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膽瓶
吳蘇玉出差的第八天,白六很早就開始打算衛生,挑剔的蛾子討厭別人亂動自己的東西,討厭自己的私人物品不在它們被她擺放的地方,他儘量將每一個物件擺放的位置和角度除錯到完美,買了她愛吃的點心等待著她。
關於那本日記,關於她的夢,他都想問個明白。
時間流逝,冰淇淋蛋糕開始融化,凝結的水珠滴落粘溼日記的邊角,他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手機,指尖懸在吳蘇玉的頭像上,停了很久,還是沒有按下去。
獨自生活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以前木柯和丹尼爾會打理好他一切生活起居的必備品,他只需要下令,只需要享受,但吳蘇玉不會,她忙碌且沒耐心,偶爾下廚做頓飯都是對她自己來說都是奢侈,就連白六僅有的自由活動時間也會被她壓榨利用,美其名曰:社會化訓練。
在工作中一絲不茍的人也會因為多三毛的菜而和上了年紀的男人女人爭得面紅耳赤,可結完賬,她又會笑著和這些事聊著八卦和家常,他聽著,看著,慢慢的也學會了適應這種砍價模式。她不在的七天裡,白六生疏的挑選著新鮮的瓜果蔬菜,菜市場裡攤主們和吳蘇玉混的很熟,連帶著對他也多了些好臉色,他們熱情的往那個布提兜裡塞著更多的菜,笑眯眯的打趣著:“很少見那丫頭對甚麼人這樣上心,小白啊,你老是說,你們是不是在談戀愛啊?”
“翠蘭,何止談啊,戒指都戴上了,再過幾年說不定能看見小玉帶著孩子來這邊買菜呢。”
“別說了別說了,小白這孩子都害羞了,年輕人啊臉皮薄,留點面子啊。”
手裡沉重的提兜墜的手疼,但耳朵和臉上詭異的溫熱讓白六不得不騰出一隻手去觸碰自己的面板,手心接觸到的溫度比正常的體溫略高,他站在十字路口,低頭看著水坑中自己的倒影。
衛衣,休閒褲和運動鞋,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是口袋裡插著副卡的手機和無名指上的銀戒指,紅燈變綠,行人匆匆走,他隨波逐流,曾經不可一世的神,也混進了洶湧的人潮。
吳蘇玉是個怪人,討厭他,卻又口嫌體正直的教他說話,帶他體驗人類的生活,【lovers】的紅線斷了,但這枚戒指又圈住了他,坐在沙發上的白六第三次扭頭看向了緊閉的屋門,拿起手機,手指懸在吳蘇玉的聊天框上,拍了拍她的頭像。
不應該啊,按道理來說,她早就應該在半小時之前到這的。
“叩,叩叩。”
門被敲響,但吳蘇玉有鑰匙,門外大機率會是白柳,前邪神將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蛋糕放進冰箱,沉默的開啟了面前的門。
“跟我們走。”
走?
去哪?
換一個地方把他關起來?
車外的景象倒退,不過路線卻並不是通往異端處理局的荒地,反而在市區裡拐了很久,最後停在了一家醫院門前,白柳將懷裡抱著的一大束百合遞給了他,指著三樓,說了病房號:“她在601,點姐還在處理這件事,現在脫不開身,我們也要去幫忙,趙禧他們和她爸媽大概都在,你直接上去就行。”
沒有想象中的圈禁,也沒有想象中的“換個監護者”,更沒有想象中會被帶去人道主義銷燬,他只需要抱著這束花,走進電梯,在沉默又壓抑的氣氛中等待著這扇門在六樓開啟,找到病房就可以了。
電梯裡的燈光慘白,背後的鏡子映著來來往往的人或平靜或悲痛的面孔,此時此刻,這電梯廂似乎成了當時在邪神祭用來【教育】吳蘇玉的囚室,他看見了她的掙扎,聽見了她的哭泣和自言自語,染著血跡的碎鏡片重新組成了將他們分隔開的屏障,要想觸碰,就只會被割傷。
他們的關係,大概就是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
電梯門開,六層到了,還未走進,白六就看到601的門口圍了一大幫人,除了比較熟悉的幾個外,還有兩對上了年紀的夫妻和一個不停哭泣的年輕女人,吳蘇玉的父母不停的安慰著那個女人,一直在說不是她的錯。
“你怎麼來了?”
