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正躺在綾羅錦衾之中的娘子
“啊嚏……”
半閉著眸子, 正悠閒坐在荷風苑裡乘涼的蘇汀湄無端打了個噴嚏。
她皺眉搖了搖手中團扇,也不知是誰在背後唸叨起她,害她這幾日老打噴嚏。
不過她並未往心裡去, 頻繁念著她的人,究竟是因為恨她還是愛她, 都不及享受眼前的和風徐徐、雨後花香來的重要。
她像一隻慵懶的貓兒舒展著身子, 喊道:“眠桃,我想喝梅子渴水, 記得加些煉蜜進去。張媽媽, 中午讓廚房做筍釀刀魚。”
她這一喊,院子裡就忙碌了起來。
僕從們從揚州陪蘇汀湄來上京,都親眼見過她家中遭受那場變故,他們真心喜愛她, 也想繼續寵著娘子, 讓她能過上不輸揚州的舒服日子。
可當蘇汀湄悠哉地用完了午膳, 院子外便來了不速之客,侯府二娘子裴知微帶了個婢女,踩著一地落花,氣勢洶洶就往裡闖。
蘇汀湄嘆了口氣, 懶懶問道:“二娘子這次是來做甚麼?送夾竹桃還是丟了首飾?”
裴知微將她的手腕一抓道:“盧家送來了放妻書,阿爹發了很大的火,正罰大姐姐跪著呢, 說不定還要打她,你快同我一起去幫幫她。”
小姑娘力氣大,拽著蘇汀湄往前直踉蹌,她皺著眉道:“大姐姐是侯府嫡出的娘子,我只是遠房的表親, 侯爺要罰自己的女兒,二娘子拉我去有甚麼用?”
誰知,裴知微可憐巴巴地瞅著她,圓圓的眼裡浮著淚花,道:“你不是最有主意的嘛!大姐姐說如果不是你幫她,她根本沒法擺脫盧家。現在阿爹要罰她,我不知怎麼辦好,只能來找你!”
她見蘇汀湄還是不想走,索性抱著她的胳膊耍賴:“你再幫大姐姐一次,以後我發誓不和你作對,承認你最漂亮最聰明總行了吧。你要是不管我們,我現在就讓人把你房裡的東西砸了。”
蘇汀湄拿她沒法子,只得道:“我只能答應陪你去看看,侯爺真要做甚麼,我不一定能有辦法。”
裴知微已經六神無主,也不管死馬活馬,拖著她就往榮安堂走。
榮安堂裡,裴越臉色鐵青負手而立,裴月棠直直跪在中央,旁邊還站著正在焦急抹淚的侯夫人。
裴越將桌案上的那封放妻書拿起來,甩到裴月棠面前道:“這是盧家今天剛差人送來的。我縱容你在家裡住著,是你阿母和表妹求著我,說你在盧家受了苦,但你身為盧家婦,遲早是要回夫家的。沒想到你偷偷摸摸,給我這麼大個驚喜,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裴月棠面色瑩瑩,彎腰將那份放妻書撿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她越念越是大聲,越念越是痛快,眼中含淚,字字泣血,似乎想將她婚後所受的屈辱全部宣告出來。
裴越沒想到她不但不愧疚,還大剌剌念出來,氣得吼道:“夠了,你知不知羞!”
裴月棠抬頭看著他道:“阿爹,這份放妻書是盧凌親手所寫,樁樁件件都是他做的混賬事,敢問女兒何錯之有?又為何要知羞?”
