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謀已久
白六現在真的很想和他親愛的一代獵人岑不明先生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他的出現成功阻止了吳蘇玉發瘋,當然,也重新幫他緊了緊吳蘇玉特意放鬆給他預留呼吸空間的監視頸環,試圖靠這種方法整死他。
現在,逛街暫停,吳蘇玉被岑不明帶著在商場裡三個可疑的角落裡走走停停,她閉著眼睛,用腳步丈量距離,黃色的警戒線將戒備的隊員和圍觀的群眾分隔,而看熱鬧的白六,是被岑不明推出警戒線範圍內的。
“在這。”在B點走了五步後,吳蘇玉停下了腳步,她沒有睜開眼睛,鞋尖輕點腳下的花崗岩地磚:“三天前埋得,我【看見】它會在半個小時後爆炸,為了避免埋它的狗急跳牆,我建議拆除疏散和抓捕同時進行。”
“嫌疑人逃跑路線……從六層安全通道步行至B2停車場,逃跑車輛黑色大眾,外地車,身上有刀,同夥在汽車站接應。”
“而嫌疑人現在……”她抬起手,指向了警戒線外的圍觀群眾之中:“藍色工裝,推著清潔工具車,抓。”
“都別動!”
狗急跳牆,犯罪嫌疑人最常見的做法,但今天這位試圖挾持前邪神以換取自由的嫌疑人腦子似乎不太靈光,白六茫然的看著那把抵在自己監視環上還豁了口的水果刀,並不覺得自己應該被迫配合表演。
岑不明這會底層程式碼有些衝突,理性告訴他除暴安良守一方平安乃職責所在,私心又在蠱惑他今天天氣好適合白六下葬,不過吳蘇玉倒是沒有他那麼猶豫,左手捏著【力量】右手握著紅月鐮,打算讓嫌疑人知道甚麼叫做左手力氣大右手傷害高:“哥們,現在爆爆果這異端都被列為煙花爆竹了,還是小孩玩的摔炮,你拿這玩意炸金店櫃檯……實不相瞞,有點小材大用了,現在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輕判的話你半年就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少他媽說這些屁話!”偽裝成清潔工的男人目眥欲裂,他破口大罵,瘦削的臉上那雙凸出的眼睛因為激動而顫抖:“你們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傢伙!異端就是害人的東西!我老婆現在還因為這些破東西感染躺在床上呢!”
“老闆跑了,工資沒了,要不是實在是走投無路了誰會做這種事!?”
“編的不錯,繼續。”面對男人聲淚俱下的控訴,吳蘇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眨眼之間,流動的時間便凝固在了原地,男人驚恐的看著逐漸走向他的吳蘇玉,想跑,但鞋底卻像是粘了強力膠,動彈不得。
豁了口的刀被她輕而易舉的扔到一旁,超然物外的前邪神大人也被“英雄救美”,吳蘇玉嫌棄的撇了撇嘴,拿過岑不明後腰上彆著的手銬將男人繩之以法後便睜開了眼睛,時間流動,生活繼續,該逛街的逛街,該砸地磚的砸地磚,該蹲局子的蹲局子,而她愜意的伸了個懶腰,拉著白六走進了一家手工坊。
近幾年盛行拼豆這種消磨時間的小手工,許多險些倒閉的小店也因為此產業而煥發新生,只不過吳蘇玉對這種一坐幾個小時朝上的手工活不感興趣,上班坐板凳已經夠累了,她不想再讓自己本就損傷的腰雪上加霜。
店內音樂舒緩,溫柔的西語情歌平人煩躁的思緒,白六被吳蘇玉暫時安置在一個工作臺前,錘子銼子拋光機一應俱全,細碎的銀屑堆積在工作臺的邊邊角角,倒是從側面提示了吳蘇玉想要帶他體驗的專案所需要的原材料為何物。
