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如蜜糖在口中盪漾開來……
蘇汀湄實在沒想到, 在她萬念俱灰,準備倉皇逃出上京之時,偏偏在侯府門前碰見了他。
換了身矜貴打扮的郎君, 似乎這才是他該有的樣子,此時正對她笑得如沐春風道:“娘子還記得我嗎?”
蘇汀湄眨了眨眼,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靠近他問道:“你又借誰的衣裳穿了?”
謝松棠失笑出聲,看著她懵懂瞪圓的眼, 很認真地將衣袖攏起, 朝她微微躬身道:“此前一直沒有告訴娘子實情,是我之過錯。我其實並不是甚麼松筠觀的道士,我姓謝,為謝氏長房三子, 謝松棠。”
蘇汀湄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說他是謝松棠, 也就是說她早就認識謝松棠!
松筠觀裡她沒找錯地方, 卻認錯了人,到底是怎麼陰差陽錯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悔恨、驚喜、慌張……輪番在胸口翻湧,這一日的大起大落,讓她腦袋都沒法轉動, 只呆呆站在他面前,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做甚麼才好。
謝松棠見她整個人僵著,似乎連眼珠都忘了轉動, 忍不住上前一步問道:“娘子可聽見我在說甚麼?”
他這一上前,就與她更近了,低頭正能看見她的臉。
蘇汀湄突然驚醒,她剛在馬車上哭過,眼皮是腫的, 而且她早上倉促逃出來,髮髻只隨意梳了下,胭脂也沒來得及補……
現在謝松棠眼裡,她該有多難看!
她慌得要命,連忙轉了個身,垂頭道:“你真是謝松棠,謝家三郎?”
謝松棠不知她為何要用背後對著自己,但也並未發問,仍是溫和地解釋道:“是。之前在松筠觀,我和叔父下棋輸了,被他罰去後院種花,正好碰見娘子問路,沒想到你把我當做了那裡的道士。後來在端午市集再見,我怕被人認出才換了一身衣裳,沒有同娘子解釋,讓娘子又誤會了。”
蘇汀湄簡直想懊惱錘頭,端午那日她還未沒碰上謝松棠氣了好幾日,可其實還同他一起喝了酒,明明有那麼多機會,都被她錯過了!
而謝松棠看她肩膀緊繃著,不知她現在是何表情,緊張地捏起衣袖,清了清喉嚨道:“既然碰巧能遇上,能否請娘子去旁邊的茶肆小坐,聽聞雲棲舍剛進了批顧渚紫筍,這茶一直都是貢茶,這兩年才送至民間,此前是謝某無心欺瞞,正好今日請娘子品茶賠罪。”
蘇汀湄心頭一動,若只是正好碰上了,寒暄幾句也就該離開,畢竟他們之間算不上深交。
可他繞來繞去,就是捨不得走,還要請自己去茶肆飲茶。
但為何偏偏是現在!在她最狼狽的時候,被皎皎如玉、名冠上京的謝松棠邀請去茶肆喝茶!
於是她低頭理了理鬢髮,咬唇躊躇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轉身問道:“郎君覺得,我今日的樣子和郎君印象中是否有所不同?”
謝松棠一愣,方才他又是驚喜又是緊張,都不敢多看她幾眼,這時才發現,她好像未作打扮,只簡單梳了髮髻,幾乎是素面朝天。
又想起她說過:“樣貌是頂重要的大事。”難怪她一直不敢正面對著自己。
謝松棠忍不住笑了下,覺得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竟也顯得很可愛,於是很認真地回道:“花有千面,娘子也是一樣,海棠豔麗、白蓮素雅,卻都是美的。”
蘇汀湄聽得翹起唇角,糟糕許久的心情瞬間明朗起來,此人實在會說好聽的話,難怪能當貴女們共同的白月光呢。
看來那本《謝家三郎密事》根本沒有亂寫,都怪那個趙崇,害自己誤解了光風霽月的君子謝松棠!
又想起上次同他在酒肆裡喝酒,自己將璞頭扔開去敲鼓,不男不女、放浪形骸的模樣,比現在也強不了多少。
於是她徹底放下心來,跟著謝松棠去了茶肆,兩人找了個雅間坐著,茶博士為兩人煮好茶便離開。蘇汀湄在裹著茶香的水霧裡,看著與她相對而坐的俊俏郎君,仍有些不敢相信,這人竟然就是自己一直想嫁的謝松棠。
而謝松棠修長的手指端起白釉瓷杯道:“顧渚紫筍清而不苦、回甘醇厚,娘子可以嚐嚐看。”
蘇汀湄也將茶盞端著放在唇邊,心說這才是文人清客,姿態如此風雅,比起來趙崇就是個武夫罷了。
她又想起兩人在松筠觀後院煮茶,他在道場外牽起自己的手,思緒有些恍惚,直到對面那人輕咳一聲,道:“其實,今日我們不是偶然相遇的。”
蘇汀湄一愣,隨後才想起,方才他走過來的方向,似乎是剛從侯府裡出來。
然後她聽見謝松棠繼續道:“我去侯府找過娘子,可府裡的人說你不在,去了宮裡陪太妃。”
蘇汀湄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又垂下眼眸,神情似乎變得很失落,道:“我準備離開時,遇上了侯府的大公子,他問我為何要來找你。還說你即將與他成親,若下次再來,也許剛好能喝上你們的喜酒。”
他說完便將茶盞放下,似乎杯中盛著澄綠的茶湯都變得苦澀起來。
蘇汀湄瞪大了眼,連忙道:“我與大公子並未定親,全都是他一廂情願,郎君莫要聽他亂說。”
謝松棠一愣,眼眸似被點亮,急切問道:“那大公子為何要同我那樣說,我還以為你們是兩情相悅,婚事將近。”
蘇汀湄卻在想另一件事,這猜測讓她心口砰砰直跳,問道:“郎君為何要去侯府找我?”