侯夫人也很委屈,道:“是啊,這上面寫的,明明是盧凌對不起我們家棠兒。既然他都願意寫放妻書和離,說明他也對棠兒愧疚,那正好兩人一拍兩散,同他斷了關係就是。”
裴越惡狠狠道:“你個婦人懂甚麼!今日盧正峰親自送和離書來,說他盧家攀不起這樣的兒媳,還說城中風言風語已經傳遍了。傳言說月棠婚後與人通|奸,這幾年一直未有身孕,是因為珠胎暗結後傷了身子。現在她回侯府住了整整一個月,盧家懷疑她又與人有染,為了儲存體面,才寫了這麼封放妻書,要同她和離。”
蘇汀湄走到榮安堂外時,正好聽著這段話,她實在很驚歎,盧家竟然能臉皮這麼厚。盧凌都被逼到寫放妻書了,還能倒打一耙給妻子潑髒水。
裴知微更是聽得氣炸,不管不顧衝進來道:“阿爹,你難道不知姐姐是怎樣的人?為何要聽信他人之言,就這麼冤枉了她?盧家若真的佔理,就會直接寫一封休書,怎麼會委屈自己和離。”
裴月棠也哭著道:“我為盧家婦三年,絕無與人茍且,更別提甚麼珠胎暗結,盧凌成日以我無所出來責罵我,現在竟還向我潑這樣的髒水!”
侯夫人則是驚慌地道:“這事真的已經傳出去了?那阿棠以後可怎麼辦啊!”
裴越按著額頭道:“你們到底明不明白,盧家我們得罪不起!如今謠言已起,這份和離書就成了罪證,無論他說甚麼我們也得認!”
蘇汀湄走到裴月棠面前蹲下,用帕子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小聲道:“大姐姐別哭了,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呢。”
裴月棠看著她目光悽楚,輕輕搖頭,示意她莫要開口。
原本她們的計劃,是拿到放妻書後徐徐圖之,待到裴月棠和袁子墨走到一處時,侯爺必定會對這個女婿大喜過望,不會再追究她與盧凌和離之事。
沒想到盧家提前將謠言散佈了出去,鬧得城中沸沸揚揚,往後她若再和袁子墨來往,便等於認了他就是那個姦夫。
裴月棠絕不想一身清名的袁子墨,因她而背上與有夫之婦通|奸的醜聞,她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袁子墨也遲早會找到更好的娘子。
於是她抬頭看著裴越,道:“阿爹,從小你就教我,身為侯府嫡女,萬事應以父兄為先,要時時顧著侯府的名譽。所以我嫁給盧凌後,無論他做的多過分,我都記著您的話,絕不敢有任何反抗,始終默默忍受。因為害怕得罪如日中天的盧家,會給侯府帶來災禍。”
她臉上淌著清淚,目光卻無比堅毅,道:“現在盧凌已經寫了放妻書,我從此不再屬於盧家,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解脫。阿爹若覺得我拖累了侯府的名聲,我可以離開侯府,去道觀絞了頭髮做姑子,今後再不嫁人,流言自然能止。至此之後,我裴月棠不用再揹負甚麼,名聲我更不在乎,阿爹能成全我嗎?”
侯夫人一聽就急了,抱住她道:“那怎麼行!你一個人女兒家,無人仰仗,可怎麼活下去!”
裴月棠將臉靠在她臂彎道:“阿母,這二十幾年我被太多東西捆綁住,我的姓氏、我的夫君、錦繡門第、金釵華服……可我心裡從未真正快活過。往後我無孃家婆家可仰仗,也無任何人能束縛住我,離開了這些天地依舊寬廣,總會有我棲身之處。”
裴越聽得冷笑起來:“你這是要和我們侯府斷絕關係?你想得倒美,你既然是姓裴的,就沒法從侯府剝離,休想背叛你的父親,你兄長!”
他冷冷看向蹲在裴月棠身旁的蘇汀湄,眯起眼道:“你來做甚麼?你也要幫她忤逆我嗎?”
蘇汀湄一臉無辜地道:“湄娘不敢,湄娘是來給侯爺道喜的啊?”
裴越一愣,隨即氣得指著她道:“你還嫌這兒不夠亂,要來諷刺我火上澆油?”
蘇汀湄連忙道:“侯爺您先別發火,聽我慢慢說。我在揚州時曾認識一位道士,他懂得堪輿觀星之術,教我看過一些星象。昨日我見貪狼星在侯府正上方閃耀,將左右的牛郎織女星提前映照在一處,說明侯府有好事將近啊。恰好大表姐的生辰也在七月,今天又聽二娘子說盧家送來放妻書,這就是大喜之兆,應了大表姐正緣將至!而且貪狼臨右弼,是化權之兆,大表姐的正緣必定比盧家更有權勢,那我當然要趕來向侯爺道喜。”
裴越越聽越迷糊,皺眉怒斥:“你在說甚麼屁話!”