“美女,咱們這邊先要量指圍,自己量或者讓物件量都可以的哦。”柔軟的細捲尺落入掌心,吳蘇玉笑眯眯的和老闆娘道謝,她先測量了下自己的無名指指圍,隨後才看向白六,示意他把手伸出來。
戒指,她要訂戒指。
剛想通,其他念頭便緊隨其後,首當其衝的還是十萬個為甚麼,白六不清楚吳蘇玉所看到的【未來】有多遠,也不清楚她的【未來】裡為甚麼還會有她所厭惡的他,而這隻惡劣的蛾子還要進行一場早就應該結束的“戀愛遊戲”,只不過,這次遊戲的發起者,成了她。
白六很想耍點手段把岑不明引過來,想讓他親眼看到吳蘇玉到底在搞甚麼么蛾子,看啊,你們可愛的,敬業的,嫉惡如仇的一支隊副隊長,正在準備一個你們所不齒的壞朋友定製情侶對戒,還是她蓄謀已久,興致勃勃。
敲銀條,刻字,高溫炙烤塑形,打磨拋光,叮叮噹噹和滋滋嗡嗡的動靜迴盪在耳畔,左手邊的吳蘇玉專心致志的打磨著手裡小小的銀圈,右手邊的情侶親暱的交頭接耳,互相分享著在戒指的內圈雕刻了怎樣的款式。
白六刻的圖案很簡單,他最常用的花體【W】,而吳蘇玉則刻了……
一個【X】。
一個常見的,代表未知數的字元。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笑?”正在給戒指表面拋光的吳蘇玉懶散的掀起眼皮斜睨著白六,自顧自的往他頭上“扣帽子”:“你一定在想,瞧,就算到了你們所想的【未來】貪婪的,自私的人類還是存在,他們會為了一己私利編造謊言以謀求更大的價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但這些,還只是極個別的。”
“世界上不可能全是好人,當然也不完全都是惡人,我們要允人類和物種都具有多樣性這種觀點存在。陰陽平衡,善惡相生相剋,世間萬物都需要不一樣的兩面維繫平衡,如果有一天這個天平歪了,那麼……事態可就不妙嘍。”機器還在運作,銀戒表層的灰被消除,逐漸顯出它耀眼的內在,吳蘇玉拿著擦銀布仔仔細細的擦拭著自己的作品,拇指摩挲著那個【X】:“自從能看到【未來】後,我的生活裡似乎就再也沒了未知的變數,我清楚哪分哪秒會發生意外,清楚正在交談的人在接下來的時間內想要聊甚麼話題,說甚麼話。”
“但是……很奇怪,我能看清包括你在內所有人的【未來】,但我的【未來】,始終是一片空白。”
銀戒被她放在白六的手中,她笑靨如花的抬起左手,指尖搭在他的掌心:“我需要一個人幫我譜寫屬於我自己的【未來】。”
“你願意嗎?”
*
白六這個“百科全書”的崗位是流動的,可能星期一還在一隊,星期五就跑到二隊或者三隊幫忙了,甚至傍晚可能還得上正十字審判軍加個班,和諸位審判官老朋友們“敘敘舊”。
而他的失語症始終沒甚麼起色,吳蘇玉也想過許多辦法協助他發生,包括但不限於語言刺激,半夜扮鬼驚嚇,帶他看恐怖電影坐過山車進鬼屋密室逃脫等等等等損招,但都無濟於事,倒是吳蘇玉的錢包癟了不少。
雖然那部手機備忘錄的日常用語經過了褚歲的二次修改已經實現了白六在打字時都有旁白髮聲的程度,不過吳蘇玉始終不太滿意,畢竟某人還欠她一句親口說的“對不起”,如果這個心願不能達成,她還得繼續鬧人。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週三午休時間,前邪神被一支隊副隊長堵在了她的辦公室內,吳蘇玉將他強行壓在自己的辦公椅上,牽著他的手觸控她的嘴唇和喉嚨。
“海倫凱勒知道嗎?猩紅熱讓她失去了視力和聽覺,從此她變得又聾又啞,但這位傳奇女性的恩師安妮則透過讓她觸控自己的嘴唇和喉嚨以及對應物品學習發聲,你硬體沒問題,只是缺少一點點……外界的引導。”