要問這裡面誰對他意見最大,首當其衝的就是趙禧,白六是多少知道這姑娘對吳蘇玉的感情特殊,下意識把左手揣兜,儘量不讓她看到無名指上的戒指:“白柳說讓我來看看……”
“小禧,這人誰啊?”坐在門口哭泣的女人終於擦了擦臉上的淚抬眸看向了他,她和吳蘇玉過分相似的眼睛讓白六瞬間明白了她的身份,不知怎的,突然間有了點人類男性在面對維持親密關係期間女方家屬的緊張感。
不對啊,他這麼緊張做甚?他和吳蘇玉之間又沒甚麼。
多少知道點內情的吳萬和尹素一時之間也沒辦法明說白六的特殊性,趙禧倒是乾巴巴的笑了兩聲,邊拍著那女人的後背邊柔聲細語的介紹道:“莫莉女士,這是阿玉最近需要看管的異端,也是我同事的哥哥,但……人品貌似有些問題。”
“對了,他們現在住一塊。”
煽風點火這塊趙禧玩的是爐火純青,別說尹莫莉快炸了,就連尹素都下意識的皺起眉:“方隊不是說只是看管嗎?他怎麼住玉仔家裡了?白柳那孩子不管他?”
“尹姐,白哥有物件,而且和他哥有點矛盾,阿玉心軟,領回家了。”這話是李巖說的,之間將白六這人徹底釘死在【無業遊民+人渣】的恥辱柱上,白六雖然沒甚麼道德和羞恥感可言,但還是儘可能的掛著笑,將那束百合放在了吳蘇玉的病房門前:“我真的只是來看看她,沒別的惡意。”
“是嗎?”趙禧挑高了眉,她開啟門,“邀請”白六重新抱著花走進去:“看吧,別吵到她,她這兩天做了三次手術,現在麻藥勁還沒過。”
“異端和人類都害了她。”
蒼白,脆弱,她纖細的脖頸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氧氣面罩裡凝著水霧,一呼一吸間,水珠也在向下淌,白六的目光一寸寸的在吳蘇玉沒有血色的臉上掃過,連呼吸都放的很輕,最後,他看向那節紗布,問到:“她那麼厲害……是怎麼被傷到的?”
“莫莉女士那天帶她喝了點,阿玉酒量不好,去吐的時候隔壁被異端汙染的人在殺人,你也知道,她正義感那麼強肯定不會袖手旁觀,人確實是抓到了,但腹部被捅了一刀。”
“這還沒完,受害者雖然還活著,但被切除了部分腸道和肝臟,阿玉的傷剛縫好就和港城分局的人對接去安撫受害者家屬,甚至還要承擔受害者的醫藥費,誰成想那家人不管不顧,拿著刀就要傷人。”趙禧在說這些事全程眉毛都皺的死緊,她恨鐵不成鋼的看著病床上的吳蘇玉,眼眶發紅:“她又傻又蠢,替別人擋刀了,大動脈斷裂,聲帶損傷,失血過多,在救護車上就差點斷氣,要不是港城分局有些高治療效果的異端,你今天來的都不會是醫院,而是墓地。”
“看夠了吧,回去吧,你和她非親非故的,沒立場在這。”
沒立場?
白六笑了,不是虛假的微笑,而是一種讓趙禧毛骨悚然的,非人感很重的笑容,她眼睜睜的看著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閃著耀眼的光:“小姑娘,好歹我也是方點招進特遣隊的隊員,同事之間,說話別那麼夾槍帶棒的。”
“我和阿玉,在交往哦。”
*
孤獨是甚麼?
大概是坐在岸邊,看著海浪日復一日的拍打著岸邊,看著在石桌上的鳥換了一茬又一茬,看著日月更疊潮漲潮落,以及,受著那扇永遠閉合不上的【門】。
這原本沒甚麼,直到某天,還沒離開拉萊耶去往下一條世界線的吳蘇玉問出了每個見過他,聽他講起自己過往之人都會問的問題:“你不覺得孤獨嗎?”