裴月棠也聽懵了,愣愣看著她,不知她到底要做甚麼。
蘇汀湄則笑道:“此吉兆七月必定應證,侯爺就算要罰,也不必急於一時,能否先放大表姐回去,過兩日陪我去寺中祈求,必有神仙能示機緣。若是侯爺要慣著大表姐,錯過了化權的正緣,豈不是悔之晚矣。”
裴越雖聽得頭暈腦脹,但覺得也有道理,既然她說得頭頭是道,左右也就是一個月時間,如果她真是胡謅,過了七月再罰也不遲。
於是他半信半疑地道:“暫且信你一次,若你敢大膽欺瞞,到時候連你一起狠狠罰!”
蘇汀湄將裴月t棠扶起,很有自信地道:“侯爺只管等著喜事就是!”
等到蘇汀湄陪她回了房,裴月棠實在不明白,小聲問道:“你剛才說的到底是甚麼意思?為何你能篤定我有甚麼正緣即將出現?”
蘇汀湄看著她道:“我說的就是袁相公啊,他難道不是比盧家更有權勢,保準能讓侯爺滿意。”
裴月棠連忙搖頭道:“不行!他已經幫了我許多,現在城中流言蜚語,說我在和離前就與人私通,若我與他在一起,還不知會傳的多難聽!他一世清名,不能因為我而被連累。”
蘇汀湄卻一臉不以為然,道:“大姐姐只需告訴我,你還想不想同他在一起?”
裴月棠眼波一蕩,垂下頭並未回話,可那副神態旁人一看就懂。
蘇汀湄笑道:“你還願意同他一起就行,我剛才想到個法子,雖然麻煩了些,但大姐姐只需照著做,就能洗清汙名,大大方方和袁相公雙宿雙棲。”
很快到了七夕當日,上京的寺廟香火格外旺盛,尤其是城東的西王母廟,因求姻緣格外靈驗,寺廟外的道路都被香客們踩的寸草不生。
蘇汀湄和裴月棠到了西王母廟時,殿內殿外已經擠滿了人。
年輕男女祈求得遇良人,出嫁的婦人求與夫君恩愛,或求子嗣,而在建於山頂巨大的王母像前,密密麻麻站著虔誠的香客們,香火燒得王母降臨都會在濃煙中迷路。
香爐的後方,彩繪的王母雕像看起來栩栩如生,高高在上俯瞰人間,而在雕像腳下站著一人,竟是清虛真人。
松筠觀為皇家道觀,雖然因為建的偏僻香客不多,但清虛真人在上京百姓心中地位頗高,都稱他已修得正道,能與天上神明交流。因此他今日出現在西王母廟,更惹得許多人駐足圍看。
此時清虛道人執一拂塵,閉目唸唸有詞,然後將面前的爐鼎裡燃起火來,大聲道:“王母娘娘觀人間疾苦,今日正是七月七,她想要親自點化幾段姻緣,但被點化之人必須心誠,能受得起王母娘娘的試煉。”
眾人一聽都興奮起來,這可是王母娘娘親自點化的姻緣,誰能有此造化,必定會福澤一生,這紅線牽上就斷不了。
但當清虛道人說出試煉之法,眾郎君們聽得瞠目結舌,小娘子們更是嚇得花容失色,一時間空蕩蕩無人應答。
原來他所謂的試煉,是要將手伸進他面前燒著的香爐裡。
據他所言,香爐裡面燃著三昧真火,唯有王母娘娘欽點之人,才不會被火燒傷,而作為回報,王母會賜那人一段天定的姻緣。
眾人一陣嘀咕,透過試煉之人不會被火燒傷,還能得到命定姻緣。可若是沒透過呢?那被燒的手可是自己的啊!
