心裡哀嘆,謝松棠也太實誠了,說甚麼還未稟告其父,馬上就給裴述捉到了把柄。
而謝松棠此時站起身,面色傲然地道:“謝氏雖然是大族,但我父親貴為家主,只要是我心悅之人,無論娶誰他都絕不會阻攔。而我亦在朝中為官,得肅王器重,謝氏族人皆受我之蔭庇,所以我的婚事,還輪不到別人來做主!”
他目光掃過屋內眾人,道:“謝某既然來侯府求娶,就必定會說服家父和謝氏族人,娶湄娘為妻。”
蘇汀湄聽得胸口砰砰跳動,她原本只想謝松棠來幫她嚇唬下侯府,讓他們顧忌謝家不敢再逼迫自己,沒想到他會說出這般堅定的承諾。
她覺得感動,卻又有些愧疚,畢竟他對自己的情意足有十分,而自己呢?
此時,謝松棠已經走到她身旁,以為她此刻的恍惚是被嚇著了,安撫地朝她點了點頭。
裴述正好望見這幕,眼神晦暗幽深,嘴角則噙了抹冷笑,大聲道:“可惜公子來晚了,表妹已經許了給我,我們近日就會定親。”
蘇汀湄氣得站起反駁道:“並無此事,我們從未定下親事!”
裴述抬起下巴道:“我與表妹在侯府朝夕相處近兩年,婚事前兩日就在侯府定下。我母親為表妹的姑母,也是她最親的長輩,她親口許諾將表妹許配給我,我們之間只差下聘那一步罷了。”
他故意說得這般曖昧,就是想讓謝松棠以為他們之間早有茍且,知難而退。
誰知謝松棠馬上道:“未過六禮便是還未定親,大公子怎可不顧娘子閨名,當眾說出這樣的話,可是想讓蘇娘子擔無媒茍合之名?”
他直接將剛才的話還給了裴述,讓裴述氣得雙目發紅,似被踩著七寸的響尾蛇,瞳仁如針刺般落在他身上。
裴越看著這兩人劍拔弩張的模樣,只覺得頭疼欲裂,他當然想幫自己的兒子,但是謝松棠絕不是他能得罪起的人。
最後只能怨恨地瞪了蘇汀湄一眼,這人是甚麼狐仙轉世嗎?招惹得人人為她發瘋!
偏偏老天還嫌不夠亂,管事跑進來稟告道:“袁相公和大娘子回來了,已經到了花廳外面。”
裴越“啊”了一聲,突然想起蘇汀湄不是同裴月棠一同進宮嗎?怎麼自己回來了,還領了個如此尊貴的公子來提親。
此時袁子墨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一見謝松棠,故作驚訝地道:“明軒你也在這兒!正好,我有些話同你說。”
他不由分說,拽著謝松棠就往外走,可謝松棠還沒吵贏呢,被他拉得踉蹌兩步,便在門檻處硬生生停住。
他沒想到袁子墨會來,此時心頭雀躍,壓低聲音道:“袁兄應該給我道喜,上次說的那位心上人,我今日已經找到了。”
袁子墨聽得眼前一黑,還道喜呢,不奔喪就不錯了。
他勉強保持鎮定,道:“你先同我出去再說。”
可謝松棠反手將他一抓,直接把他拉到裴越面前道:“正好,此時袁相公也在這兒,就讓他做個擔保人,過不了多少時日,我必定會帶著冰人同聘書上門,正式向蘇娘子提親。”
袁子墨聽著這句擔保人幾欲暈厥,心說我來救你,你把我拽著一起往火坑跳,這下被肅王知道,自己可怎麼都洗不清了。
他冤啊,太冤了!
而裴越聽著這話,扶著額頭狠狠嘆氣,道:“罷了,我們雖是她的長輩,但畢竟隔著親,你們之間的事,我們管不了,湄娘想嫁誰就嫁誰吧!”
他這是擺明態度和稀泥,畢竟現在好女婿袁子墨也在場,還成了謝松棠的擔保人,要得罪可是罪兩個高官,他沒那麼傻,事到如今,只能犧牲自己的兒子了。
而蘇汀湄立即走到裴述面前道:“湄娘向來只將表哥當做哥哥尊重,若大表哥不嫌棄,能否將我認作妹妹,你我以後便如親兄妹一般。”
裴述咬著牙關,惡狠狠看著她,道:“我何時說過我缺妹妹?”