聲帶振動,嘴唇張合,她的面板是溫熱的,但白六隻覺得自己的指尖冷的出奇,他的耳邊沒了任何聲音,只能看著她認真的眼和不斷張開的嘴唇。
模仿她。
模仿她,成為一個世俗意義上的人類。
模仿她,從怪物變成人。
“跟我學,你好,世界。”吳蘇玉極有耐心的放慢語調,白六調整著舌頭在口腔裡擺放的位置,儘量將意味不明的古怪音節拼湊成一句完整的話語:“唔……你……好……”
“對,就是這樣,你做的很好。”吳蘇玉笑了,她的眼神熟悉又詭異,像是曾經白六看到學會痛苦的她那般看著現在的他,這種認知讓白六感到奇怪又不真實,他觸碰吳蘇玉脖頸的手慢慢握住了她的喉嚨,卻再也沒了想要掐死她的念頭。
這太可怕了。
她想讓高高在上的神變成曾經的他隨手就可以捏死的,螻蟻般的人類。
“怎麼不用力了呢?捨不得傷害我了?”坐在辦公桌上的吳蘇玉笑眯眯的晃悠著腿,她的靴子踩著他的膝蓋,在新買的西褲上留下一個清晰的鞋印:“我對待你的方式可比你曾經的所作所為要溫和太多了,至少你不用提心吊膽何時死的連靈魂都碎成渣,也不用擔心親近之人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失誤而死亡。”
“因為你沒有,你孤身一人,你沒有感情,所以你甚麼都不怕。”
她放下了自己的腿,像丟垃圾一樣把白六推出了自己的辦公室:“行了,今天的教學到此結束,下午小明同學需要你的幫助,忙去吧,我現在要午休了。”
白六:……
能開了這個口,剩下的話就好說的多,恢復語言功能的白六又成了岑不明印象裡欠揍的形象,整整一個下午,二隊的辦公區都回蕩著岑隊的怒吼和白六漫不經心的調笑,負責整理資料的伍佰嚇得大氣不敢出,到點就溜,跑的比兔子還快。
白柳的辦公室就在岑不明隔壁,下午那麼大的動靜也被他聽了個一清二楚,他看熱鬧不嫌事大,拿了兩條速溶咖啡當隨禮前去串門:“岑隊長,需要幫助嗎?”
“現在,立刻,馬上帶著你這個……”輩分確實是個問題,卡殼的岑不明已經被怒氣衝昏了頭腦,指著白六口不擇言:“帶著你和謝塔某種意義上的老爹有多遠滾多遠!”
白柳:?
真夠亂的。
“小繼承人,岑隊長這個脾氣能從一而終還真是夠可貴,你作為二支隊的心理諮詢師,不應該對關照一下他的心理健康嗎?”逃過一劫的白六愜意的躺在牧四誠友情贈送的懶人沙發上,饒有興致的拿起陸驛站送的咖啡壺自信端詳,白柳對這個傢伙的忍耐到了極限,在座機上按下一個紅色按鍵後抬起手腕默默計時:“最遲十五秒。”
“甚麼十五秒?”
“沒甚麼,大概就是一隻蛾飛過來的時間罷了。”時間一到,白柳就微笑的開啟了辦公室的門,門口站著的吳蘇玉雙手插兜,身上披著外套,臉上還有未洗淨的灰塵和血跡,一看就是剛出外勤回來。
“你是怎麼忍住不打他的?”
“大概是……百善孝為先?”白柳先生的冷幽默時至今日還是讓吳蘇玉難以接受,她嫌棄的翻了個白眼,扭頭看向了正襟危坐的前邪神大人:“別裝,你今天下午的表現岑不明都給我說了,拿0317世界線的事和他開玩笑,你找死呢?”
“只是活躍氣氛而已,是他小題大做了。”白六笑著去牽她的手,故作親暱的舉動被吳蘇玉躲過,她定定的看著那張笑容虛偽的臉,回過神時巴掌就已經打了下去。
上次這樣對待他,好像還是在邪神祭的時候,也是因為神明惡劣的冒犯。
想甚麼呢吳蘇玉,惡人永遠不會知道悔改,賤人也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留下他就是個錯誤……
“我會去給岑隊道歉。”
吳蘇玉愣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耳朵,總感覺自己剛才好像聽到了一些不該存在的話語:“你……道歉?”