雖然命定姻緣聽起來誘人,但總不及一隻手重要,傻子才會做這樣的試煉,把手往燃燒的烈火裡伸,這王母實在有些狠心啊。
這時,有人分開人群往前走,有人認出這是定文侯府的大娘子裴月棠。
人群中開始響起竊竊私語聲,尤其是許多想巴結盧家的香客們,聲音越來越放肆道:“這不是裴大娘子嗎?剛和離就來求姻緣呢,可真是迫不及待呢。”
“她衝著香爐去的,莫非她想要去試煉?”
“她可真會妄想,王母才不會讓這樣的女子透過試煉,就不怕燒著自己。”
而裴月棠在眾人的議論聲中,走到香爐前站定,傾身看著裡面燃燒的火苗,對清虛真人問道:“這火真是王母娘娘用來試煉世人的?”
清虛真人點頭道:“可惜這裡這麼多人,無一人敢試,無人心夠誠啊!”
眾人面面相覷,心誠了手就沒了啊。
這時,裴月棠將右手高高舉起,又將衣袖一點點往下折起,高聲道:“裴月棠此次不為求姻緣,只想求個公道。”
她望著香爐裡躥動的淡藍色火苗,咬了咬唇,又看了眼朝她笑著點頭的清虛道人,目光變得堅毅起來。
然後她面向眾人大聲道:“信女裴月棠,三年前嫁給盧家長子盧凌為妻,自問恪盡職守,從未行差踏錯,盡了為人妻的孝義和道義。但盧凌性情暴戾,成婚後對我諸多挑剔,還做出寵妾滅妻之事,信女在磋磨中心灰意冷,無奈才與他和離。誰知城中竟有流言,說我與人私通,信女含冤莫辯,只能求天地明鑑。”
她深吸口氣,聲音裡帶了哭腔道:“王母娘娘在上,請為信女洗清冤屈!”
然後她閉眼將手伸進了香爐裡,眾人發出驚呼聲,膽小的娘子們都捂著臉撇開,可始終盯著裴月棠的人則大喊道:“沒燒,她的手沒燒著!”
裴月棠很快將手收回,只見十指纖纖,仍是瑩白如玉,在烈火中走了一遭竟毫無半點損傷。
清虛真人抱著拂塵,很敬佩地道:“娘子心胸坦蕩,其身正直,才不懼三昧真火試煉,王母娘娘必定會賜你天定姻緣,還請娘子多加留意。”
裴月棠含淚搖頭道:“只需洗清我身上冤屈,並不想求甚麼姻緣,哪怕往後長燈古佛常伴,我也甘願。”
她本就生的一副溫婉面容,這時似已用盡所有力氣,身子都在搖搖欲墜。
方才許多起鬨之人忍不住生出愧疚,小娘子連被火燒都不怕,必定是冤枉的。若她說的都是真的,她受了這麼苦,和離後還要被人誤解非議,實在是可憐至極。
有些公子更是生出憐惜之情,恨不得上前自薦,願意做她的姻緣。
就在這時,清虛真人走到王母像旁的樹下,這裡早被寺裡掛了許多紅繩,供香客祈求姻緣。
他扯出其中一根,交到裴月棠手上道:“王母娘娘既然要賜緣,自然會有開示,娘子將這紅繩放出,說不定就能找到指引。”
裴月棠將那紅繩接過,沒想到紅繩似有靈性一般,自她的手心滑過,又一路往前滑動,有一人正好站在人群最前方,而那根紅繩就繞在了他的腳上。
那人似乎也愣了愣,有人認出了他,驚呼道:“這是袁子墨袁相公啊!”