裴月棠雖不明白怎麼回事,但隱約猜測這是神仙打架,得讓弟弟趕緊放手才好。
於是,她立即上前道:“那就讓我與袁相公當作見證,讓阿述正式認下湄娘作妹妹。”
裴述氣得渾身發抖,推著輪椅頭也不回就往外走,邊走邊喊道:“隱墨!”
暗衛連忙上前,朝眾人行禮後,推著裴述出了花廳。
如此一來,蘇娘子便不會被她表哥逼迫了,這危機總算化解。
謝松棠想的心中歡喜,嘴角微微翹起,朝袁子墨問道:“文宣兄有何事找t我?”
袁子墨狠狠瞪著他,正想拉他出去時,蘇汀湄突然上前道:“袁相公,能否先讓我單獨同你說幾句話?”
他皺了皺眉,正在遲疑間,裴月在旁棠握了握他的手腕,於是只能嘆口氣,對謝松棠道:“你去侯府門外等我,我同蘇娘說幾句話就過去。”
幾人向侯爺夫人說了告退,然後便一同走了出去。
蘇汀湄將袁子墨帶到僻靜的廊亭之內,見左右無人,朝他躬身行禮,哀著聲請求道:“今日之事,袁相公可否先幫我瞞著肅王殿下。”
袁子墨往後退了步,厲聲道:“你可知這麼做的後果!以前我都未看出,你竟如此膽大包天!”
大昭朝野內外,從沒人敢戲耍肅王,而她竟然剛同肅王在宅子裡過了一夜,轉頭又拉著他表弟來侯府求親。
蘇汀湄咬了咬唇,眼圈立即紅了,仍是躬著身,泫然欲泣地道:“若我告訴袁相公,我心儀的從來都是謝家三郎,只是因為一些誤會,錯認為肅王罷了。方才袁相公也看見了,謝郎君同樣鍾情與我,真心想娶我為妻。我們是兩情相悅,矢志不渝,還請袁相公大發善心成全。”
袁子墨被這混亂的關係弄得頭暈腦脹,自己是造了哪門子孽被扯進來。比起來自己只是覬覦別人的妻子幾年,實在是單純許多。
於是他嘆氣道:“他都要來侯府提親了,你覺得能瞞得住多久?”
蘇汀湄仰頭道:“不需要多久,只要在肅王養傷期間,袁相公假裝不知道今日之事。只需告訴他,侯府知道我有一位頗有權勢的靠山,所以願意放過我,不再逼迫我與大公子成親。若他問起我,只需告訴他我還沒決定進王府的事,需要一些時日考慮。”
袁子墨皺眉問道:“那謝松棠那邊呢?他知道你和肅王的事嗎?”
蘇汀湄眼中含淚,道:“我一定會告訴他實情,但能否讓我自己來說。無論他怎麼決定,我都想自己面對,不想讓外人在場那麼難堪。”
袁子墨見她提起謝松棠時悽悽婉婉,目光似怨似嘆,看起來確是鍾情於他,偏偏又陰錯陽差,被肅王給看上了。
他自己也曾受過求而不得之苦,此時很為面前的小娘子嘆息,但要為了她欺瞞肅王,他又覺得太過冒險。
蘇汀湄見他遲疑,便提醒了一句:“袁相公若將今日之事說了,你為謝郎君求親做擔保的事,只怕也瞞不住。”
袁子墨立即瞪起眼,小娘子可憐歸可憐,腦子可是一點也不慢,還知道拿這事戳著他呢。
可他仔細想了想,自己已經惹了一身髒,最好的辦法就是跳出泥坑,假裝自己從未撞見過這個坑。
於是他無奈搖頭道:“就按你說的辦吧。但你自己最好能想明白,肅王可不是能隨意打發的人,若惹怒了他,誰也救不了你。”
蘇汀湄連忙點頭道:“多謝袁相公,此事無論如何結果,湄娘絕不會連累袁相公。”
兩人說完便一同走到侯府門前,謝松棠正站在臺階之下,長身鶴立如翠竹松柏,一見蘇汀湄便露出明朗的笑容。
蘇汀湄上前同他行禮道謝,謝松棠將她扶了扶道:“今日不便多留,改日我再送信來侯府,約娘子再見。”
兩人深情對望,袁子墨頭又開始疼了,假裝甚麼都沒看到大步就往前走,謝松棠覺得奇怪,趕過去問道:“你不是有話要同我說?”
