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無涯
白六三個月的考察期到了尾聲。
在經過測謊天平三十輪的檢測後,方點在他的入職表上蓋好了【透過】的公章,不過接受不等於放下,有些仇恨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遺忘,在這種大環境下,吳蘇玉的背道而馳倒是讓人看不懂,與岑不明積壓的,一直沒能解決的矛盾也終於爆發。
那是個週五的傍晚,結束訓練的訓練生們正打算回宿舍好好歇歇腳,結果吳蘇玉迎面走來,她這個教官在訓練生眼裡一向以溫和和通情達理著稱,半大的少男少女們見她也是笑著打招呼,但對方沒有應聲,黑著臉讓他們快走。
“為甚麼啊玉姐?”
“讓你們滾就滾,不服從安排想找死嗎?”她話音剛落,腳下就隱隱滲著銀藍的光圈,吳蘇玉口不擇言的罵了幾句,直視著逆著人流緩緩走來的岑不明:“老岑,至於嗎?仗著監視環比我少就濫用技能啊?還有小孩看著呢,我們當隊長的互毆,不太好吧?”
“你還知道你是隊長啊?我還以為你腦子和良心被狗吃了。”岑不明在井邊站定,和吳蘇玉中間隔著大概五六步的距離:“白柳入職,我沒意見,但他媽的現在白六又是甚麼情況?不是說好三個月社會化測試完就不再管他了嗎?你們是瘋了不成?讓曾經的敵人光明正大的進我們的地盤?!”
“但當時也和點姐聊了,我們需要他,需要他說那些異端的弱點和相應的收容方式。”腳下的土地在凹陷,怪物的手爪也抓住了她的腳踝,她正了正胸前的徽章,撫掉了上面沾著的塵埃:“而且,如果按照你的想法,我和你都不應該站在這裡不該穿著這身衣裳,我們手上都染著普通人的血,甚至我他媽本來就是個怪物,我比你們更沒有資格留下來。”
“我們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都是腦袋軀幹加四肢的生物,誰又比誰高貴?”吳蘇玉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經完全被井吞噬,她抬起手腕看著時間,煩躁的揉了揉眉心:“我今天有事,八點的機票,行李還沒收拾呢,有甚麼事等我回來再說,OK?”
“甚麼事?”
“沒甚麼,生物學上的爹死了,很無恥,死之前想要莫莉女士帶著我去看看他,我倆都沒答應,要不是警方那邊覺得死者為大我都懶得去,只不過後來改主意了,打算領了他的骨灰就揚了。”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吳蘇玉對他沒有任何感情,說起他的死亡也只是輕飄飄的一筆帶過,岑不明聞言也是暫時放棄了和她“好好聊聊”的想法,取下死神戒趕羊似的把躲在防護網外看熱鬧的訓練生們趕回訓練營:“看甚麼看?想加練啊?!行,都留下,不跑完五十圈都別想吃飯!”
飢腸轆轆的訓練生們哀嚎聲連成一片,幾個平常和吳蘇玉關係不錯的小姑娘們大著膽子跑到她身邊嘰嘰喳喳:“玉姐玉姐,救命,五十圈下來半條命都沒了~”
“你玉姐我當年比這還累,但是吧你們岑隊左邊眼睛眼神不是很好,卡他視野盲區趁機溜。”說到這,吳蘇玉還故意當著岑不明的面閉上了自己的左眼,這可把岑“羅剎”氣的不輕,指著她瀟灑的背影恨鐵不成鋼的吶喊:“吳蘇玉!總有一天你會為自己的行徑買單的!你會後悔的!”
“那就等那一天來的時候再說吧。”夕陽血紅的光灑在她的肩頭,白色的煙霧被風吹散,她靠著車門緩慢的吸著這支菸,拿起手機給白柳打了個電話:“他在你那嗎?”