袁子墨彎腰撿起紅繩,愣愣地看向站在另一邊的裴月棠。
然後他朝她走了過去,握著紅繩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清虛真人哈哈大笑:“此乃天定姻緣,袁相公不可推辭啊。”
袁子墨向來是文士風流的姿態,這時朝裴月棠一揖,道:“需得裴娘子願意才行。”
裴月棠似有些無措,又覺得羞赧,低頭含笑,卻沒有說出不願。
旁邊的眾人嘖嘖驚歎,今日看了一出才子佳人的大戲,待會兒下山可要好好吹牛,為這樁天定姻緣宣揚一番。
蘇汀湄和眠桃站在人群不遠處,眼看著這齣戲演的差不多,總算沒出甚麼紕漏,笑著道:“這次祝餘可是居功至偉,她功夫實在了得,竟真能精準控制紅繩,都沒被人給發現。”
眠桃笑著道:“還不是娘子想的主意好,這裡全是香燒出的煙霧,根本沒人能看得清紅繩上綁的細魚線,讓祝餘在另一邊的樹上,牽著紅繩纏到袁相公腳上。然後袁相公彎腰去撿紅繩時,順便將魚線掐斷,這樣沒人就能發現。”
蘇汀湄看見站在人群裡相視而笑的兩人,大昭百姓最信神明,在七夕當日,以神明來證明裴月棠的清白,再給她安排一段天定的姻緣,必定會成為城中流傳的佳話。
至於那爐中上層用了磷火,而裴月棠在走到香爐前,偷偷用摻了酒和皂角水塗在手上,這樣能保證手不被燒傷,這是蘇汀湄在揚州曾經看過的戲法,那時她覺得好奇,就問了戲班其中原理,正好現在能用上。
想到回侯府,侯爺知道得了這麼個女婿,必定會信自己的正緣之說,蘇汀湄心中得意,對眠桃道:“去把祝餘叫回來吧,我要好好獎賞她。”
眠桃也樂呵呵地去找藏在樹上的祝餘,兩人一同回到道場外,發現蘇汀湄竟然沒站在原地等她們。
眠桃心中一慌,在人群中找了一會兒,焦急地道:“娘子怎麼不見了!”
她們趕忙找到袁子墨和裴月棠,那兩人聽說也是大驚失色,但又不敢太過聲張,怕蘇汀湄只是自己走開,於是喊了寺裡的人去找,又攔在門口搜尋,沒想到找了足足一個時辰,還是一無所獲。
袁子墨心中驚懼,難道有人敢直接在王母廟擄人,可為何正好就擄走了落單的蘇汀湄,到底把她給擄到哪去了?
得將這事快些報給肅王知道才行。
此時,蘇汀湄在一個箱子裡醒來t,她很清楚自己中了迷藥,可眼皮發沉,身體也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好不容易想起,剛才眠桃離開後,她本來站在樹下等著,誰知有人從背後將她嘴捂住,然後她就失去了知覺。
後來她似乎被帶到一個地窖裡,期間她醒來又被喂藥昏迷,大約是等到廟裡找她的人散了,她才剛被人給運出來。
運送她的驢車似乎撞到石塊,箱子被用力顛了一下,蘇汀湄用力咬著舌尖,想讓自己清醒過來,可迷藥讓她意識總是渙散,她不知道是甚麼人綁了自己,心裡越來越恐慌。
幸好那人給她餵了藥,就沒綁住她的手腳,她努力在窄小的箱子裡挪動身子,將頭上的簪子取下,用力握在手心。
這時,驢車似乎被那塊石頭弄得停下,蘇汀湄能聽到外面傳來交談聲,她努力想辨認那人的聲音,但腦中沉沉聽不清。
很快,那聲音變成了慘叫,外面不知怎麼亂了起來,蘇汀湄想趁著這時趕緊將箱子踢開,可她實在沒有任何力氣,努力踢了兩腳就喘息著重新躺下。
頭痛得要命,似乎藥效又在發作,氣得她在心中把那賊人辱罵了幾百遍,萬念俱灰之際,箱子竟被人從外面開啟了。
陡然射|進的亮光,讓蘇汀湄猛地閉了閉眼,然後握著簪子努力朝那人刺過去,可她這攻擊實在毫無力度,很輕易就被那人給奪了下來。
那人身材高大站在箱子外,看著她一臉緊張,問道:“蘇娘子,你沒事吧,我是來救你的!”