“可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看著一成不變的海。
習慣了清理鳥兒落在石桌上的羽毛。
習慣了越壘越高的籌碼和靈魂紙幣。
習慣了守著那扇【門】。
“哦,你畫地為牢。”
她輕飄飄的用單薄的詞語蓋過了成千上萬年的時間,她不理解他,正如同他也不理解她,可現在,【門】不再是他的枷鎖,而新的【門】,是躺在病床上的她。
給昏迷的病人陪床,好像只是又是換了一個看管的物件而已,白六想。
“今天講甚麼故事呢?魔鬼與漁夫如何呢?”他將那束百合拆開,一支一支的插進床頭櫃上注水的玻璃花瓶中,氣泡上升,像是魔鬼的呼喊:“從前,有個貧窮的漁民去海邊捕魚,他撒了三次網,全是空的,直到第四次,才撈上來一個沉甸甸的黃銅膽瓶。”
“別說,他還挺像你,明明拿著最好的裝備,除了魚之外,甚麼都釣的上來。”
以往吳蘇玉要是聽見這種話說甚麼都要上前理論一番,可現在,她連呼吸和進食都是靠導管輔助,白六的食指繞著她的髮尾,緩緩的講述著故事的後續。
“你應該知道,漁夫開啟了黃銅膽瓶,被所羅門王封印的魔鬼重見天日,魔鬼剛開始在痛苦的哀嚎,因為它以為面前還是當初封印自己的所羅門王,但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貧窮的漁夫。”
“它要殺了漁夫,儘管第一個一百年它許諾救自己的人榮華富貴,第二個一百年它會帶救自己的人找到世界上所有的寶庫,第三個一百年,則會滿足對方三個願望。”
“可惜啊,第四個一百年過去了,它只想殺了救自己的人。”
“人類都說這魔鬼忘恩負義,但惡人大概只會同情惡人,如果我是那個魔鬼,都過去四百年了,倒不如就不要把我撈起來,一直讓我困在那個瓶子裡。”
“可你卻把瓶子開啟了,阿玉。”白六的手虛虛的張開,卡住了吳蘇玉換了藥纏了新繃帶的脖頸:“你甚至沒用刀,只是用了一根紅色的線,就把我從【門】裡拽了出來。”
“你比故事裡的漁夫還要殘忍。”
“剛開始,我確實存著殺了你的心思,我不可能允許第二個沒有靈魂卻還正常存活的生物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塔維爾我可以放逐它,因為它是我最開始選擇的繼承人,我需要他痛苦,需要他產生靈魂,需要他接過我的權柄,繼承那扇【門】。”
“但你不一樣,”他從椅子上站起,俯身,鬢邊的髮絲垂落,像蜘蛛的網般困住了這隻蒼白的蛾:“從一開始我就清楚,你我始終是對立面,你身上沾著那些人的血,身上披著蘇蘭的隊服,你是【正義】的遺物,會永遠記得這場浩劫。”
“我嘗試過汙染你,但你沒有靈魂,全是無用功,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魔鬼都在思考漁夫的死法,可方隊卻告訴我,你死不掉。”
他的嘴唇觸碰到了她的額頭,輕柔的吻像曾經落在石桌上的海鳥羽毛,只要鬆開手,狂風便會將它攪碎,白六鬆開了卡住她喉嚨的手,重新坐會椅子上:“既然死不掉,那麼魔鬼便想到了其他注意,他要讓漁夫體驗自己絕望的,孤寂的四百年。”
“只有同類才能體會到我的感受。”
“你呢,阿玉,你守著那條河,看著那些花,用著自己的髮絲編成命運的絲,你就不會孤獨嗎?”
“你就不會,產生過一絲一毫的痛苦和不甘嗎?”
深夜,趴在病床邊的白六做了一個夢,一個可以操控身體,並且擁有思維的清醒夢。
神明不需要睡眠,自然也不會做夢,在夢裡,他回到了過去,回到了自己還在拉萊耶當邪神的日子,他看著被風吹起的羽毛,開啟了面前的【門】。
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悖論,過去是他,現在是他,未來還是他,他跨過門檻,走進時間的長河,在故事的最初,抓住了一隻小小的手。
“你……是不是叫蘇玉?”