“在是在,只不過,正在和人敘舊。”電話那頭的白柳捂住了聽筒,扭頭看向正破口大罵的牧四誠,目光又依次略過看似拉架實則煽風點火的劉佳儀和木柯,笑著歪曲事實:“用你的話來說,就是在問候親屬的身體狀況。”
吳蘇玉:……
誠哥,你攻擊非碳基生物本就不存在之物其實沒有多大攻擊性,你要是罵白六死爹了白扒皮倒是會笑笑。
“哦,那啥,我出趟遠門,這幾天辛苦你們照顧一下他,電擊開關我塞你辦公桌抽屜裡了,還有你再和岑不明嘮嘮,今天當著訓練生的面開罪人井想給我扯進去,你們加油啊,儘量不要搞出來甚麼流血事件。”
“你倆之間的事……還沒解決嗎?”
“在立場不同的情況下,有些事不能較真的,”跑車發抖,內燃機的轟鳴聲把吳蘇玉的聲音襯得格外飄渺:“我,陸驛站和他之間可能會更復雜一些,獵鹿人,鹿,諧音陸,代表數字就是6,他開這個公會的目的就是為了獵你,或者說是白六,我和陸哥剛開始就是他那一邊的,後期跳槽,你說他氣不氣?但我是跳到你手底下了,他可能更氣一些。”
“畢竟最開始我進異端處理局的時候,我是想去二隊的,要不是岑不明嫌我年紀小事多的時候你看到的【我】應該是個三代甚至是四代獵人。”
“總之,看好他,別讓他再失控了。”
*
吳蘇玉回老家了,留守邪神被他兩個……“好大兒”暫時接手,小富婆吳副隊名下房產也不少,其中一套就是白柳家隔壁,裝修甚麼的還和658一模一樣,唯一的變化,就是裝了鏡子。
“蘇玉說她得在港城待七天,上下班你坐我們的車,車費她幫你墊付了,其他相應的磨損費和餐費之類的點姐答應我從你工資里扣。”白柳微笑的拍了拍白六的肩膀,神的造物成了新神,舊的神明則成了被看管的物品,這風水輪流轉轉到了白柳心坎上,將這間房的鑰匙交給白六後就拉著謝塔回了隔壁,只留前邪神大人一個人站在門口風中凌亂。
吳蘇玉確實沒有告訴他要出遠門這件事,脫離她的掌控遠離她的不正常後白六卻並沒有想象中的輕鬆,人類養成習慣只需要二十一天,而他們的相處,早就不知道有了多少個二十一天。
這間房確實還是記憶裡的模樣,生活氣息很重,聽陸驛站之前閒聊時透露過,幾年前吳蘇玉從異端製造的幻覺中醒來後就重新買下了這裡,她在這不足六十平米的空間裡把自己關了半個多月,要不是謝塔暴力破門,早就餓死在家裡了。
沒人知道那半個月裡她到底做了些甚麼,畢竟吳蘇玉嘴比骨頭硬,就算唐二打灌了她三兩白酒也沒從她嘴裡撬出來有效資訊,但閒人白六可以,稍微翻了兩下,就找到了一本黑色軟皮的日記本。
吳蘇玉聰明一世,但日記本也不知道上小學校園門口買個上鎖的,白六翻著手裡的本子,看著她的字跡從公整變得凌亂,語氣從平靜到癲狂,似乎是跨過時間的界限,站在那個瀕臨崩潰的她面前。
【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他會回來的,(未來)從來沒有騙過我……】
獨角戲開幕,唯一的頭頂光給了跪坐在塔羅牌中的她,憔悴不堪的吳蘇玉誇張又瘋癲的笑著,她偏過頭,髮絲凌亂,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有瞬間與多年後的他透過這個皺巴巴的本子對視。他撫摸著這些文字,在這個夜晚裡,走去了他們當時發現異端的場地,那是城西的一個廢棄的客運站,收容的異端是個被遺棄的八音盒,他安靜的站在客運站被封鎖的鐵柵欄門前,藉著月光,透過她所書寫的文字去想象當時的場景。
【週二,晴,在就算是夜晚溫度都高達三十度的大夏天裡我們需要加班,山石頭差點和三條搜尋犬學習吐舌頭散熱功能,穗子看不下去了,拎著兩兜子老冰棒前來救場,救他一條狗命。】