蘇汀湄眯了眯眼,不知為何,她突然猜出了這人的身份,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放心地重又昏迷了過去。
很快就到了黃昏時分,趙崇剛在昭明殿同幾位文臣議完事,又被謝太傅抓著苦口婆心念叨了足足一個時辰。
謝太傅為謝氏家主,也是他自小尊敬的叔父,因此雖然囉嗦了點,他也只能耐心聽著,並隨時報以禮貌溫和的微笑。
好不容易送走了謝太傅,一看窗外的天都黑了,正想叫晚膳送進來,一個內侍儘量稟報道:“金吾衛吳文已經在殿外等了殿下許久了。”
趙崇一愣,他之前派人盯著蘇汀湄的行蹤,後來因為盧家的事,就留了吳文下來,順便護衛她的安全。
這麼晚他突然進宮,莫非是她出了甚麼事。
於是連忙讓吳文進來,問道:“怎麼了?出事了嗎?”
吳文跪下將今日之事說了一遍,“蘇娘子在王母廟中被人劫持,只怪那時廟內人太多,臣並沒有時時守在身邊。後來袁相公派人在寺內搜尋,臣猜測那人一定會想法子將娘子運出去,就一直守在門外等著。果然當搜尋的人離開,寺內駛出來一輛送泔水的驢車。臣觀察駕車之人不像寺內雜役,於是偷偷跟上驢車,設計把驢車攔下來,那人一見臣就十分驚慌,等我在車裡搜尋時,蘇娘子果然被藏在箱子裡面。”
趙崇皺眉道:“究竟是誰膽子這麼大,竟敢在王母廟直接綁人。為何專門要綁她?”
吳文搖頭道:“那幾人明顯訓練有素,一看打不過臣就馬上服毒自盡,根本不給拷問的機會。”
趙崇心頭更沉幾分,用上了訓練有素的死士,不像是宅門爭鬥這麼簡單。
又問道:“那你現在把她送回侯府了?”
吳文呃了一聲,回道:“不是,蘇娘子被藥昏迷了,臣不敢把她送到侯府,怕被問起來說不清,會影響她的名聲。”
趙崇忙問道:“那你把她送哪兒了?”
吳文垂著頭道:“臣救了她,就馬上來宮內向殿下稟報,想問殿下的意思。但是殿下一直忙於公務,絕不會讓人打擾,恰好碰到了劉指揮使,他給臣出了個主意,說既然不能送回侯府,也肯定不能送到宮裡,乾脆先送到殿下在永嘉坊安雲衚衕的宅子裡。他說那個宅子剛建成不久,本就沒幾個人知道是殿下的外宅,十分隱蔽,正好適合……”
金屋藏嬌幾個字他說不出口,因為看肅王的臉色難看,感覺自己好像辦錯了事。
趙崇瞪著他道:“所以你們選來選去,就把她送到我宅子裡去了?”
他都快被氣笑了,劉恆可真是他的好下屬,以他那不會轉彎的腦袋竟能想出這樣的主意,還能記著不送進肅王府,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蘇汀湄剛中了藥遇襲,好不容易被解救,沒被送回侯府,竟直接送進了自己的外宅,簡直就像他有甚麼企圖似的。
他用手扶著額頭,突然想到今日就是七夕,本在為她遲遲不給自己回信惱怒,沒想到現在陰差陽錯,竟讓她直接進了自己的宅子。
於是他匆匆出宮回到了安雲衚衕的宅子,此時天已經擦黑,一輪圓月模糊地懸在屋簷之上。
屋內方才點了燈,拔步床上的娘子仍未轉醒,婢女們在門口等著伺候,看見趙崇趕來,驚訝地急忙行禮。
趙崇走到門前,揮手讓婢女們先離開,然後他推門而入,藉著一室華光看向正躺在綾羅錦衾之中的娘子。
她身上穿著櫻粉色銀線雲紋的軟煙羅裙,她似乎極愛這種輕薄的紗料,此時輕紗層疊裹著纖腰,襯得她瑩潤的臉,如同粉色的雲堆裡的白玉糰子。
十分的……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