謝松棠臉頰似有些發紅,遲疑了會兒才道:“其實端午那晚,我與娘子在酒肆同飲時,就已經對娘子生出傾慕之情,但那時未問娘子名姓,此後每每想起時,便覺得悔恨輾轉、夜難成寐。直到數日前,我不想再讓自己遺憾,查了我們初見那日,松筠觀的香客名冊,總算查出你是居於定文侯府的表姑娘,今日是特地來侯府找你,想要與娘子見上一面。”
蘇汀湄瞪大了眼,難以相信自己所聽到的是否真實。
可謝松棠就是那樣坐在自己對面,語氣真誠地道:“某今年二十有一,任朝中四品御史,素來潔身自好,宅中從未有過妻妾,不知能否得蘇娘子相知相許……相守。”
他說完這番話,額上已經滲出細汗,只覺得比自己初次上朝,面對百官時還要緊張。
而蘇汀湄整個人都聽得呆住,想哭又想笑,命運怎會如此弄人,在她以為山窮水盡之時,突然又送來期盼許久的天光。
而謝松棠還在忐忑地等她答覆,於是她深吸口氣,用瀲灩的眸子望著他道:“能得郎君心悅,湄娘雖惶恐但也喜不自勝。其實湄娘心中,也早就記著郎君風姿,盼著與郎君再見。”
謝松棠長鬆了口氣,隨即有些赧然地低頭喝茶,清潤的茶湯如同蜜糖在口中盪漾開來。
蘇汀湄在驚喜過後,卻馬上想到裴述,連忙道:“郎君能否去侯府,將這番話同侯爺再說一遍。”
見謝松棠疑惑地望著她,她神情悽楚,紅著眼道:“侯府大公子裴述,不顧我意願想要強娶,我不得以才出府躲著他。可湄娘只是無父無母的孤女,根本沒法反抗侯府。郎君出身高門,只要你去侯爺面前說出想要娶我,侯爺絕不敢得罪謝氏,也不敢再強逼著我嫁給大表哥。”
她說完又有點臉紅,哪有剛說了幾句話,就逼著人家去侯府說要娶自己的,連忙又道:“並不是真的要娶,只是先嚇唬他們一下,讓他們不敢再逼迫我。”
誰知謝松棠笑了下,道:“若是真的,也無妨。”
蘇汀湄心頭猛地一跳,卻不敢順著繼續問下去,她今日得到的意外之喜已經夠多,兩人懷著曲曲折折的心思,喝完了杯中茶,便一同往侯府走去。
走到侯府外的巷子裡時,有一對官兵趕著追捕盜賊,自狹小的巷子裡橫衝直撞,將蘇汀湄撞得差點跌倒,幸好謝松棠及時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這裡帶了一下。
蘇汀湄腳步踉蹌,索性放任自己撞在他身上,謝松棠嗅到芍藥伴著蘇合t香氣撲面襲來,讓他心神一蕩,將她扶著站穩,抓住她手腕的手卻捨不得鬆開。
蘇汀湄故意裝作不知,就這麼讓他牽著往前走,兩人肩靠著肩,腳步不緊不慢卻很有默契,外人看了,實在是郎情妾意、十分相襯。
而在他們身後,一輛馬車慢慢停下,裡面坐著的正是剛去肅王那裡沒接到人,卻得了旨意要來侯府要人的袁子墨。
他掀開車簾正準備往下走,突然看見前方兩人相攜而行的兩人,怎麼看都覺得熟悉,等看清他們的臉,嚇得他又坐了回去。
馬車裡坐著的裴月棠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袁子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道:“你去看看,外面的那位娘子,是不是你表妹?”
裴月棠於是也掀開車簾去看,此時兩人正好準備走進侯府,她驚訝地道:“真的是表妹?可她旁邊的郎君是誰?為何同她走在一起?”
袁子墨苦著臉哀嘆連連,定了下心神,才敢掀開車簾又往外看,只見侯府門匾之下,面容皎豔的娘子含羞帶怯看向旁邊陪著的俊俏郎君。
而那人他實在太過熟悉,只是謝松棠不再是自己印象裡淡漠疏離模樣,目光滿溢著深情,一直凝在旁邊的佳人身上,一隻手還緊緊握著她的手腕,溫柔地帶著她往臺階上走。
袁子墨只覺得頭暈目眩,為何偏偏是他看到這一幕,他這是得罪了哪路的神佛,恨不得連人帶馬車消失在巷子裡才好!
作者有話說:袁子墨:一定是我下車的姿勢不對,再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