【這個異端危險係數不高,陸哥說讓我帶隊練練手,說不定下屆預言家就是我,我說這玩笑開的有點過了,一局土特產有您一個就行了,隔壁二局三局不認。】
【陸哥不吱聲了,踹了我一腳說讓我趕緊去,黑歷史被人銘記的感覺確實不好受,啃完冰棒我一馬當先的翻牆而過,結果剛騎上牆頭,就和底下撬鎖還撬開的阿禧面面相覷。】
讀到這,白六下意識抬頭看著面前比謝塔和唐二打還要高兩個頭的,掉漆的牆,有些想象不出來吳蘇玉的彈跳能力是有多驚人,但批註緊隨其後,一句【李巖回去洗了兩遍襯衫,我踩在他肩頭的腳印還是留了痕】破解了這道謎題,疊疊樂這項高危運動愣是靠她清奇的腦回路變成了任務中關鍵的一環,不像在維護和平與正義,更像是在當歡樂喜劇人。
鐵門生鏽,白六廢了很大的力氣才推開一條勉強可以側著身子擠進去的縫,灰塵亂飛,蟲鳴陣陣,他踱步至檢票口,繼續看著日記。
【異端致幻,透明的,屬於人類的虛影在檢票口排起長隊,目標異端被一個小女孩的虛影抱在懷裡,我沒做防汙染措施,結果著了道,事實證明人不能太狂,狂的代價就是進醫院。】
【夢裡的事我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自己沿著條金色的絲線一直走一直走,趟過河流穿過花海,最後開啟了一扇門。】
【門裡有故人。】
【最開始,我以為門裡的人是白柳,在低著頭坐在椅子上沒了動靜,頭髮長到差點把我絆倒,我拼命搖晃著他的肩膀企圖讓他醒來,結果搖著搖著發現不太對勁,白柳那天穿的是襯衫和西褲,我試圖搖散黃的,身上有件戴兜帽的斗篷。”】
【六百六十六,遇見前男友了。】
讀到這,白六的視線在【前男友】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他坐在大廳落滿灰燼的塑膠椅上,繼續看著這場在她夢境裡荒唐的會面。
【夢裡的老東西應該是被我自己進行了美化,最明顯的差別就是他通人性了,被我搖醒後一直在勸我走,我倒是想走,但每次到了門口就被看不見的屏障給彈了回來,沒辦法,我開始和他覆盤狠狠嘲笑他被我們給演了,但是他說他早就知道了,如果不是他放水,我們贏不了。】
【艹。】
幼稚的口吻,氣急敗壞的怒罵,這確實是吳蘇玉慣用的性格,那些瘋狂的,偏執的語氣和行為似乎只是光怪陸離的夢境,剩下的幾頁紙白六草草略過,只看了夢境的最後。
【他說,我該走了,不然又會變成怪物。】
【我很想問,那你呢?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很奇怪,話密的我也有啞口無言的一天,太陽耀眼且灼熱的光線將我喚醒,那枚戒指掉在了地上,我盯著病房裡的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才笑出了聲。】
【我很確定,他還活著,我的痛苦沒有盡頭,就算餘生的苦海無涯,我也會找到他的。】
【故事,他還沒有給我講完。】
*
吳蘇玉沒見過自己活著的生物學父親,她見的最多的就是照片,講真,她和那男人長得很像,輕浮的處世態度,花哨的審美,以及焊死在臉上永遠恰到好處的笑,只有眼睛隨了尹莫莉女士,這是她作為女兒唯一和母親相似的地方。
那個男人的遺體早就在三天前火化完畢,但尹莫莉女士正和一個混血男大打的火熱,她打了三通電話才把自己沉浸在美色中的母親喊到了殯儀館,並且讓她穿的低調點。
“月牙,你說這話媽咪可不愛聽,這大喜的日子怎麼不得穿件亮顏色的?你可別讓我發現穿的跟出殯一樣,他死是喜事,天大的好事,懂嗎?”