“做錯事了就該道歉,而且你說過,玩笑應該在雙方都感到好笑的才叫玩笑。”右臉上頂著個巴掌印的白六像是被她打出了“良心”,表情嚴肅,語氣認真,活像被鬼上了身,岑不明差點被他嚇得掏死神戒,就連白柳都有些恍惚,他戳了戳吳蘇玉的肩膀,偷偷摸摸的和腦袋宕機的她說悄悄話:“我們雖然不會參與你對他的看管,但是蘇玉……你真的沒有對他的頭部進行反覆性的毆打嗎?”
“我平常不打他啊關鍵是!咋可就成m了?”吳蘇玉懷疑人生,她抓狂的捋著自己的頭髮,伸手按住白柳的肩膀不停搖晃:“怎麼辦啊柳柳?!你能不能讓他恢復出廠設定?他這樣我更害怕了,他這樣已經離人和神都很遠了!完全就是神人!”
“你就算是搖我也沒用啊蘇玉……”差點被搖散黃的白柳先生無奈的摸了摸吳蘇玉炸毛的腦袋,腦後聖光普照,完全繼承陸驛站衣缽的他就差雙手合十對她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普渡:“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不管發生了甚麼事你都要堅定的走下去……”
吳蘇玉:……
靠,這有神人摸我頭。
*
事情的走向已經完全脫離實際開始朝一個荒誕且詭異無厘頭的方向策馬奔騰,吳蘇玉盯著自己掌心裡的幾根白頭髮更是愁的頭疼,她來回踱步,思考著解決方案。
要看一眼未來嗎?
她獨立思考的能力已經完全被這項能力所取代,哪怕戳瞎雙眼【未來】依舊如影隨形,她茫然的抱著腦袋,散落的髮絲擋住光線,也遮蓋了她眼底的迷茫。
“叩,叩叩。”
應有的禮節後,半掩的臥室門被人推開,白六又敲了敲門板,跪坐在床邊地板上的吳蘇玉才抬起頭,她的眼白髮紅,嘴唇也泛著不健康的白,長到肩胛骨的頭髮裡摻著白色的髮絲,記憶裡那隻脆弱的,蒼白的蛾子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好可憐啊,阿玉。”
又來了。
又是這句話。
“你才可憐。”眼疼連帶著頭都開始疼,廖科和俞芙備的藥都被她放在客廳的小藥箱裡,現在站起來不倒都算她核心牛逼,為了避免摔斷腿或者摔斷胳膊的慘劇發生,吳蘇玉很沒良心的踹了他小腿一腳:“給我拿藥去。”
得,大小姐脾氣,一言不合就動手,白六默不作聲的拿來藥箱,學著她的模樣席地而坐,拿出了她需要的眼藥水和止痛劑。
止痛劑是需要注射的,上次見吳蘇玉的左臂上也確實有不少發青的針孔,這個想象中的【未來】似乎並沒有善待她,她應有盡有,但身體的負擔卻在加重,也許不知道哪天就倒在工位上,再也睜不開眼睛。
“怎麼,心疼我了?”針頭扎進面板,吳蘇玉鬆開了緊握成拳的手,藥液緩緩注入血管,他握著她手臂的力道逐漸放鬆,目光也不自覺的落在她的手腕上,縱橫交錯的疤痕看著眼熟,白六丟掉針劑,一道一道的數著。
十三條疤,和他當時拿教鞭打的分毫不差,但現在的疤痕,看著像刀劃的。
吳蘇玉不太喜歡他碰這些疤痕,不停的掙扎想收回自己的手,白六也順著她鬆了手,拿著眼藥水在她面前晃了晃:“這個,也需要我幫你滴嗎?”
重新縮回陰影裡的蛾子探出了自己的腦袋,她摘掉了隱形眼鏡,露出了那隻銀藍和金色絲線不停旋轉的右眼,吳蘇玉的右手虛虛的捂住那隻眼睛,輕輕按揉著眼皮:“這隻眼睛,其實已經看不見【現在】了,只能看見【未來】和【過去】。”
“怎麼辦啊白六,”她緩慢的挪動到了他的面前,無名指上的銀戒指閃著光:“你當我的眼睛好不好?”
“你欠我的,根本還不清。”