落後的縣城經濟下沉,就連小孩子過年的該穿的新衣都灰撲撲,亦或者,這就是件別人不要的舊衣服,被其他人套在了她瘦小的身體上。
八歲的吳蘇玉給人第一印象就是這孩子是個美人胚子,但無神的眼睛和發黃的頭髮都在無聲的說著她在這過的並不好,而且,就算是縮了水,小孩防備心依舊很重,她掙扎著要把手從他的桎梏裡掙脫,扯著嗓子嚎啕大哭:“人/販子!救命!人/販子抓小孩了!叔叔你別抓我嗚嗚嗚,我給你錢,我兜裡還有十塊錢,你別抓我好不好……”
白六:……
“我是你爸媽同事,他們要我帶你去找他們的。”
“你就是人/販子!壞人!我老豆都跟我講過,人/販子開場白都這樣!救命啊!”八歲的小孩嗓門高亢到震得人耳膜生疼,沒辦法,白六放開了她的手,小小的人穿著不合腳的鞋快速跑遠,但沒過一會,又吸著鼻子,抽抽搭搭的跑了回來:“叔叔,你還是把我拐走吧,我不要在這裡呆,我不要當別人的小媳婦。”
白六:?
有防備心,卻不多,白六蹲下後與她保持平視,拿著乾淨的手帕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首先,我不是人/販子,其次呢,我確實認識你爸媽,但我突然間出現在他們面前不太合適,所以你如果想去找他們,我需要計算一個合適的時間,你可以接受嗎?”
“最後,不要和陌生人隨便說跟他走這種話,”察覺到吳蘇玉一直盯著自己臉的視線,白六深吸一口氣,認命的閉上眼睛:“長得好看的也不行。”
“叔叔,你在往自己臉上貼金嗎?”嘴毒從小開始培養,小小玉同志嫌棄的別過臉去,要是再翻個白眼,那可真是完全符合她十年後和他的相處模式,白六也清楚自己現在這樣很大尾巴狼哄騙小紅帽,但他沒辦法,他不能上來就說“嗨小朋友你好我是神明哦你馬上就要被困火場了,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就把靈魂賣給我……不,記住我的眼睛和名字,長大報恩不要找錯人。”這樣吳蘇玉確實不會喊“他是人販子”了,他會被這小傢伙當初精神病。
“叔叔,你難過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說您的,您最帥最靚了,我不叫你叔叔了我叫你靚仔好唔好?”見他沒反應,小吳蘇玉又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雖然不清楚有沒有裝的成分在,白六還是當了回人類所希望的“心軟的神”,用大衣裹住還在掉小珍珠的小蛾子,抱著她離開了那個幾乎困住她一生的倉庫。
“靚仔,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小蛾子從厚實的大衣裡探出了自己炸了毛的腦袋,像極了那隻邪神祭吳蘇玉揣在自制貓包裡的小橘貓,白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被皮革手套包裹的手捂住了她的後腦勺,有一下沒一下的順毛:“去一個,連命運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在那個地下室度過冬季的她,何嘗不是困在黃銅膽瓶裡的魔鬼?
而身處火海中收割孩童痛苦卻冷眼旁觀的他,何嘗不是那個漁夫?
先有因,後有果,他曾經忽視了她的痛苦,她也用漫長的時間和耐心反向的折磨著他,紅線雖斷,但更加牢固,更加結實的線卻重新將他們綁在一起,永不分離。
那條線,是命運。
*
過去是他,現在是他,未來也是他。
她是命運的眷屬,過去,現在,未來,也都是她。
躺在病床上吳蘇玉終於捨得睜開了眼睛,她輕手輕腳的拉開床頭櫃的抽屜,那裡面,靜靜的躺在一個裝著銀藍色液體和粉紅色腦仁的玻璃罐子。
【系統提示:被使用者白六〈缸中之腦〉模擬實驗成功,是否將此實驗結合載入現實從而改變〈過去〉?】
【是。】
【感謝您的使用,祝您,生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