因為沒來得及換衣服身上還是隊服的吳蘇玉:……
灰白色……應該不算純白吧?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大概也沒見過家庭開放程度堪比惡搞之家的親子關係,擦著汗把一個小瓷罐子遞給了她:“死者是您……”
“生命中的過客罷了,不是甚麼重要的人。”吳蘇玉淡淡的笑著,那張和男人相似的臉足矣說明他們的關係,離死亡最近的工作人員見慣了人生百態,她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向前看啊小妹妹,你還在唸書嗎?要好好學習哦,你的路還長著呢。”
已經被壓榨三四年的成年社畜吳蘇玉:……
首先,感謝這位姐姐對她的祝福,其次,別詛咒她回學校讀書了,現在的生活挺好的。
揚骨灰,這個只在罵架中出現的動詞今天需要她上手實操,吳蘇玉不知道為甚麼想想還有點小激動,不過比她更激動的是尹莫莉女士,一邊罵一邊把灰往挖好的坑裡扔,用紅漆皮的恨天高鞋底狠狠的將土踩嚴實,末了還在填好的坑上插了幾根狗尾巴草,整套流程下來一氣呵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牛逼尹總,酷斃了。”充當氣氛組拎包工的小玉同志很給情緒價值,手拍的啪啪響,尹莫莉吹飛了額前散開的劉海,撩了下自己新燙的大波浪,要是有條尾巴指定能翹到天上去:“走,咱倆喝兩杯去。”
“尹女士,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行駛不規範,外公外婆兩條淚。”
“姐姐姐夫那倆正直人真是把你教的一板一眼的,咱家缺錢嗎?叫代駕不行嗎?”尹莫莉嫌棄的翻了個白眼,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走向了自己剛換了粉漆的車:“走了,這地方晦氣,待久了折壽。”
吃慣了地攤喝慣了青島,猛地被親媽拉到高消費場所嗨皮吳蘇玉其實是有點不適應的,畢竟不少紙醉金迷的異端罪犯都是被她在這種場合逮捕的,職業病這玩意太折磨人了,就連喝個酒散散心她都改不了觀察可疑人員這破習慣。
酒過三巡,有些微醺的尹莫莉女士又去撩撥不諳世事的小男生去了,吳蘇玉也怕出意外,端著酒不遠不近的跟著她。結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她和那個男人的骨灰單獨相處了太久沾染上晦氣,端酒的侍應生和她撞在一起,饒是吳蘇玉身法再怎麼靈活,在酒精麻痺神經的情況下也是沒法做到衣角微髒,紅的黃的藍的還有加了百利甜的酒從她的肩膀溼到大腿,手裡端著的法式馬天尼倒是一滴未灑,展示容錯率。
吳蘇玉麻木的看了眼一片狼藉的襯衫,無奈的扶起驚慌失措的侍應生,順便把自己外公的名片給了她:“沒事啊姑娘,酒我幫你賠了,我再給你點小費,前面那個旗袍的美女你看見沒?幫我看著點,有狀況帶著她去前臺打這上面的電話。”
這侍應生大概也是剛出社會不久,呆呆的點著頭應下了這樁差事,而吳蘇玉領了毛巾在其他侍應生的帶領下去衛生間清理身上的酒漬,很好,根本擦不掉,並且店裡的空調溫度太低,冰鎮過的酒液溼答答涼颼颼,貼在身上真的很不好受。
“媽的,杜三鸚戴了監視環也不給周圍人傳黴運了啊,我怎麼還這麼水逆?”酒意上頭,胃裡也開始翻江倒海,吳蘇玉踉踉蹌蹌的走進隔間扣著喉嚨催吐,她這邊難受的要死,隔壁隔間給她上壓力了,搖搖晃晃又碰又撞,還有女人的尖叫和被捂住嘴的悶哼。
被迫聽了場人類慾望在酒精催發下的即興表演的吳蘇玉很有禮貌的沒有打攪,她只想趕緊帶著尹莫莉女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但是從隔壁隔間滲過來的,豔紅的血卻讓她停下了準備擰開門鎖的舉動,她死死盯著那灘蔓延至鞋底的血跡,連呼吸都不自覺的放輕了。
上次釣魚釣到人民碎片,這次喝吐碰見兇案現場,她記得自己是抓異端的不是逮殺人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