袁子墨目光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用力嘆了口氣,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裴月棠陪著蘇汀湄回了荷風苑,實在是忍不住好奇,問道:“能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嗎?謝公子為何會突然來侯府提親?”
蘇汀湄也不想瞞著她,就將整件事全說了一遍,兩個婢女在旁邊聽得嘖嘖稱奇,她們只知道前面接近謝松棠那段,沒想到其中藏著這麼複雜的隱情,娘子這一日的經歷,竟會如此跌宕起伏、峰迴路轉。
裴月棠聽得瞪大了眼,覺得表妹也實在太過大膽,問道:“那肅王那邊,你準備怎麼辦啊?我聽說肅王性情暴戾,忤逆他的人都沒甚麼好下場,連隴西李氏都能被他連根拔除,你竟敢如此騙他,還公然同他表弟來往,你不要命了!”
蘇汀湄卻握住她的手,道:“”肅王本就不是真心喜歡我,不過想把我當做洩|欲的玩物。對他來說,我只是使了些手段同他接近,讓他覺得有趣罷了,除去這些,我同其他的女子又有何分別?但謝松棠不一樣,肅王對我化名都只認作謝家人,說明在他心中很看重謝家,當謝家人是他很重要的親人。而且在朝堂之內,謝松棠也是他最為信任的肱骨之臣。”
“肅王可不是甚麼為美色所迷的昏君,不然這幾年身邊也不會從未有過姬妾,對他來說,權勢和野心比女人重要的多,所以謝松棠和我相比,他一定會選謝松棠。”
裴月棠還是不太明白,愣愣地看著她,不知表妹心裡到底在打甚麼主意。
而蘇汀湄依舊冷靜地道:“今日謝松棠雖在侯爺面前求娶,但我與他並未相處過幾次,不知他是否像他所說的那般堅定,真心想娶我為妻。所以我讓袁相公幫我瞞下今日之事,肅王受傷至少需要十日靜養,只要不讓他察覺到甚麼,他就不會出來找我。我正好利用這十日同謝松棠交往,只要他對我是真心誠意,願意不離不棄,我就將此事向他坦白,讓他去找肅王說明。”
“對肅王來說只是個未得手的女子罷了,他不會因為我與謝松棠生出甚麼嫌隙,若他知道謝松棠是真心想要娶我,甚至連謝氏也答應了我們的婚事,順水人情送了也就送了,對他來說並沒有甚麼損失。”
裴月棠總算明白了,她是先用謝松棠來逼退裴述,再借著肅王對他的器重,逼迫肅王只能放手成全,連環計啊這是。
她忍不住道:“可你這招還是十分冒險,若謝松棠不肯為你對抗肅王,肅王知道你在背後這些謀劃,必定會勃然大怒,到時候你可怎麼辦?”
蘇汀湄眼神倔強地道:“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老天既然把謝松棠送到我面前,就是給了我一個機會擺脫肅王,我絕不要做他籠中的一隻鳥雀,任他擺弄欺辱。”
肅王放下藥碗,瞥著旁邊始終垂著眼的袁子墨。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道:“你說你去侯府之時,她已經說服了定文侯,讓裴越不敢逼迫她嫁給自己的兒子?”
袁子墨點頭道:“蘇娘子很聰明,她知道用臣來背書,說讓侯爺不信可以問臣,所以臣到的時候,侯爺只詢問了我幾句,就未在多言了。”
肅王沒說話,仍是那麼看著他,袁子墨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但是他知道跟著蘇汀湄的金吾衛早被收回了,侯府裡發生的事,只要自己不認,誰又會知道。
此時肅王又問:“那她為何沒跟你回來?”
袁子墨道:“蘇娘子說進王府是大事,她還未完全想好,希望殿下再給她些時日做決定。”
肅王將手指按在床沿,似乎輕輕笑了下,然後又是沉默,屋內只餘更漏聲作響,還有藥味混著龍涎薰香縈繞在旁。
就在袁子墨背後都滲出白毛汗時,肅王突然道:“你抬頭看著孤,將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袁子墨一抖,內心掙扎一番,抬頭對上肅王幽深的黑眸,其中有審視、有威懾,他張了張嘴,突然有些不知如何說下去。
肅王傾身過去,將手按在他肩上,沉聲道:“你現在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